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宁低头端茶，恰好遮住了唇边的笑意。
阿若这回不看楼下了，索性转过身，饶有兴致地打量楚蘅。
楚蘅却已经笑不出来了。
方才还以为北临是在摸大胤政局，害她在这里认真胡说八道了半天。
原来是打算连沈宴一起摸走。
她顿时觉得，这杯茶请得有些不划算。
阿若刚要开口，楚蘅立刻抬手打断。
“恕不奉告。”
“再往下问就算打探机密了。”
阿若忍着笑。
“婚事也算机密？”
“主要是沈宴的事，我知道得太多。”
楚蘅神情郑重得真像是在讨论军机。
阿若却不肯轻易放过。
“可你方才还说，朋友之间可以多聊两句。”
“我的回答句句发自肺腑。”
迦宁隔着茶盏问：
“包括阴险狡诈，无耻下流？”
“尤其这句。”
阿若终于笑出了声。
“大人可真有意思。”
楚蘅顿时警觉。
“我也不适合成婚。”
这次连迦宁都笑起来了。
阿若好容易止住笑。
“可你方才不是还说，沈相能力不错？年少有为，出身清贵，怎么就不适合成婚了？”
楚蘅十分诚恳。
“两口子吵架，估计一回也赢不了。”
阿若笑了。
“夫妻之间，何必争个输赢？”
楚蘅面无表情。
“说这话的前提是你能吵赢。”
阿若：“……”
楚蘅叹了口气。
“成婚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阿若挑眉。
“他就这么难对付？”
“也还好。”
“那你为何这样说？”
楚蘅想了想。
“在朝堂孤独终老比较适合他。”
迦宁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怎么看都不像真咳。
恰在此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宴走上二楼，便见窗边三个人笑得十分愉快。
他脚步微顿。
“聊什么？”
楚蘅刚要开口，迦宁已经起身，笑着拱手。
“沈相。”
“塞北一别，许久不见。沈相风采依旧。”
沈宴倒也不意外，含笑还了一礼。
“迦宁殿下，别来无恙。”
楚蘅搭在茶盏上的手忽然停住。
她看看迦宁，又看看沈宴。
“你认识他？”
迦宁答得十分谦虚。
“见过几次。”
“你认识他还问我？”
“毕竟许久不见。”
迦宁语气无辜得很。
“想多了解些沈相近来的政绩。”
楚蘅：“……”
政绩。
她方才说的是政绩吗？
沈宴看着楚蘅那副神情，便知道这人多半又说了自己什么好话。
瞧迦宁笑成这样，想必是十分精彩了。
他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几位方才在聊我？”
迦宁从善如流。
“随便聊聊。”
楚蘅几乎和他同时开口。
“夸你能力强。”
沈宴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那神情分明是——
就这些？
阿若没有让他疑惑太久。
“但是不适合婚配。”
沈宴正要落座，闻言动作微顿。
他缓缓侧过脸，看向楚蘅，似笑非笑。
“那还得请楚大人赐教，沈某究竟哪里不适合了？”
楚蘅：“……”
救不回来了。
她决定至少抢救一下措辞。
“你听我狡辩。”
沈宴没说话。
只是把椅子拉开，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
“沈某，洗耳恭听。”
楚蘅硬着头皮继续：
“这句话有前后文。”
迦宁十分好心地替她补充：
“前后文是，她还说你阴险狡诈，无耻下流。”
楚蘅：“……”
她可能要死了。
沈宴靠回椅背，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楚大人评价得倒是很全面。”
越平静，楚蘅越觉得危险。
偏偏沈宴还不打算放过她。
“还有么？”
楚蘅刚要否认，迦宁已经接过了话。
“还问了一下沈相的政敌。”
楚蘅倏地转向他。
眼神里的意思已经不能更清楚——
你差不多得了！
迦宁却只端起茶，笑而不语。
沈宴这回甚至没问是谁。
他的目光直接落到了楚蘅脸上。
“我大概能猜到她是怎么回答的。”
楚蘅赶紧接话。
“这句能解释。”
“明白。”
她神色刚松动一分。
