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后。
北地已经入冬。
风从营外的旷野一路刮过来，卷着碎雪，撞在辕门的旌旗上。旗角被吹得笔直，远处马嘶断断续续，运粮的车辙一道一道压进冻土里，一直延伸到军仓门前。
新到的粮车刚卸完。
一袋袋军粮平码进仓，军需官拿着册子逐车点验，旁边还有人专门过秤。
主帐里烧着炭，依旧压不住从帐缝里钻进来的冷气。
案后坐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肩背宽阔，肤色和眉眼都带着西北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粝。
此人正是西北萧家军主帅，萧平生。
军需官把两本账送到他手边，他没让人代读。右手虎口那道旧伤压住纸边，从军粮账到实领册，逐笔重新对数。
一石不少。
甚至比上一批定下的日子还早了三日。
萧平生“啪”的一下把册子合上。
“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沈宴坐在对面，裘衣都没解，懒懒靠着椅背，手里已经换成了下一本军械册。
“以前朝廷说粮发了，我的人在营里猜粮死在哪条路上。”
萧平生点了点桌上的册子。
“如今不但粮不少，送得还一趟比一趟及时。”
他说完，却没立刻往下问。
萧平生低头看着那本军粮簿。
十一年前，户部的账也是这样。
拨出多少，转运多少，沿途损耗多少，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处都对得上。
唯独军营里没有粮。
如今不同了。
账上的粮，就在外面的军仓里。
一袋不少。
萧平生沉默了一会儿。
“赵家那丫头，做的那些事，终究不能说对。”
他望向帐外。
“可她心里惦记的，确实是西北这些将士。”
“她是看不见了，可如今，军粮总算送到了。”
“希望她瞑目吧。”
沈宴许久没有说话。
“这些的确是她留下的东西。”
“却不是她应该付的代价。”
萧平生抬眼。
沈宴看着帐外一车车运进军仓的粮。
“让十万将士在前线拼命，身后的人却连该到的粮都送不到。”
“是朝廷有负于将士。”
“让一个女子拼上一条命，才能把这件事送到御前——”
他停了一下。
“是朝廷有负于百姓。”
萧平生没有说话。
沈宴收回目光。
“沈某执掌大理寺多年。”
“这笔账里，也有我的无能和失职。”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萧平生是带兵的人。
十一年前，他亲眼见过那些因为粮草不济而死在边关的将士。
也见过朝廷送来的文书。
字字有据，笔笔分明。
仿佛只要账做得够漂亮，那些没吃上粮的人，便都是自己饿死的。
如今那份旧账终于翻了过来。
可那些人，终究是回不来了。
萧平生望着沈宴。
“你这人，倒真不像我们从前想的那么没有良心。”
沈宴抬眼。
“萧将军以前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东西？”
萧平生：“……”
“刚觉得你像个人。”
“你最好少说两句。”
沈宴点头。
“要求别太高。”
萧平生：“……”
好不容易生出来的那点感慨，被他一句话败了个干净。
萧平生重新把册子往前一推。
“那说说吧。”
“沿路这帮人贪了这么多年。”
“沈相打算怎么让他们往后不敢再贪？”
“杀几个立威？”
“还是让他们自己把亏空补上？”
沈宴翻过一页。
“我看上去这么没脑子吗？”
萧平生：“……”
“前朝肃帝杀了十余万官吏，贪墨绝了吗？”
“没有。”
“剩下的人只是更会做账。”
沈宴头也没抬。
“补亏空更没意思。”
“朝廷让他补一百贯，他回地方从百姓身上拿三百贯。”
萧平生反倒来了兴趣。
“那你怎么治的？”
“没治。”
“……”
“改了考课。”
沈宴拿指节敲了敲军粮册。
“这些人无非想无功无过，占着位置慢慢熬。”
“不给他们熬就是了。”
“这一任比上一任快。”
“同一任比邻州少耗。”
“做得好，往上走。”
“做不好，换人。”
萧平生听明白了。
