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没再接话，只替她拉开车门。
马车越走越偏，绕进西市后头的窄巷。外头的喧闹渐渐远了，最后停在一处青砖灰瓦、无匾无额的小宅前。
避人耳目，另设私宅，连进门都要绕上好几条街。
楚蘅咋舌。
沈宴这人，看着清清白白，背地里倒很有些见不得人的安排。
这般偷偷摸摸，她竟可耻地生出了几分期待。
陆峥推开院门。
沈宴就站在廊下。
一身深色官服，玉带齐整，肩头落着傍晚一线薄光。
他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可自楚蘅进门，那一页便再没翻过去。
楚蘅走近，打量了他一番。
身居相位，倒比从前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
可惜，看她的眼神还是没什么长进。
沈宴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先进来。”
陆峥识趣地留在外院。
楚蘅跟着沈宴进了屋。
看清长案上的东西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西北舆图、军粮册、军械簿，旁边还压着一摞七国旧约。
楚蘅看了半晌，到底还是忍不住道：
“合着你叫我来陪你办公。”
“多少有点别开生面了。”
她嘴巴不停。
“旁人幽会，谈的是风花雪月。”
“咱俩倒好，谈的是会盟上怎么整人。”
沈宴看了眼满案文书，眉梢微挑。
“我还以为，楚大人只喜欢我公而忘私呢。”
他说得不紧不慢，偏偏听着还有几分幽怨。
楚蘅望着那一桌军粮舆图，竟还认真考虑了一下。
若是沈宴像沈子谦那样……招蜂引蝶。
“陪你办公……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沈宴听得一笑，目光却仍留在她脸上。
“怎么又瘦了。”
楚蘅答得理直气壮。
“县衙伙食不好。”
“我看你募捐的时候吃得挺好。”
楚蘅：“……”
“都成一国宰辅了，你就没考虑过提升一下自我修养吗？”
“还是这么讨人嫌。”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始终没压下去。
沈宴并不争辩，只将手里的卷册搁在案边。
“还有一句。”
楚蘅眉梢微挑。
“说来听听。”
沈宴望着她，声音忽然放轻了些。
“让我好好看看。”
楚蘅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没了下文。
这人方才还一本正经地挑她毛病，如今却又这样望着她。
倒像是从她进门开始，真正想说的，便只有这一句。
沈宴替她拂开鬓边散乱的碎发，指尖略停，才收回手。
“路上可还顺利？”
“师公亲自带着人，哪轮得到我操心？”
想起贺凛川一路上的冷脸，楚蘅又有些想笑。
“你倒不如问问贺大人，这一路叫我烦得够不够呛。”
沈宴见她还有心思编排贺凛川，便也放了心。
“看来确实没什么事。”
“路上是没什么事。”
楚蘅顿了顿。
“到了汴梁，倒看见一桩。”
“前任会盟使府上的白幡还没撤，朔勒使团的接风酒倒已经备好了。”
她走到长案前，翻了翻那摞鸿胪寺的文书。
“倒是辛苦王寺卿了，他办事比刑部利索得多。”
沈宴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这两件事并不相干。”
“我知道。”
楚蘅将文书放回原处。
“该迎的客，自然得迎。”
“就是不知道朝廷准备怎么迎，好让我这个会盟使心里有点儿准备。”
沈宴听出了话外之音。
“你怕朝廷让步？”
“其实我不怕朔勒狮子大开口。”
楚蘅转过身来。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他要是不怕我骂人，尽管开口。”
“我怕的是我在前头跟他们争，后头有人急着替我答应。”
