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接过急报快速掠过，难得的皱起了眉。
萧平生最先按捺不住。
“第一任使臣主战死在朔庭，朝廷换了个主和的。”
“如今主和的也死了。人就在汴梁，死在自己家里！”
沈宴脸色也有些难看。
“会盟总得有人去。”
“去了做什么？”
萧平生抬起眼，声音冷了下来。
“送命吗？”
“连主和的都杀，他们到底想谈什么？”
沈宴看向他道：
“就算主和，那也是去谈条件的。”
“他们要的，是个只会答应的人。”
萧平生冷笑了一声，将急报往案上一推。
“那还谈什么？把国印送过去，让他们自己盖就是了。”
气话归气话，这场会盟却不能不去。
七国会盟，说是议和，争的却是往后十年，北境究竟由谁说了算。
朔勒如今占尽优势，如今又逢大胤与朔勒的休战期将尽。
北地其余五国也各有盘算。
萧平生望着案上的急报，半晌才重新开口。
“休战的期限快到了。”
“再拖下去，五国若是都倒向朔勒，往后北境还有没有安生日子过？”
萧平生抬头看向他。
“如今朝堂，有谁可堪此任？”
“要不你亲自来？”
沈宴却摇头。
“若是一国宰辅去做会盟使，即便什么都不谈，那大胤也已经输了。”
萧平生望着他。
“那你准备怎么办？”
沈宴将急报折好。
“如今我心里倒是有个人选。”
“可惜那人平日里不太听我的，只怕还得回京请旨。”
萧平生眉头一松。
“那倒是个明白人。”
沈宴笑了笑。
那位若听见这句话，大约会觉得萧将军很有见识。
他把军械册推回萧平生面前。
“京城的事，我来办。”
“北境交给你。”
“将军守得住，沈某才好回去办事。”
萧平生瞪了他一眼，将册子接了过去。
“守关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沈宴走到帐门前，手刚搭上帘子，身后又传来一声。
“沈宴。”
他回过头。
萧平生已经收起方才的恼意，目光落在他脸上。
“第三个，可不能再死了。”
沈宴握着帐帘的手停了一瞬。
“知道。”
他掀帘而出。
帐外风雪正急。
沈宴回京后的第三日，七国会盟主事的人选还没有定下来。
朝上已经议过两回。
第一回争主和还是主战。
第二回争资历、礼制、出身。
争得都很热闹。
就是没人说自己去。
今日皇帝显然没什么耐心再听第三回。
御案上压着两份案报。
一份来自朔庭。
一份来自汴梁。
皇帝扫过殿下。
“七国会盟的日子已经往后推过一次。”
“不能再推。”
“今日朕不问该和还是该战，也不问该遣礼官还是武臣。”
他顿了一下。
“朕只问一件事。”
“谁去？”
方才还有些细碎议论的大殿，一下安静下来。
礼部尚书韩崇礼低头捋了两下胡须，到底还是出了班。
“陛下，会盟事关国体，臣以为，仍当择一位资历深厚、熟谙诸国礼制之人。”
皇帝看向他。
“卿愿往？”
韩崇礼手上动作顿住。
“臣年事已高，近来旧疾复发……”
陆慎之站在班中，眼皮都没动一下。
方才说资历的时候，年纪还是长处。
轮到自己去，就成旧疾了。
韩崇礼话锋一转。
“倒是鸿胪寺王卿，久掌诸国往来，熟谙外邦事务，臣以为极是合适。”
王修远心头一跳，连忙出列。
“韩尚书过誉。”
“臣不过略通外邦庶务。若论国体礼制、朝廷典章，满朝又有几人能及韩尚书？”
韩崇礼忙道：
“王卿谦虚了。七国会盟，贵在知己知彼，鸿胪寺多年经手诸国事务，这份见识，老夫自愧不如。”
“韩尚书才是老成谋国。”
“王卿正当盛年，堪当大任。”
二人你来我往，言辞恳切，恨不得把对方夸成百年难遇的贤臣。
皇帝听了半晌，竟然点了头。
“一个精通礼制，一个熟谙外邦。”
“朕原以为朝中无人可用，如今看来，倒是有两位栋梁。”
韩崇礼心头一喜，连忙躬身。
“陛下圣明。”
皇帝又道：
“难得二位如此惺惺相惜。”
韩崇礼忙道：
“臣与王卿虽分属不同衙署，素来却是同心为国。”
皇帝颇为满意。
“既然如此，二位一同前往，岂不两全其美？”
韩崇礼：“……”
王修远：“……”
两全其美倒也未必。
两败俱伤是一定的。
王修远眼看事情不妙，连忙出声。
“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会盟事关重大，最要紧的还是择一位温厚持重、善于周旋之人。”
“免得再激怒朔勒，坏了和议……”
皇帝将两份案报推到御案前沿。
“激怒朔勒？”
王修远没敢接话。
“他们已经杀到朕的京城来了。”
“你们还在替朕挑一个不会激怒他们的？”
皇帝扫过殿下。
“究竟是大胤死了两个使臣，还是朔勒受了什么委屈！”
韩崇礼方才还搭在胡须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朕让你们议的是怎样把这场会盟办下去。”