“所以现在不贪了？”
“不知道。”
沈宴重新低头。
“懒得管。”
“反正他们现在光顾着想怎么比上一任强。”
“大概没什么闲工夫。”
萧平生笑了一声。
“官员自己评官员，军中也未必干净。”
“上下串通怎么办？”
沈宴抬眼。
“军粮什么时候到，你们验。”
“实收多少，你们签。”
“沿途虚耗，监察查。”
萧平生道：
“军中就不能陪他们造假？”
“能。”
沈宴答得很痛快。
“所以你的考课也快改了。”
萧平生：“……”
“兵额、粮械、战损、战绩。”
“都算。”
沈宴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要是不怕以后打仗输。”
“尽管陪他们造。”
萧平生盯着他。
“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京里那么多人烦你了。”
沈宴神色平静。
“那他们还得提升自身修养。”
萧平生懒得理他。
“三年任期一到，做不好就走。”
“你哪来那么多人换？”
“今年科举扩了取士，各州荐来的吏员、专才也在候缺。”
“走一个。”
“后面三个等着。”
“不耽误你的粮。”
萧平生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我算是明白了。”
“上面拿考课催着他们往前走。”
“下面等着抓他们的错处，好腾出位置。”
“隔壁还天天跟自己比。”
“难怪这半年这群老油子突然开始拼命干活。”
沈宴点了点头。
“也算给御史台找点事做。”
“别整天盯着我。”
他想了想，又道：
“为官者，总该有些报国之志。”
“占着官位，领着俸禄，终日只想着无功无过，安安稳稳熬到致仕。”
“朝廷养的是官，又不是祖宗。”
他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再让人送几篇勤政爱民的文章过去。”
“也好叫他们明白，自己这般勤勉，原是为了江山社稷。”
萧平生盯着他。
沈宴一脸坦然。
“别弄得好似是我要逼着他们当好官。”
“都是他们自愿的。”
萧平生沉默片刻。
“你们搞政治的，心真脏。”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萧平生忍不住笑。
“这缺德法子你自己想的？”
“不全是。”
“有位夫人以前跟我提过一个说法。”
“她管这个叫内卷。”
萧平生皱眉。
“什么卷？”
“不重要。”
沈宴合上军械册。
“好用就行。”
萧平生摇了摇头。
这半年，他确实没少听各州官员抱怨。
从前军中催三封文书，未必能催来一车粮。
如今倒好，邻州早一日完成交割，本州的官员便急得连夜派人来问，下一批粮什么时候发。
就连军械缺额，都有人主动拿着清册来核。
萧平生带兵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那些地方官吏比军中催粮的还着急。
至于他们究竟有几分为国为民的心思——
他看了看对面那个一脸坦然的沈相。
算了。
至少粮是真的到了。
萧平生把军粮簿搁在案侧，目光落到旁边那封转运公文上。
“你十五日前出的京？”
沈宴没答。
“你一路马不停蹄，按脚程，两日前就该到了。”
萧平生抬头。
“怎么今日才到？”
沈宴重新翻开军械册。
“有事。”
“什么事能绕到清河去，还一耽搁就是两日？”
沈宴翻页的手没停。
萧平生一看他这副样子，反倒乐了。
“这半年多，北地的公事你亲自跑了三趟。”
“清河倒是去了五回。”
“小心哪日我真告到朝廷，说沈相为了私事延误军机。”
沈宴头也没抬。
“萧将军倒是有闲心查我的行程。”
萧平生笑了一声。
“我只是好奇。”
“京里不都说你跟楚蘅斗得你死我活？”
“她外放以后，你一趟趟往清河跑——”
他打量着沈宴。
“怎么看着不像去找死对头。”
“倒像去看媳妇。”
沈宴终于抬眼。
萧平生等着他反驳。
沈宴却只是把军械册往前推了推。
“北地粮一足。”
“人果然容易吃饱了撑的。”
萧平生笑出了声。
笑过，他倒想起一件事。
“不过清河那个致用书院，也是她办的？”
