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蘅刚到值房门外，便看见钱茂才挥着袖子，吵得几乎要掀桌。
她早已见怪不怪，倒是瞧见一旁的崔琢仍旧文质彬彬，让她十分欣慰。
清河县衙，好歹还有一个稳重的。
下一刻，崔琢“啪”地把书往桌上一摔。
楚蘅忽然觉得，县署最近的风气似乎出了点问题。
“银子收了，人没放，临了还要再添一半？”
钱茂才将那张收据拍在桌上。
“白纸黑字定好的价，他们不认？”
商队掌柜也急了。
“我拿着收据问过了！人我都见着了，原说次日便能领走，谁知到了交人的时候，又变了卦！”
钱茂才气笑了。
“他们怎么不去抢！”
崔琢在旁提醒。
“钱佐，人就是抢去的。”
钱茂才一噎。
“也是。”
“人家辛辛苦苦抢了一回，哪能让人家只收一回钱？”
“倒显得咱们不近人情了。”
崔琢冷哼一声。
“人家都做强盗了，咱们还逼着人家守约。”
“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楚蘅靠着门听着，嘴角刚扬起来。
薛从简便从案牍里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两个如今说话，怎么都楚里楚气的？”
楚蘅脚下一顿，跨过门槛。
“等等，什么叫楚里楚气的？”
她伸手指着自己。
“这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钱茂才猛地转过头，方才拍桌子的手还没收回来。
崔琢也站直了。
倒是一旁的薛从简笑了笑，半点没有改口的意思。
“如今清河众所周知，楚大人是个形容词。”
楚蘅：“……”
她闭了闭眼，拼命对自己说，自己堂堂县令，不能跟这几个人一般见识。
她伸手抽走桌上那张收据。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气得你连书都不读了？”
崔琢方才还跟钱茂才一唱一和，听见楚蘅问起正事，脸色却沉了下来。
“是下官一位同乡的兄长，五年前被朔勒掳去。家里寻了五年，前些日子才从商队口中得知，人还活着。”
他指了指那张收据。
“家里为了赎人，田产都变卖了，好不容易凑齐银钱，谁知道临了又出了这档子事！对方如今不肯放人，说要涨价。”
楚蘅看向掌柜。
“人你可亲眼见过？”
“见过！”掌柜连忙道，“家里几口人，父母姓甚名谁，都对得上！我还亲自跟那边的管事议了价，原说交了银钱，次日便能领人。”
“怎么又涨价了？”
掌柜一听这个，脸都皱了起来。
“他们说，那人五年前被掳去时，只会种地。如今会修军车、打马具，已经算个熟工，不能再按原先的价钱赎！”
楚蘅盯着他看了片刻。
“所以他替朔勒干了五年活，倒还欠上朔勒的钱了？”
掌柜张了张嘴。
竟不知该怎么答。
“大人，咱们都知道这个理儿。”
“可那边的冬营过几日便要北迁。人若再带走，这五年好不容易寻来的消息，怕又要断了。”
掌柜越说越气。
“他们还说，肯让咱们花钱赎人，已经是开恩了！叫咱们别不识抬举！”
楚蘅心头一股火腾地冒了起来。
“你既然见着人了，怎么就这么回来了？”
掌柜一愣，急得脸都红了。
“大人！那可是朔勒的军营！小人费了多少周折才见着人，难道还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抢出来？”
楚蘅一时语塞。
人是朔勒抢的，钱是朔勒收的。
如今她冲着这个千里迢迢替人奔走的商人发脾气，却是她平日最看不惯的懦夫行径。
堂堂清河县令，面对自己治下的百姓被掳，竟连句公道话都送不过边关。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道：
“方才是我迁怒了。你能把人找到，已是不易。”
“钱我来补，从我私账里出。”
崔琢一愣。
“大人？”
楚蘅打断了对方接下来的话。
“如今人等不起。”
说罢提笔写了封信。
这封信写得难得的四平八稳，言辞恳切。
她亲自将信封好，交给掌柜。
“你先去赎人，见了人再交钱。若还有变故，带我的信去找萧将军，请边军交涉。”
掌柜走后，楚蘅心头的郁气却未散去半分。
她平日里最擅长讲道理。
可这回，却只能求人替她讲。
自她入仕以来，从未有过如此憋屈。
楚蘅将那张赎人的收据收进案牍，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回了后衙。