“不是从满朝文武里，再挑一个去死！”
殿中再没人出声。
皇帝问：
“谁去？”
殿中正静着，沈宴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韩崇礼循着脚步声抬头，看清来人，方才还绷着的神色终于松缓了些，目光里甚至添了几分赞许。
到底是年轻人，有胆气。
皇帝见他出列，眉间的愠色也稍稍淡了些。
“沈卿愿往？”
“臣不去。”
韩崇礼差点被自己那句没出口的称赞噎死。
下意识往御座上瞥了一眼。
再看沈宴，竟仍是那副从容模样。
年轻人确实有胆气。
当着陛下的面，连个借口都不找。
沈宴向御前一揖，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
“臣举荐一人。”
皇帝看着他。
“谁？”
“清河县令，楚蘅。”
这一刻，满朝文武难得想到了一处。
——沈相终于还是准备弄死楚蘅了？
也不能怪他们多想。楚蘅当初在御前弹劾沈宴，因所劾未实被贬出京。如今沈宴已入政事堂，她还在清河做县令。偏偏前两任会盟主事接连横死，沈宴却在这时候举荐她。
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好兆头。
韩崇礼定了定神，先开了口。
“陛下，楚蘅如今不过一县之令，又仍在戴罪外放。七国会盟主事，品秩是否太低了些？”
沈宴看向他，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
“也是。韩尚书品阶倒是够了，要不——”
“品秩并非不能通融。”
韩崇礼截住话头，见沈宴仍看着自己，便又补了一句。
“朝廷择人，终究还是要看能不能办事。”
沈宴欣然颔首。
“臣也是这个意思。”
王修远也皱起眉。他比韩崇礼的顾虑更实际。
“楚县令久在御史台，后任地方，从未主理外邦事务。”
“诸国国书、旧约、仪程、席次，错一处，便可能授人以柄。”
“这倒是。”
沈宴答得十分痛快。
“论这些，她自然不及王大人，您确实更……”
“鸿胪寺可遣熟悉旧例的属官辅佐。”
王修远赶在他前面开了口。
终于还是有靠谱的人出了班，周恕道：
“楚蘅一言不合便能把半个朝堂得罪了，这样的脾气如何能任盟会使。”
“臣不是说她不能办事。”
“只是七国会盟毕竟是议和。”
沈宴听罢，竟点了点头。
“周侍郎所言不虚。”
“不过楚大人这般本事，总不能只让自己人领教。”
周恕后半句话顿时堵在了嘴边。
沈宴上前一步躬身道。
“第一位主战，诸位说要换个主和的。”
“如今主和的也死了。”
“如今还要找个更温和的。”
他的语气淡了下来。
“是替大胤选会盟使，还是替朔勒选个不敢开口的人？”
沈宴转向御前。
“臣以为，会盟主事真正缺不得的，只有三样。”
“第一，能谈。”
“楚蘅在御史台六年，以一人驳满殿的本事，诸位不是没见过。”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韩崇礼，语气倒十分客气。
“韩尚书以为呢？”
韩崇礼本就憋着一口气，见他偏偏还来问自己，声音不由得硬了几分。
“楚蘅那是得理不饶人！”
“旁人说一句，他能驳十句。驳得人无话可说，给谁留过半分情面？”
沈宴向韩崇礼一揖。
“多谢韩尚书作证。”
韩崇礼原本还有话要说，被这一声谢弄得一怔，随即脸色更难看了。
“老夫不是在夸她！”
沈宴神色如常。
“明白。”
“真情实感，十分可信。”
沈宴转向御前，接着说了下去。
“第二，知边。”
“去年军饷旧案，她人一直在京中，却顺着边军陈状、军籍和转运旧卷，把西北边情摸得很清楚。”
“哪些城池有驻军，哪些关口通着互市，军粮从哪条路走，沿线百姓靠什么谋生，她都了解。”
“了解这些，才决定桌上的话能说到哪一步。”
几位老臣听罢，竟难得的点了点头。
边地关口牵着军务和民生，确实不是翻几本旧约就能补出来的东西。
沈宴的目光重新落回御前。
“至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忠于大胤。”
殿中渐渐静了下来。
“七国会盟，不是寻常出使。”
“坐上那张桌子，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与国家荣辱一并压上去。”
“这样的人，若有半分怯懦，或者半分私心，都不能用。”
“何况前两任主事已经死了。”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停，语气仍旧平稳。
