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入冬，朱雀街上的风已有了寒意。
七国会盟将近，城里比往日热闹不少。鸿胪寺沿街的驿馆新刷了门漆，城门添了盘查的禁军，来往商旅中，也多了许多异族面孔。
一辆没有徽记的青篷马车，随着车流驶过朱雀门。
拉车的是两匹青鬃马，高腿宽背，在满街中原马匹里格外显眼。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
年轻女子抬手压住。
她不过二十上下，一身月白窄袖长衣，乌发以银扣束在脑后。眉目明艳，轮廓比中原女子略深，神采间却有一股干脆利落的英气。
“王兄。”
对面的男人抬眼。
“父王的意思，是让我在大胤挑一个？”
男人年长几岁，一身玄衣，身形颀长。兄妹二人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只是同样一双深色的眼睛，落在他脸上便显得沉静许多。
正是北临大王子赫兰舒·迦宁，与其妹二公主赫兰舒·阿若。
“是联姻。”
“最后嫁的是我，总得先看看人。”
“父王也是这个意思。”
“从皇家宗室中选？”
“未必。门第、权势，还有两国日后的关系，都要考虑。若有足够的分量，倒也不必拘泥于宗室。”
阿若若有所思。
“这些我也看。”
迦宁抬眼。
“那你还想看什么？”
“长得如何？”
“父王没提。”
阿若眉梢一挑。
“那是他不用嫁。”
迦宁原本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马车恰在此时慢了下来，没多久便彻底停住。
前方封了半条街。
鸿胪寺临时调整了外使入城的路线，几辆载货马车堵在街口，官差正忙着分流车马。
兄妹二人此次轻装入京，既未使用北临使团的仪仗，也没有惊动鸿胪寺。
车后远远跟着两骑，装束与寻常商旅无异。此刻见马车停下，一人留在车旁，一人已留意起街口的动静。
迦宁下车，向附近的官差问了一句：
“前面还要多久？”
“快了。”
接话的却是另一个人。
兄妹二人循声望去。
两步外站着个年轻官员。
一身青色圆领官袍，革带束腰，衬得身形清瘦挺拔。幞头下是一张极俊秀的脸，眉锋微挑，鼻梁挺直，眉眼间自有一股清朗锐气。
看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神情却颇为从容。手里随意卷着一份公文，唇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偏偏来往官差经过身边时，都要主动低头见礼。
正是楚蘅。
阿若打量了她一眼。
“请问大人，还需多久能通？”
“半刻钟。”
阿若望向前面堵得严严实实的街口。
“若半刻钟还不通呢？”
“那便是我办事不力，二位尽管找我讨个说法。”
阿若有些意外。
“大胤官员倒是敢担责任。”
楚蘅十分谦虚。
“也不算什么担当。”
她抬了抬手里的公文，神情一本正经。
“毕竟封路的就是我。”
阿若：“……”
好一个敢作敢当。
她险些以为这人真在谦虚。
见兄妹二人一时无言，楚蘅倒难得解释了几句。
“朔勒、北临、西罗，最近进京的人太多。原来的路线撞了两处，若不改，明日能在朱雀街上开会盟。”
迦宁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年轻官员。
“大人也是负责此次会盟的？”
“算是。”
“难怪能封路。”
楚蘅接得十分自然。
“那两者……”
她稍作斟酌。
“倒是也没什么关系。”
迦宁唇边的笑意顿了一瞬。
楚蘅却已经看向马车。
那两匹青鬃马高大健壮，马具的形制也与中原不同。再看兄妹二人的衣饰，心里便有了几分计较。
“二位是北临来的？”
阿若眉梢微扬。
“大人倒是观察细致入微。”
楚蘅笑了笑，也没有追问他们的身份。
“路是我封的，茶自然也该我请。总不能只管添堵，不管赔礼。”
说完便转身进了街边茶楼。
阿若望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
“王兄，咱们去么？”
迦宁望着已经进门的人。
“都请了。”
随行的一人先上楼看过临窗的位置，才退到楼梯口。
兄妹二人跟了上去。
