朔勒使团提前入京的消息传进鸿胪寺时，原定四日后晚间的接风宴，还只摆在纸上。
于是所有安排被迫整整提前了三日。
次日傍晚，楚蘅赶到宴厅时，鸿胪寺的人正在改最后一遍席次。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十分烦躁。
“提前三天来。”
“连饭都得提前三天吃。”
楚蘅转头，看向正好从身后进来的沈宴。
“朔勒是不是觉得，大胤的灶台也归他们调度？”
沈宴脚步没停。
“这句话晚上别说。”
“我只是暴躁，不是疯了。”
沈宴：“……”
楚蘅今日确实有些暴躁。
不过自己昨日下午，好像也确实有些过分。
沈宴识趣地没有再招惹她。
两人进厅不久，各国使团代表便陆续抵达。
楚蘅作为此次会盟主使，自然要在席前迎客。
北临来得不算早。
迦宁与阿若并肩进来时，楚蘅一眼便认出了昨日茶楼里的兄妹二人。
昨日在茶楼闹过那一遭，今日倒要按国礼重新相见。
阿若笑着向她行礼。
“楚大人。”
“昨日多有失礼。”
楚蘅回了一礼。
“殿下客气。”
迦宁也向她拱手。
“沈相在塞北时，便曾提过楚大人几次。昨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话说得很客气。
意思却不难听懂。
楚蘅心领神会。
伸手不打笑脸人。
尤其是愿意与大胤合作的聪明人。
她面上也十分客气。
“经过昨日茶楼一叙，想来沈相与殿下的交情，会比我以为的还要再深厚几分。”
迦宁：“……”
阿若先笑了。
“楚大人还真是别扭。”
“殿下昨日才认识我。”
“今日已经看出来了。”
楚蘅决定不跟她计较。
阿若却显然还记着昨天的事。
“沈相后来可曾为难楚大人？”
楚蘅脸上的笑意十分可疑地停了一下。
昨日下午，沈宴将她带进偏厅，门一关，便亲自让她领教了一回，什么叫阴险狡诈，无耻下流。
尤其是最后四个字。
落实得格外彻底。
楚蘅忍住骂娘的冲动，看向还在等她回答的阿若。
“没有。”
她神色平静。
“沈相为人宽厚。”
阿若：“……”
迦宁：“……”
阿若迟疑了一下。
“楚大人这句话……也是发自肺腑？”
楚蘅端起旁边的茶，润了润至今还有些发紧的嗓子。
“咱们也不熟。”
“老说些发自肺腑的，我容易内伤。”
阿若彻底笑出了声。
不远处的沈宴正同鸿胪寺官员说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眼往这边扫了一下。
楚蘅十分自然地背过身。
没看见。
什么都没看见。
北临兄妹入席后，其余几国也陆续到了。
宴还没开，席间已是一派和气。
西罗老使臣十年前来过汴梁，今日故地重游，颇有些感慨。
“十年不见，汴梁还是这般繁华。”
他捋着胡须，笑得颇为开怀。
“当年老朽带了十车绢帛来，回去时却装了三十车茶叶、瓷器。可惜北市一关，这样的好买卖也没了。”
楚蘅笑道：
“老大人这是念着汴梁，还是念着那三十车货？”
“都有，都有！”
“那倒好办。”
楚蘅顺势接道：
“明年若北市重开，西罗商队照旧可以往来。老大人若有意，明日便先议议旧约。”
“那自然好！”
老人忙转头招呼随员。
“咱们带来的旧市册……”
那随员显然早有准备，闻言便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连封绳都解开了一半。
赫图使臣瞥了一眼，轻轻笑了。
“老头，这东西还是先收起来吧。”
西罗老使臣一怔。
“不过是议议旧约……”
赫图嘴角带了几分嘲讽。
“汴梁倒还是这般繁华，可北地的商路，早不是十年前的商路了。”
楚蘅忽然笑了。
“不过是个传话的，倒像是赫图如今改替朔勒当家了。”
她懒懒掀了掀眼皮，连正眼都懒得瞧赫图。
“只是不知斡都王子来了，还能不能轮到阁下说话？”
赫图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席间有人低下了头。
可赫图转眼又笑起来。
“楚大人说得是。西罗的事，自然该由西罗自己拿主意。”
楚蘅转向西罗老使臣。
“老大人自己的意思呢？”
赫图也望了过去。
“老大人，您说呢？”
老人张了张嘴。
“楚大人方才的意思，不过是先议旧约……”
“是啊。”
赫图笑着应了一声。
“楚大人又没有逼您。西罗想怎么选，自然由西罗自己决定。”