钱茂才见她脸色不好，难得没敢再多嘴。
偏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差役一路跑进值房。
“大人！不好了，京中来人了！”
钱茂才抬头。
“京中来人怕什么，是什么人？”
“殿前司！”
值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方才还吵得险些掀桌的崔琢，默默把摔在桌上的书扶正了。
殿前司是什么地方？
皇帝手里的一把刀。
平日里恶名在外，但凡登门，十有八九没什么好事。
偏偏差役又补了一句。
“还是贺指挥使亲自来的！”
钱茂才脸色更难看了。
连殿前司的头儿都亲自来了？
“咱们大人最近又得罪谁了啊！这是终于要被抄家了吗！”
众人提心吊胆地赶到正堂。
堂前两侧已经站满了殿前司的人，佩刀肃立。县署差役想进去通禀，被人抬手拦在了廊外。
贺凛川一身玄色武服，立在香案旁，腰间佩刀尚未解下。
钱茂才赶忙上前见礼。
贺凛川只略一点头。
“楚蘅人呢？”
钱茂才心道不好，怎么又是这种连名带姓的称呼。
“已……已经派人去请了。”
“等。”
他语气平淡，甚至听不出半分不耐烦。
可就这一个字，满堂官吏竟再没人敢出声。
楚蘅是最后一个到的，显然也是行色匆匆。
进门一看，却是眼睛一亮。
“师公啊！”
整个清河县衙都沉默了一瞬。
什么玩意？
殿前司那位大名鼎鼎的贺指挥使，是他们县令的师公？
贺凛川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脸上却没有半分故人相见的意思。
“先听圣旨。”
楚蘅原本还想寒暄两句，见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终于也觉得有些不妙。
能劳动贺凛川亲自前来，显然不是什么寻常旨意。
她只得收起笑容，老老实实跪下接旨。
圣旨不长。
“原处分不撤，楚蘅即日返京，戴罪暂主七国会盟，盟会事毕，再议功过。”
楚蘅叩首接旨。
县署众人却没一个高兴得起来。
前两任会盟使都死了。
何况方才他们还为一个被掳的百姓束手无策，如今却要让自家大人，亲自去跟那群不讲理的强盗谈盟约。
钱茂才脸色比方才还难看。
“前两任会盟使，可都已经死了，如今叫我们大人去？”
“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差事。”
楚蘅将圣旨收好，见众人愁眉苦脸，不由得好笑。
“怎么，怕我去了七国会盟，叫朔勒人欺负了？”
崔琢原本还满面忧色，听她这么说，倒认真想了想。
“纵然朔勒蛮横无理，可若论唇舌之争，下官倒不觉得他们能占什么便宜。”
钱茂才闻言，忽然也不担心了。
“也是，咱们大人可是连沈相都敢骂的人。”
这句话一出，众人竟觉得十分有理。
楚蘅本来只想安慰一下他们。
但是……
她这帮属官的自信，是不是已经开始有些不顾她的死活了？
贺凛川在旁听了半晌，终于开口。
“此番会盟凶险，陛下安排殿前司护送你返京。”
“会盟期间，你的安危，也由殿前司负责。”
楚蘅闻言，立刻意会。
皇帝安排的是殿前司。
“所以师父特意交代您亲自来的？”
“师父也真是的，这点儿小事也太麻烦您了。”
贺凛川面无表情，声音里却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奉的圣旨。”
“明白，师父不放心我。”
贺凛川看了她片刻，最终放弃了。
果然是一脉相承的不讲道理。
不怪他当年为什么能做到锲而不舍地追杀楚蘅。
贺凛川索性换了个话头。
“你有空惦记你师父，不如多想想沈宴。”
楚蘅一愣。
“他又怎么了？”
“朝中为了会盟使的人选争论不休，就他在御前再三举荐，说你最合适。”
贺凛川语气平淡。
“看来沈相对你，确实很有信心。”
楚蘅有些尴尬。
“都是为了公事。”
贺凛川看了她一眼，显然一个字也不信。
“只怕未必没有私心。”
钱茂才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就说沈相不安好心吧！”
钱茂才越想越气。
“都说沈相记仇，我以前还不信。”
“楚大人都被贬到清河了，他还隔三岔五过来。”
“当时我就奇怪，这得多大仇啊，隔着大半个大胤还放不下？”
贺凛川听得眉心微跳。
他偏头看向楚蘅，低声问：
“你不解释解释？”
