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仓账簿封存后，众人又回州署封印。
刺史被请往偏厅候查，暂不得再插手州仓、河工及本轮军粮转运事务。
至于南堤旧验、州牒来历，以及去年木料调拨的责任，仍待监察核验。
余下的，自有人来查。
州衙门前鸦雀无声。
沈宴从堂内出来。
一身深色官袍，衣袖平整，神色比进去时还淡。
他今日从头到尾没说一句重话。
可直到他走下石阶，州府上下仍旧垂首站着，没人敢先动。
陆峥随后跟出来。
“大人，都办妥了。”
沈宴应了一声。
“走。”
州府众人暗暗松了口气。
车马已经等在门外。
沈宴走到马车前，陆峥正要替他掀帘，他却忽然停下。
回头。
“楚蘅。”
清河县几个人齐齐抬头。
楚蘅也看过去。
沈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车。”
说完，自己先上去了。
车帘落下。
钱茂才脸上原本那点看热闹的笑，彻底没了。
他看看马车，又看看楚蘅，压低声音：
“沈相喊咱们大人，连名带姓的，真没事儿吗？”
崔琢皱眉。
“旧识之间，不拘官称，也属寻常。”
钱茂才想了想。
“仇人之间好像也不拘。”
薛从简听不下去了。
“沈相堂堂宰相，岂会无故为难一县主官？”
崔琢沉吟片刻。
“万一有故呢？”
“外头都传咱们大人与沈相水火不容，楚大人从前还没少参他。”
薛从简正色道：
“胡说，传言岂可尽信。”
钱茂才见他站着不动，忍不住问：
“那您怎么还不走？”
薛从简看了一眼马车，犹豫片刻。
“还是留下吧，真有什么事，总得有人替大人求情。”
偏偏这时，车内又传来沈宴的声音。
“楚大人。”
停了一下。
“还要我请第二遍？”
楚蘅看着那辆马车，没动。
她当然知道沈宴为什么脸色不好。
州刺史的账方才已经算完了。
现在轮到她。
不就是来了清河以后没给他写私信。
堂堂沈相，心眼还是这么大一点。
她终于往马车走去。
才走一步。
身后也响起脚步声。
楚蘅停下。
几个人跟着停下。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响了两回。
楚蘅终于回头。
“怎么？”
戚峻面不改色。
“送送大人。”
楚蘅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马车。
“那还真是劳烦诸位了。”
崔琢却忽然问：
“薛大人，咱们这趟来了几个人？”
钱茂才一愣。
“你问这个做什么？”
崔琢一本正经。
“我就先数数人，心里踏实。”
说完，竟当真挨个数了起来。
钱茂才忽然觉得，这县衙里竟数自己最稳重。
下一刻，他看见了戚峻。
这位从头到尾没说过话，右手却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刀柄上。
钱茂才眼皮一跳。
“你手放刀上做什么？”
戚峻低头看了一眼。
“没拔。”
“你还想拔刀？！”
戚峻想了想。
“看情况。”
钱茂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忽然有点想辞官。
楚蘅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这几个卧龙凤雏。
都怪沈宴。
没事儿沉着脸唬人做什么？
这下好了。
她人还没上车，劫车的人倒是快凑齐了。
“你们不会真觉得我上去就下不来了吧？”
没人说话。
很好。
还真是。
她又看向戚峻。
“还有你，不许动刀。”
戚峻默默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陆峥站在车旁，终于偏过脸。
戚峻皱眉。
“陆大人笑什么？”
“没什么。”
陆峥看了一眼他刚收回去的手。
“清河县衙……”
“倒真是同仇敌忾。”
楚蘅懒得再跟他们解释。
走到车前，又回头道：
“在这儿等着。”
戚峻立刻问：
“大人要多久？”
楚蘅看了一眼车帘。
这得看沈宴准备算多久。
“不知道。”
几个人神色更凝重了。
楚蘅这才反应过来，这话怎么听着像她自己都没把握能不能下来。
她索性不再解释，弯身上车。
陆峥放下帘子，外面的声音顿时隔去大半。