楚蘅将旧约合上，直勾勾地看向对面的人，声音里也带了几分急切。
“沈宴，别人我管不着，但是我得知道你的态度。”
“所以，沈相如今究竟主和，还是主战？”
她问得毫不客气，指尖却不自觉地扣紧了卷角。
沈宴的目光掠过她攥紧的指尖。
“你问的是沈相，还是沈宴？”
楚蘅眉梢微动。
“怎么，难道这一个人还能有两个答案？”
沈宴终于伸手，摸了摸她发顶翘起的几缕碎发。
方才便有些心痒，这会儿总算如愿。
“自然没有。”
待收回手，那点温存也敛了，眼底多了几分志在必得。
“主胜。”
楚蘅怔了一瞬，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
她唇角跟着扬起来。
“不错。”
“还好没让政事堂那几个老东西把你教坏。”
楚蘅重新翻开旧约，这回倒有了几分逗弄沈宴的兴致。
“照着不打谈？”
“不打最好。”
“割地求和？”
“不谈。”
“岁币换安宁？”
“换不来。”
“称臣保太平？”
沈宴终于按住她正要翻开的下一页。
“你是不是非得听我骂一句才肯罢休？”
楚蘅笑得很是愉快。
“有一点。”
沈宴将旧约合上。
“他们想得美。”
楚蘅满意了。
“这句得我心。”
她索性将旧约往旁边一推。
“那到了盟席上，我是该拍桌子，还是该赔笑脸？”
“都不对。”
楚蘅闻言倒真有些意外。
“那沈相有何高见？”
沈宴取来七国名册，放在两人之间。
“既然是对头，朔勒想做什么，咱们就不让它做什么。”
“什么意思？”
“朔勒急着与大胤议和，不是怕我们打。”
“是嫌我们碍事。”
楚蘅的目光落到那册名录上。
“碍什么事？”
“统一草原。”
北方六国本就地缘相近，朔勒兵锋最盛，其余五国却仍各有王庭，尚未奉它为主。
沈宴将名册展开。
“大胤若为了求和，先撤了北疆的兵，朔勒便再无南顾之忧。”
“到时它腾出手逐一收拾五国，还有谁能拦得住？”
楚蘅指尖停在北疆舆图上。
这回，她没了说笑的兴致。
“等它统一了草原，北疆便再没有谁能牵制朔勒。”
“到那时，打不打由它，防不防却由不得大胤。”
沈宴颔首。
“不错。”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楚蘅想了片刻。
“那我若在盟席上直接掀桌，告诉朔勒，大胤不惜一战呢？”
“可以。”
沈宴答得痛快。
“顺便替五国把边站了。”
楚蘅一愣。
“怎么说？”
沈宴只说了一句。
“大胤与朔勒一旦开战，剩下五国还能置身事外？”
楚蘅皱眉接道：
“北方六国本就亲近，朔勒又势强。”
“论亲缘也好，论胜算也罢，五国未必肯站在大胤这边。”
沈宴看了她一眼，眼底多了几分赞许。
“真让朔勒把五国绑在一处，咱们要对付的，可就不止一个朔勒了。”
楚蘅气笑了。
“所以和也不能和，打也不能打。”
“照你这么说，大胤还有赢的风险吗？”
“沈大人还真给我出了个难题。”
沈宴却没有急着替她解题，反将七国名册翻回她面前。
“这倒正是你最擅长的事。”
楚蘅挑眉。
“以理服人？”
“楚大人非要这么说，也没错。”
楚蘅原本还想反唇相讥，目光扫过名册上的五国，忽然来了兴致。
“朔勒要他们一条心。”
“那我便让他们人人都有第二条心。”
她指尖在名册上轻轻一点。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归不能让他们轻易站到朔勒那边。”
楚蘅看着名册，忽然笑了笑。
“不过，这事怕也没那么容易。”
沈宴点头。
“五国各怀心思，却未必敢在朔勒眼皮子底下各行其是。”
楚蘅眸光一转，反倒笑了。
“谁说非得让朔勒知道？”
“朔勒那边，我照常跟他们议约。至于其余五国，咱们私下一个个谈。”
沈宴附和：
“与我想法不谋而合。可要让五国各生心思，总得费些时日。”
“那就拖着。”
楚蘅说得理直气壮。
“拖时间这事，咱俩不是最擅长了吗？”
“平日政见不合，哪回不得吵上十天半个月？”
沈宴略一沉默。
“沈某还以为，那叫商量。”
楚蘅：“……”
她决定不跟这人争论什么叫商量。
“总之，朔勒想让他们一条心，我偏要让他们各有各的打算。”
沈宴将七国名册推到她面前。