老人后半句话便没能说出来。
随员仍捧着那卷解开一半的市册，等着他发话。
方才还笑着谈论十年前那三十车货物的老人，此刻却连看一眼楚蘅都显得有些艰难。
片刻后，他朝随员摆了摆手。
那卷旧市册又被重新系好。
“楚大人。”
老人终于开口。
“北市之事，还是等朔勒贵使到了再议吧。”
楚蘅看着他。
“可是老大人，方才您不是还……”
“是老朽失言。”
老人急忙截住她。
“一时高兴，忘了分寸。还请楚大人见谅。”
楚蘅原本还要说些什么，可老人已经躬身赔礼。
她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说到底，西罗不过是想做几桩生意。
难道真要逼着这位老使臣，当着赫图的面，为那几条商路赌上身家性命？
楚蘅重新端起茶盏。
“老大人言重了。”
“既是贵国的意思，自然无妨。”
赫图笑意更深。
席间很快又恢复了谈笑，仿佛方才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楚蘅转向乌兰使臣，谈起西线商道。
“贵国去年断了两回商路，这次会盟，可有意重开？”
乌兰使臣沉吟片刻，却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铜牌。
“楚大人，您瞧。”
楚蘅一眼便认了出来。
“大胤旧关牌。”
“十年前，老朽便是凭着它，带商队从乌兰一路走到汴梁。”
楚蘅接过铜牌。
那枚官印磨得有些浅了，却仍清晰可辨。
“既然如此，明年商路若能重开，贵国仍可照旧往来。”
老人沉默片刻。
“楚大人，牌子倒还是这块牌子。”
他望向楚蘅手里的旧关牌，轻轻叹了一声。
“可如今，那是朔勒的关口。”
楚蘅没有接话。
老人苦笑。
“不是老朽不想谈。”
“大胤的关牌，如今还能替我们开几道门？”
楚蘅望着掌心那枚旧牌。
“自然能……”
话才出口，便停住了。
十年前，北地诸国的商队持大胤关牌，便可循着官道，沿途查验，一路直达汴梁。
可如今，那些关口早已换了主人。
大胤的官印，管不到朔勒的关隘。
老人静静望着她，没有催促。
楚蘅指腹摩挲着那道磨浅的官印，终究没能把后半句话说完。
片刻后，老人反倒笑了。
“楚大人，老朽问得唐突了。”
他从楚蘅掌心接回铜牌。
“十年前的事，怎么好叫今日的人来作保？”
说罢，便将旧牌仔细收回袖中。
“楚大人，老朽也是没法子。”
楚蘅望着他。
“贵使不必介怀。”
她原本想说，再等一等。
可看着老人将那块旧牌收得如此郑重，反倒觉得这句话轻得厉害。
人家等了这些年。
如今还要再等多久？
赫图看着这一幕，忽然笑着举起酒盏。
“既然如此，北市与西线商道，便等朔勒贵使到了再议。”
他说得十分自然。
仿佛这两桩事，原本就该由他来替诸国作主。
楚蘅面不改色，点头应道。
“好。”
“楚大人果然识大体。”
“大胤上国，气度非凡。”
楚蘅端起酒盏，竟也笑了。
真是好买卖。
谈了半晌，一桩没成，倒赚得满堂称赞。
但愿鸿胪寺那几个老东西也有这份雅量，往后只论气度，不问成果。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有些烈。
可惜，远不及方才那几句话呛人。
沈宴恰好从旁边经过，瞧见她这副模样，低声道：
“楚大人今日脾气不错。”
楚蘅侧过脸，唇边还挂着笑意。
“昨日下午用完了。”
沈宴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这回倒不好说是谁的过错。
他瞥了眼仍在举杯的赫图。
“别急。”
楚蘅挑眉。
“沈相这是劝我，时机未到？”
“我何曾叫你等？”
沈宴神色从容。
“时机是自己造的。楚大人，可得好好把握。”
楚蘅险些气笑了。
“沈相这饼，臣真是吃够了。”
“谁让你吃了？”
沈宴笑了笑。
“我是叫你留给旁人。”
楚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怎么听着话里有话？
正要追问，门外唱礼声骤然响起。
“朔勒乌尔罕部，斡都王子、阿勒真王子到——”
满堂谈笑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