沈宴坐在里面。
方才在州衙门前，那张脸冷得没人敢多看。如今神色倒还是一样，只是楚蘅进来时，他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半晌没移开。
楚蘅在他对面坐下。
沈宴慢悠悠道：
“楚大人果然治下有方。”
楚蘅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本相都成了清河县衙的公敌了。”
楚蘅：“……”
果然全看见了。
好丢人。
“还不是拜沈相所赐。”
沈宴眉梢微动。
“与我有关？”
“怎么没关？”
楚蘅理直气壮。
“你今日刚把刺史拿下，沉着脸叫我上车，还叫了两遍。”
“外头又都传你我水火不容。”
“换谁不多想？”
沈宴听完，倒也没替自己辩。
只看了一眼车帘，忽然道：
“方才那位县尉，倒是个忠心的。”
楚蘅只当他在夸人，颇有几分得意。
“那是。人虽然莽撞了些，办事倒还靠得住。”
沈宴微微颔首。
“叫什么？”
楚蘅随口道：
“戚峻。”
沈宴没说话。
只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慢慢过了一遍。
“戚、峻。”
楚蘅脸上那点得意忽然没了。
不对劲。
她猛地抬眼。
“现在开始，原地忘掉。”
沈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得宰相青眼，还不好？”
楚蘅面无表情。
“他一个芝麻小官，消受不起。”
沈宴终于笑了。
楚蘅越看他那笑，越觉得戚峻要倒霉。
“你少给我搞事。”
“楚大人护得挺紧。”
“废话。”
楚蘅答得理直气壮。
“那可是我的人。”
沈宴闻言，不紧不慢地重复：
“你的人？”
楚蘅顿时警觉。
“从现在起，禁止重复我说的话。我害怕。”
“我是说，我的属官。”
沈宴笑意更深了。
楚蘅盯着他。
“沈宴，你赶着去西北，还有空吃这个醋？”
“有。”
答得连半分犹豫也没有。
楚蘅简直气笑了。
“那你慢慢吃。”
她作势起身。
“我下去了。”
刚要站起来，手腕便被沈宴扣住。
“好不容易上来。”
他将人拉到身侧。
“坐那么远做什么？”
楚蘅原本也没打算真走，顺着他的力道坐了过去，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沈宴垂眼看了一下。
“做什么？”
“验验沈相今日究竟是来见我的，还是来问罪的。”
“怎么验？”
楚蘅牵着他的手，往自己腰间一放。
“方才沈相可把我那几个属官吓得不轻。”
沈宴笑了，顺势将她往怀里拢了些。
“如今呢？”
楚蘅抬头看他，颇为满意。
“这才像是来见我的。”
沈宴望着她，笑意更深。
“楚大人可还满意？”
“不满意。就这么点工夫，还顾着吃戚峻的醋。”
“怪我。”
“自然怪你。”
“那如何赔？”
楚蘅没答，扶着他的肩，索性侧身坐到了他腿上。
“余下的，都归我。”
沈宴笑出了声，手臂一收，将人稳稳抱住。
“楚大人好大的官威。”
“彼此彼此。”
楚蘅抬手去碰他的衣领，原本只想逗他，指尖擦过颈侧，却又不大舍得收回来。
她索性勾住他的衣襟，低头在他颈侧轻咬了一口。
沈宴的笑声低了下去。
扣在她腰间的手不紧不慢地收紧，指腹隔着衣裳在她腰窝处轻轻一按。
楚蘅到嘴边的话忽然忘了半截。
“沈宴，你手往哪儿放？”
沈宴垂眼看她，十分无辜。
“楚大人亲手放的。”
“我是让你抱着。”
“我也没松。”
楚蘅气笑了。
这人当真半点亏也不肯吃。
偏偏她也没打算从他腿上下来，反倒扯住他的衣襟，又把人拉近了些。
原本整齐的官服让她扯得乱七八糟。
沈宴任她折腾，唇边的笑意始终没淡。
直到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楚蘅才想起还有一群人等着。
“外面一群人等着。”
“让他们等。”
“你不是赶路？”
沈宴看着她，掌心仍贴在她腰间。
“再赶也不差这一刻。”
楚蘅手指还勾着他的衣襟。
“怎么赶成这样，连顿饭都顾不上？”
“西北还有不少事。”
“贪腐？”
“查贪腐不是一日之功，还得从长计议。”
沈宴握住她的手。
“人要查，粮也得照送。”
楚蘅听完，倒是半点不同情。