二楼正对鸿胪寺。
从临窗的位置望出去，对面大门前来往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楚蘅坐下后便翻起手里的公文，显然没有半点陪客寒暄的自觉。
阿若倒不介意。
她原本正打量着对面的鸿胪寺，目光转回来时，却见楚蘅虽低头翻着公文，手里的纸页却许久不曾翻动。
“大人在等人？”
“嗯。”
“谁？”
话音刚落，鸿胪寺的大门开了。
几名官员先走出来。
最后一人一身紫色官袍，身形颀长，旁边的官员正低声同他说话。
楚蘅抬眼望了过去。
阿若却先看了她一眼，才循着她的视线望向楼下。
“那人是谁？”
“沈宴。”
迦宁在桌子另一边，并没有看到沈宴，问道：
“可是贵国政事堂那位？”
楚蘅抬起眼。
“据我所知，大胤为官的人中，并没有胆大到和吴兴沈氏三郎同名的人。”
迦宁端茶的动作停了停。
阿若已经压不住唇角。
“大人不怕我们探听情报？”
“沈宴是谁，难道还是什么机密不成？”
楚蘅重新低头翻公文。
“何况——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朋友之间，多聊两句也没什么。”
迦宁端着茶盏，唇边笑意未减，却没有立即接话。
“大人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
楚蘅终于从公文里抬起头。
两人对视片刻。
“总不能是我。”
迦宁笑了。
“有道理。”
阿若看看王兄，又看看楚蘅，唇边的笑意也深了些。
楼下，沈宴刚走出鸿胪寺，便被几名官员围住。
阿若问：
“这位沈大人能力如何？”
楚蘅认真想了想。
她倒想说句坏话，可偏偏这件事最不好抹黑。
“除了办的人是你的时候，其他时候能力还行。”
阿若往楼下看去。
沈宴翻开文书，略略指点了几处。方才还愁眉不展的官员顿时眉头舒展，连连拱手称谢。
阿若强忍着笑。
看上去能力确实不错。
“那性情如何？”
这问题问得楚蘅精神一振。
毕竟昨夜才领教过，实在很有发言权。
“阴险狡诈，无耻下流。”
楼下，沈宴恰好侧身让过一位年长官员。对方拱手致谢，他亦温和还礼，这才重新接过文书。
紫袍玉带，举止温雅。
端的是一派谦谦君子风范。
阿若嘴角的笑僵住了。
迦宁刚端起来的茶，又原样放回桌上。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楚蘅。
“这是性情？”
“人品也是性情很重要的一部分。”
阿若：“……”
她又看了一眼楼下。
这说的是同一个沈宴吗？
阿若若有所思。
“朝中可有政敌？”
这回楚蘅倒真被问住了。
她认真筛了一遍。
“如果非要说的话……”
声音渐渐迟疑。
“我？”
阿若慢慢转过脸。
她忽然有些不敢再往下问了。
楚蘅却还十分诚恳地补充：
“主要是他坑我。”
楼下，沈宴恰好抬头。
瞧见窗边的楚蘅，眉眼间便添了几分笑意，还十分温和地朝她略一颔首。
楚蘅刚说完人家的坏话，气势却半点没弱，反而眯起眼，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
沈宴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他今日从早到晚都在鸿胪寺办事。
到底又哪里惹着这位祖宗了？
他遥遥朝茶楼的方向一抬下颌，示意稍后过去。
楚蘅自觉十分冷淡地颔了颔首。
算是暂时休战。
阿若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也没明白。
她重新望向楼下。
出身吴兴沈氏，年少拜相，手握实权，在朝中又颇有威望。
这样的联姻人选，确实难得。
至于性情——
暂且存疑。
阿若问道：
“那他成亲了么？”
楚蘅答得很快。
“没有。”
“婚约呢？”
“也没有。”
楚蘅翻公文的手一顿，似是终于回过味来。
抬眼打量阿若。
合着她方才认真答了半天，是在替沈宴说媒？
阿若仍望着楼下，对她提供的消息似乎十分满意。
“那他是否适合——”
“不适合。”
阿若一怔。
“我还没说适合什么。”
楚蘅啪地合上公文，神情郑重。
“不适合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