沈宴抬眼。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萧平生靠回椅背。
“我军中不少人祖籍就在清河一带，也有些妻儿老小安置在附近。”
“听说那书院不问门第，也不拘男女。”
“这几个月，已经有好几个来问我，能不能把家里的女儿送进去。”
他把案角一张问学名帖推到沈宴面前。
纸是寻常的粗纸，字迹却写得格外工整。
名帖是个守边多年的老兵托人写的。自己识不得几个字，听说清河有书院肯收女子，便想着送女儿去读书。
沈宴接过来看了一眼。
“能。”
“军户优先招录。”
萧平生闻言起了兴趣。
“眼下只开了两科？”
“河工。”
“计务。”
“暂时就这两个。”
“识字不够的，先去旁边的小学堂认字、学算。”
萧平生点了点头。
“我手底下那些人，也没指望孩子以后当什么大官。”
“寻常人家，有几个进得了世家的家学。”
“如今有人肯教，先认几个字，会算个账，就已经值了。”
沈宴道：
“真学得好，县署还能择人听用。”
“闻家的商行也等着从书院挑人。”
“票号、粮行，哪处不缺识字会算账的？”
“总归有个去处。”
“所以人不少。”
萧平生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人不少？”
“问过。”
“你一个政事堂宰执。”
“连清河一个书院收多少学生都要问？”
沈宴语气很平。
“顺便。”
萧平生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们俩关系果然不错。”
“萧将军，慎言。”
萧平生笑得更厉害。
“行。”
“不说。”
沈宴将名帖递还给他。
萧平生收好，准备回头给那老兵捎个准信。
他看着那张名帖，忽然有些感慨。
“你们这半年，倒真没闲着。”
沈宴道：
“她比我忙。”
萧平生笑了一声，没再拿清河的事打趣他。
帐外传来操练的号角。
一声接着一声，穿过寒风，响彻整座军营。
萧平生起身走到帐中的北境舆图前。
休战之期将尽，七国会盟在即。
朝廷这些年在北境吃过的亏，最终都要在这一场会盟中算清楚。
可谈判桌上的事再怎么争，终究离不开身后这十万将士。
萧平生望着舆图上那道绵延千里的边境线，忽然想起沈宴方才提起的那个古怪说法。
“那位夫人还挺有本事。”
“是不错。”
沈宴答得自然。
“她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
“战场上赢不回来的。”
沈宴抬眼。
“谈判桌上也赢不回来。”
他把军粮簿往萧平生那边推了推。
“萧将军。”
“压力给到你了。”
萧平生：“……”
沈宴往后一靠。
“总不能仗也让我替你打。”
“确实也不太擅长。”
萧平生磨了磨牙。
不过很快便正了脸色。
“五年前败给匈奴。”
“萧家军上下，没有一个忘了。”
他按住军粮簿。
“如今粮有了。”
“军械也在补。”
“这一仗若再输，我也没脸回头找你们京里人的麻烦。”
沈宴点头。
“记住这句话。”
萧平生：“……”
“你这人是真会顺杆爬。”
沈宴神色不变。
“总得有人提醒将军。”
萧平生懒得再同他斗嘴。
帐外又有一队粮车进营。
木轮碾过冻硬的地面，车夫吆喝着，守仓的军士已经迎了上去。
萧平生听了片刻，将军粮簿合上。
“你回去告诉朝廷。”
沈宴抬眼。
“只要粮草不断。”
“北境这道关，我萧平生守得住。”
沈宴没有再拿话挤兑他。
“好。”
“这句话，我带回去。”
帐外寒风卷雪，远处校场传来将士们整齐的呼喝声。
正说着，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副将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将军！”
“京中八百里加急！”
萧平生接过文书。
看完，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沈宴问：
“怎么？”
萧平生将文书递过去。
“你恐怕得提前回京了。”
“为何？”
“朝廷派去的会盟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