“楚蘅此人，或有弊病，却无私心。”
“这一点，满朝应该无人怀疑。”
韩崇礼脸上的不快还没退去，听到这里，却没有再开口。
要说楚蘅有毛病，满朝能找出一箩筐。
可就这样一个为了是非曲直能刨根问底的人，要说她会为了自己，拿大胤的东西去同外邦换好处——
没人信。
“沈相话说的漂亮，可为何不自己前往。”
魏怀远从兵部班列中走了出来，向皇帝一礼，随即转向沈宴。
“论边情，你亲掌西北军储。”
“论机变口才——”
他的目光从韩崇礼脸上掠过，才重新落回沈宴身上。
“臣虽然不太愿意承认，沈相大概也不差。”
“能谈，知边，忠于大胤。这三条，沈相自己哪一条不占？”
“既知凶险，为何不亲自去？”
沈宴迎着魏怀远的目光，答得毫不迟疑。
“本相当然去。”
魏怀远一愣，沈宴却已经接了下去。
“楚蘅任大胤会盟使，主持此次会盟，臣以宰辅身份坐镇，总揽诸务。”
“臣若当真领了会盟使的差遣——”
他看向魏怀远，声音也提高了些。
“魏尚书准备请谁来坐镇裁处？”
“陛下吗？”
沈宴敛袖一揖，语气里带了几分讥诮。
“即便朔勒杀了两任使臣。”
“可沈某身居宰辅，也不至于连个面都不敢露。”
沈宴直起身，重新看向魏怀远。
“我荐楚蘅，是让她与我一同上桌。”
“不是让她替我上桌。”
周恕却仍站在原处，眉头并没有因这番话松开。
第二任会盟主事死在汴梁，案子如今还在刑部。他比旁人更清楚这差遣有多凶险，此刻迎着沈宴的目光，也没有回避。
“楚蘅当日正是因为弹劾你获罪。”
“如今前两任会盟主事接连身死，你却偏在这个时候把她推上去。”
他略停了一下。
“沈相，总得容旁人多想。”
殿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这话已经说得很客气，可“公报私仇”四个字，谁都听得出来。
皇帝垂眼看着御案上的两份案报，手指在纸边停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可若楚蘅不愿去呢？”
沈宴没有迟疑。
“事关大胤。”
“她会去的。”
陆慎之在班中轻轻抬了下眼。人在清河大半年，沈宴倒还是笃定得很。
皇帝却没有移开目光，端详了他片刻，忽然问道：
“你当真没有私心？”
殿中静了下来。
皇帝仍在等着，可沈宴却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答。
“陛下。”
“这是最好的选择。”
皇帝的手仍压在那两份案报上。
“楚蘅若也死了，大胤的脸面，这次就要被朔勒碾在脚下了。”
“沈宴，你拿什么保证？”
沈宴上前一步，躬身回禀。
“不只是臣。殿前司、京兆府、刑部、礼部、鸿胪寺，断不会给朔勒这个机会。”
皇帝却抬起了眼。
“此番楚蘅若死，沈宴，你这宰辅，也不必当了。”
沈宴没有迟疑，俯身深深行了一礼。
“臣，以命作保。”
皇帝看着沈宴，片刻后，转向一旁的内侍。
“拟旨。”
内侍立刻上前，俯身听旨。
“召清河县令楚蘅即日返京。”
“戴罪暂主七国会盟。”
“原处分不撤。”
“盟会事毕——”
“再议功过。”
朝会散时，百官陆续往殿外走。
王修远经过沈宴身侧时，停下来笑了笑。
“幸好，王某没参过你。”
沈宴侧头看他。
王修远拢了拢袖子，话里却带了几分揶揄。
“你这回倒是得偿所愿了。”
“本相不懂王大人的意思。”
王修远笑而不语，转身出了殿。
陆慎之一直落在人后，直到走下丹陛，见左右已没什么人，才慢悠悠靠过来，在沈宴肩上拍了一下。
“大半年过去了。”
沈宴侧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
“你可算把楚蘅弄回来了。”
沈宴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陛下召的。”
陆慎之点了点头，答得十分痛快。
“行。”
“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宴懒得理他。陆慎之倒也不追问，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不过她回来也好。”
沈宴挑了下眉，等着他的下文。
“再没人回来同你对着干。”
“你这脾气怕是要跟相位一道长到天上去了。”
沈宴看了他一眼，陆慎之却已心情不错地转身走了，半点没给他回话的机会。
沈宴仍站在丹陛下，望着宫门外明晃晃的天光。等那脚步声渐渐远了，唇边才浮起一点笑意。
大半年。
确实够久了。
今日他的确是……
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