“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倒也应该。”
沈宴也不辩解。
“楚大人说得是。”
“少来。”
楚蘅替他将方才弄乱的衣襟理了理。
“该办的事归该办，可饭总要吃吧。”
“我带了厨子。”
楚蘅立刻警惕地看他。
沈宴唇角微动。
“没准备给你留下。”
“算你识相。”
楚蘅想了想。
“不过，我倒有个人想留。”
沈宴垂眼看她。
“谁？”
“我正缺个替我整理公文的。”
她笑眯眯地望着他。
“沈相若肯屈尊，下官倒也不是不能破格收你。”
沈宴笑了。
“俸禄多少？”
“管饭。”
“如此厚待？”
楚蘅顿时乐了。
“怎么，沈相肯留下？”
他答得痛快。
“等西北的事办完，便来清河领这份俸禄。”
楚蘅原本只是逗他，听他这么一说，唇边的笑意倒是藏不住了。
“那可说好了。”
沈宴含笑看着她。
“说好了。”
楚蘅正高兴，沈宴却忽然从一旁抽出三封文书，搁到她膝上。
“既然说到整理公文，倒有几封想请楚大人先过目。”
楚蘅低头一扫。
河工。
秋粮。
田赋。
她眼皮一跳。
“你赶路还带着这个？”
“楚大人的亲笔信，自然得妥善收着。”
楚蘅立刻警觉。
果然。
秋后算账的来了。
沈宴慢悠悠道：
“这就是你答应写给我的私信？”
楚蘅理直气壮。
“我写的，你看的，怎么不算？”
“政事堂也看了。”
“你不就是政事堂的吗？”
“州府也看了。”
楚蘅低头看了看那几封公文。
“突然觉得不太私了。”
沈宴笑了笑，指尖点了点封口上的私印。
“那这又是做什么的？”
楚蘅随口道：
“怕你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什么？”
“是我写的啊。”
沈宴看着她，忽然笑了。
“原来是特意给我看的。”
“朝廷得了三封公文。”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枚私印。
“我就分得这么一点？楚大人对我未免太吝啬了些。”
“有你的就不错了。”
沈宴唇边笑意更深，正要开口，楚蘅已经抬手捂住他的嘴。
“后头的话，不许说。”
沈宴倒真没再说话。
只垂眼在她掌心轻轻亲了一下。
楚蘅手指一蜷，忙把手收了回来。
沈宴这才慢悠悠道：
“下次写点不能给政事堂传阅的。”
楚蘅立刻抬眼。
“凭什么？你给我写了吗？”
“今晚写。”
楚蘅原本还准备跟他讲讲道理，听见这句，愣了一下。
“今晚你都到八十里外了。”
“我叫快马送来。”
楚蘅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将那几封公文往旁边一推，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沈宴垂眸看着楚蘅。
“原来楚大人不只是落笔吝啬。”
楚蘅扬眉。
“怎么？还嫌少？”
沈宴望着她。
“嫌。”
楚蘅气笑了。
“沈宴，你这人怎么如此贪心？”
“好不容易见一面。”
他答得理所当然。
“自然想多讨一些。”
楚蘅原本还想骂他得寸进尺。
可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忽然又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她索性搂住他的颈，笑眯眯地凑了过去。
“那沈相可得抓紧了。”
“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沈宴低低笑了一声，倒真没再跟她争嘴。
他扶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来。
楚蘅原本还想再逗他两句，后来索性不说话了。手臂环着他的颈，连他稍稍退开，也没舍得松手。
沈宴瞧见了，唇边笑意更深。
直到外头隐约传来几声交谈，楚蘅才终于松开手，笑着替沈宴理了理被自己弄皱的衣襟。
沈宴朝车帘外看了一眼。
“带得不错。”
楚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比刚来时强些。”
她提起这几个属官，倒很有几分得意。
“一个比一个难带，好在如今总算有了点模样。”