沈宴又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
“前面的解释不了。”
楚蘅：“……”
她望着沈宴那张温和得毫无破绽的脸，突然觉得自己方才“阴险狡诈”四个字，还是说得保守了。
沈宴倒没再当着外人的面同她算账。
他转向北临兄妹。
“二位今日轻装入城，想来也不急着去驿馆。”
迦宁看了看楚蘅，笑意未减。
“原本是不急。”
“那正好。”
沈宴转向楚蘅。
“楚大人方才不是还有事找我？”
楚蘅把公文往自己面前拢了拢。
“其实也没有很急。”
“现在急了。”
楚蘅：“……”
好。
果然是要算账。
沈宴起身，向北临兄妹颔首。
“失陪。”
楚蘅只好跟着起身。
走到楼梯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若正笑盈盈地朝她摆手。
迦宁端着茶，显然也没有半点救人的意思。
楚蘅忽然觉得，北临和大胤以后最好不要太熟。
下了两级台阶，沈宴停下脚步，侧身让她先行。
楚蘅警觉地望着他。
“干什么？”
沈宴温和一笑。
“好好聊聊。”
楚蘅：“……”
两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下。
阿若终于彻底笑出了声。
“王兄，大胤的人都这么有趣？”
迦宁想了想自己从前见过的那些大胤官员。
“一般不是。”
阿若有些遗憾。
“若都是这样的，倒也不错。”
她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这位沈相如何？”
这次迦宁倒是不怎么犹豫。
“不错。”
阿若挑眉。
“那就他？”
迦宁摇了摇头。
“再看看。”
阿若重新坐回窗边，方才的笑意渐渐淡了。
街上的车马已经恢复通行。
人声重新热闹起来，仿佛刚才那场偶遇，不过是汴梁街头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王兄，朔勒如今比大胤更加强盛。”
“你又何必舍近求远？”
迦宁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就是因为太近了。”
阿若望着窗外，片刻后，也笑了。
朔勒在南，北临在北。
两国之间，再没有第三个国家。
“是啊。”
她轻声道：
“大胤若真输了，朔勒腾出手来，往后北临要不要与它翻脸，恐怕都由不得北临自己了。”
迦宁却道：
“大胤五年前刚刚战败，还不知道是否值得北临站过去。”
“咱们赌不起。”
阿若反倒笑了。
“为什么要站过去？”
迦宁端起茶，等着她的下文。
“它赢，北临多一个朋友。”
“它输呢？”
“北临便少一条退路。”
阿若顿了顿。
“可若现在就站过去，连眼前这条退路也没了。”
迦宁望着妹妹，终于笑了。
这算盘打得倒好。
只是这场盟会里，想左右逢源的，又何止北临？
朔勒与大胤，当真肯由着他们两头周旋？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兄妹二人同时止了声。
不是寻常车马。
马蹄密集而整齐，自长街尽头一路逼近。沿街百姓纷纷避让，刚刚恢复通行的街面再次乱了起来。
鸿胪寺门前几名官员已经快步迎了出去。
阿若起身走到窗边。
长街尽头，一面黑色旌旗越过层层人头，迎风展开。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王兄。”
迦宁没有应声。
他已经看见了。
朔勒王旗。
可按原定日程，朔勒使团本该三日后才抵京。
楼下有人一路疾跑进鸿胪寺。
“朔勒使团提前入京——”
阿若望着越来越近的王旗。
“看来不只是我们早到了。”
迦宁放下茶盏。
瓷底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大概和我们想的一样。”
阿若转过头。
“什么？”
迦宁望着街上那面黑旗。
“他们也不放心。”
楼下马蹄声越来越近。
七国会盟尚未开始。
谁都说是来议和。
可谁都怕别人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