楚蘅想了想。
“反正骂的也不是我。”
贺凛川：“……”
崔琢却还在认真分析。
“如今看来，确实放不下。”
钱茂才冷笑。
“可不是！清河都容不下这份仇了，非得送去七国会盟！”
楚蘅终于忍不住笑了。
倒也不能说这两个人全错。
沈宴确实挺放不下她的。
她憋了半天，最终只说了一句：
“你俩以后少查案。”
“容易冤死人。”
钱茂才不服。
“大人！下官还不是替您抱不平！”
“行。”
楚蘅笑吟吟道：
“下次沈宴来清河，你最好当面骂。”
钱茂才：“……”
“怎么？”
“下官觉得，倒也不必闹得这么僵。”
楚蘅：“……”
“怎么，仇又没了？”
钱茂才憋了半天。
“仇是大人结的。”
“下官也不好越俎代庖。”
楚蘅彻底笑出了声。
薛从简却没跟着笑。
“大人，前两任会盟使接连身死，此行只怕凶险异常。”
他郑重一揖。
“清河的事，下官一定替您守好。您也千万注意安全。”
钱茂才也难得正经起来。
“就是，您可一定得回来。”
楚蘅看了看几人，忽然笑了。
“圣旨又没撤我的清河县令。”
“怎么，才大半年，就想把我打发走了？”
“哪能啊！”
钱茂才连忙摆手。
“下官巴不得您一直留在清河！”
“半年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钱茂才：“……”
楚蘅笑了笑。
“行了，南堤、书院照旧，赎人的事继续跟着。”
“我回来还要查账。”
她将案牍合上。
“清河的账交给你们。”
“朔勒的账，我去跟他们算。”
次日天未亮，楚蘅便随贺凛川启程返京。
去清河时坐着马车，一路晃晃悠悠，走了近半个月。
回来有殿前司同行，沿途驿站换马，不过三日，便进了汴梁。
半年不见，京城倒没什么变化。
长街依旧热闹，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街口正有几个脚夫忙着装酒。
一坛坛朱漆封口的酒，被仔细裹上草绳，搬进车厢。管事拿着单子清点，催了又催。
“轻些！这可是鸿胪寺要的，磕坏了谁担待得起？”
楚蘅原本没在意。
直到她看见街对面那座府邸。
高门紧闭，门前的白幡还没有撤。
她勒住马。
“那是谁家？”
贺凛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前任会盟使。”
“在家中遇刺的那位？”
贺凛川点头。
“是，你前任。”
国事自然不能因谁死了便停下，可楚蘅心头依旧添了几分沉重。
她看了看那道府门，又看向街口。
管事正催着人装酒。
“都小心些！这可是给朔勒贵客喝的，磕坏一坛，谁担待得起？”
楚蘅冷哼了一声。
好一个汴梁。
这边使臣府上白幡还没撤，那边接风的美酒倒是一坛也不能少。
她本想讽刺两句，却见几个脚夫忙得满头大汗，连坛上的封泥都要仔细检查。
话到嘴边，忽然又觉得没意思。
人家不过是奉命办差。
就像清河那个千里迢迢替人赎命的掌柜一样。
她总不能又找几个无辜的人，替这笔烂账受骂。
楚蘅望着紧闭的府门，终于翻身下马。
她拢袖，朝那座府门郑重一揖。
身后那辆酒车恰好经过。
她没有回头。
这回，她连骂人的兴致都没有了。
楚蘅重新接过缰绳，正要上马，便见陆峥从街边迎了过来。
“贺大人。”
陆峥先向贺凛川见礼，随后转向楚蘅。
“楚大人，沈相吩咐，您进京之后，先请您过去一趟。”
贺凛川似乎早有所料。
“人交给你了，让沈宴看好。”
说完，又朝随行的都头吩咐：
“沈相的人来接，不必阻拦。”
“你们照旧暗中护卫。”
楚蘅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师公，您都不问问把我带去哪儿？”
贺凛川神色不变。
“你不想去？”
楚蘅迟疑。
“那倒也不是。”
贺凛川看了她片刻，懒得再多说，径自带人回宫复命去了。
楚蘅这才看向陆峥。
“大理寺？”
“不是。”
“政事堂？”
“也不是。”
楚蘅眉梢一挑。
“沈相如今召见朝廷命官，都不走官署了？”
陆峥面不改色。
“大人说，有些公事不便叫旁人听见。”
楚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街边停着一辆再寻常不过的马车，没有沈氏徽记，连赶车的都是张生面孔。
好一个公事。
倒真有几分私会情郎的架势了。
楚蘅看了陆峥一眼。
“他最好真有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