沈宴却道：
“我说的是你。”
楚蘅抬眼看他。
沈宴望着她，慢慢道：
“以前你想的是怎么把事情做成。”
“现在你想的是，怎么让别人以后也能把事情做成。”
他笑了笑。
“倒真有几分一地主官的样子了。”
楚蘅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沈相这是夸我？”
“嗯。”
她唇角一弯。
“那再夸两句。”
沈宴倒真认真想了想。
“清河这几个人，跟了位好县令。”
楚蘅听得十分受用。
“还有呢？”
“还有，他们比我有福气。”
“这话怎么说？”
“日日都能见你。”
楚蘅一怔，随即笑意便藏不住了。
“沈相这是夸我，还是羡慕他们？”
“都有。”
沈宴停了停，又慢悠悠道：
“不过那个戚峻——”
“原地忘掉！”
沈宴终于笑出了声。
恰在此时，车外传来陆峥的声音。
“大人，该走了。”
沈宴应了一声。
楚蘅也知道不能再耽搁，终于从他腿上下来，低头整理衣襟。
才理到一半，沈宴却忽然唤她。
“蕙蕙。”
楚蘅抬起头。
沈宴还坐在那里，望着她，方才那点戏谑倒是淡了。
她原本都准备走了。
可被他这样看着，忽然又舍不得。
楚蘅索性重新走近，俯身亲了亲他。
刚要退开，腰间却忽然一紧。
下一瞬，连呼吸都被夺了去。
楚蘅猝不及防，手指一下攥紧了他的衣襟。
这人方才还由着她闹，如今却半点不肯让了。
车外隐约有人说话。
她听见了，却一个字也没分辨出来。
直到好不容易得了片刻喘息，楚蘅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环住了沈宴的颈。
偏偏她也没舍得松开。
又过了好一会儿，沈宴才终于肯放人。
楚蘅伏在他肩上缓了缓。
方才还牙尖嘴利，这会儿连骂人的气都险些没了。
沈宴倒是很快恢复了那副从容模样。
只不过那身原本齐整的官袍，已经被她攥出了好几道褶。
他低头看她。
“记得写信。”
楚蘅气息还没完全稳。
“知道了。”
腰间的手却依旧没松。
楚蘅咬牙。
“私信！”
沈宴终于笑了，松开了她。
“去吧。”
下一刻，车帘掀开。
楚蘅从马车里下来。
外面几个人齐齐看过来。
然后又齐齐安静。
楚蘅脸上的热意还没退，从耳根一路红到颊侧。
唇色比上车时深了不少，衣领也压出两道没理平的褶。
戚峻脸色当即沉了，右手又挨近刀柄。
“大人，沈相方才为难你了？”
“没有。”
楚蘅咬着牙，把衣领又按了一遍。
钱茂才看看她泛红的脸，又看看那道已经落下的车帘，小心问：
“那您怎么气成这样？”
楚蘅：“……”
“车里闷。”
州衙门前的风正从石阶上扫过去，半点也不闷。
崔琢最先移开目光。
薛从简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说话。
这副模样落在清河县几个人眼里，便成了方才在车里被气狠了，还得顾着州衙门前的体面，不肯明说。
车内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楚蘅：“……”
“沈宴！你最好赶紧滚！”
钱茂才心里的最后一点疑惑顿时散了。
果然。
外头传得一点没错。
楚大人与沈相，当真水火不容。
薛从简小声问：
“沈相不进县里吗？”
楚蘅面无表情。
“不进，他得赶去西北，没时间。”
钱茂才一怔。
“连饭都不用？”
话音刚落，车马已经动了。
陆峥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告辞。”
车队没有再停。
很快出了长街。
楚蘅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转过街角。
薛从简在身后道：
“大人，回县里？”
楚蘅收回目光。
“回。”
几个人跟上。
方才在车里，她还嫌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麻烦。
如今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又觉得麻烦些也没什么不好。
都是大胤的官。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