“至于谁敢第一个不听朔勒的，就看楚大人的本事了。”
楚蘅若有所思。
“学到了。”
沈宴唇角微扬。
“慢慢学。”
“我是说跟萧将军学到了。”
沈宴抬眼。
楚蘅一本正经。
“难怪萧将军给我写信，老是说你们搞政治的心真脏。”
沈宴将七国名册合上。
“萧平生那张嘴，比你还会得罪人，你少跟他学。”
楚蘅笑吟吟道：
“怎么，吃醋了？”
“那倒不是。”
沈宴答得从容。
“沈某只是觉得，如今收拾一个人的烂摊子，已经够忙了。”
楚蘅：“……”
沈宴见她吃瘪，倒也没有乘胜追击。
“楚大人今日来得气势汹汹，如今正事谈完，总该替沈某解个惑。”
“朔勒如何惹我家蕙蕙这般生气？”
楚蘅原本还想同他斗嘴，闻言却想起了清河县衙里的那桩事。
她从随身案牍中抽出一张抄件，放到沈宴面前。
姓名、籍贯、被掳年月，记得清清楚楚。
“你自己看。”
“这是五年前被朔勒掳走的清河百姓。”
楚蘅将商队赎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家里卖尽田产，寻了五年，好不容易才凑齐赎金。朔勒倒好，嫌他做了五年苦役，学会了修军车、打马具，临了还要涨价。”
沈宴听到这里，唇边那点笑意终于淡了。
“现在人可回来了？”
“没有。”
楚蘅提起这事，仍觉得窝火。
“钱我补了，又写信托萧将军出面交涉。”
“可我能替一家补钱，总不能替家家都补。”
她指了指抄件上的名字。
“这次会盟，归还被掳百姓，得谈。”
沈宴将那张抄件压在旧约上。
“该谈。”
他重新看了一眼纸上的姓名。
“只是朔勒未必肯认。”
“那就谈到它认。”
“若谈不到呢？”
楚蘅抬头看他。
“那沈相说怎么办？”
沈宴没有立即回答。
方才谈及朔勒的野心，他尚能从容说笑。如今不过一张薄薄的抄件，倒让他眉眼间添了几分冷厉。
“打一顿就好了。”
楚蘅一怔。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真是难得。
她忍不住笑了。
“沈相方才还教我稳住朔勒，这会儿倒比我还想打。”
沈宴答得不紧不慢。
“谁让你现在打了？”
楚蘅唇角的笑意忽然一顿。
现在？
她看看沈宴，又瞥了眼他手边的军械簿。
“等等。”
“沈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跟我老实交代？”
沈宴瞧见她眼里那点熟悉的兴味，便知自己又被这位楚大人盯上了。
他索性将军械簿一合，抬手捂住耳朵。
“听不见。”
楚蘅：“……”
堂堂大胤宰辅，竟然耍起了无赖！
她险些被气得一口老血上来，伸手便将他捂着耳朵的手扒拉下来。
“真不能说？”
“不能。”
“连我都不能？”
沈宴这回倒认真看了她一眼。
“尤其是你。”
楚蘅：“……”
她盯着沈宴看了半晌。
这话虽然讨嫌，却也没什么毛病。
她如今暂主七国会盟，往后日日与诸国使臣周旋，军中的机密，自然不该由她过问。
道理都懂。
可是，她这该死的好奇心。
沈宴真是个混蛋。
楚蘅将军械簿推回他面前。
“行，不问了。”
沈宴正要收起卷册，闻言却停了手。
“这么痛快？”
“我向来识大体。”
“楚大人这是又有什么打算？”
楚蘅：“……”
这人怎么连装都不肯装一下？
她索性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沈相多虑了。”
“该我做的，我去做。”
“不能说的，我不问。”
话虽如此，人却已经绕过长案，走到了他跟前。
沈宴垂眼瞧了瞧两人之间所剩无几的距离。
“这也叫识大体？”
楚蘅面不改色。
“当然。”
她伸手勾住他的袖口。
“公事都办妥了，总该关心关心沈相。”
沈宴低头瞧见她那只不大安分的手，倒也没有挣开。
“不胜荣幸。”
楚蘅听得满意，将他的袖口往自己跟前轻轻一带。
沈宴竟真顺着她的力道，俯低了些。
楚蘅仰头迎上他的目光，笑得愈发狡黠。
“所以这次回京，是大胤需要我。”
“是。”
“那沈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