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牒限期十四日。
第十四日，清河便将东仓乙字仓的三百石军粮送进了州仓。
南堤那边却一日没停工。旧桩的勘验记录、去年木料改道的账证，也都分别封册。
最后一袋粮落秤，仓吏高声报数。
“三百石，足数。”
刺史脸色总算松了些。
“楚大人倒是守时。”
楚蘅今日脾气格外好。
“使君限十四日。”
“下官十三日就催了车，生怕晚一个时辰，又让您惦记。”
就这乖巧劲儿，薛从简在她身后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家大人是不是沾什么脏东西了。
刺史显然很受用。
“看来楚大人到清河这些日子，也多少懂了点地方上的规矩。”
楚蘅笑得十分诚恳。
“使君教得这么用心。”
“下官总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
刺史颇为满意。
“南堤如何？”
“挺顺。”
楚蘅语气随意。
“几家世族还算给面子，粮、木、车陆续都有人出。”
“许青川在那边盯着。”
她摆了摆手。
“水利这些东西我也不懂，懒得瞎掺和。”
刺史眼底多了几分轻慢。
到底还是个查案出身的年轻人。
真到了地方，哪有那么多卷宗给她翻。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使君！”
“政事堂急牒！”
刺史接过文书，只看了几行，眉头便皱起来。
楚蘅凑了几分热闹。
“怎么了？”
“下官今日心情不错，说不定还能替使君分点忧。”
刺史叹了口气。
“西北军粮缺口骤增。”
“各州除原定数额之外，还需继续筹粮。”
“多输者，具数上闻，记入考课，另有褒奖。”
他顿了顿。
“沈相奉敕督核西北转运，今日便到本州。”
旁边师爷反倒笑了。
“那倒是难得的机会。”
刺史看他。
师爷压低声音。
“沈相不受私礼，沈氏也什么都不缺。”
“军粮，却是眼下真缺的。”
刺史没接话。
眼神却明显动了。
楚蘅将那份急牒扫了一遍，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沈狐狸多半没安好心。
“沈相挺会来事啊。”
旁人只当她又在阴阳沈宴。
刺史又问了几县余粮，数目都不多。
原本站在一旁的楚蘅忽然开口：
“粮的话——”
“清河倒还有一些。”
薛从简手里的册子停住了。
刺史立刻转向她，眼中喜色一闪而过。
“有多少？”
楚蘅掐着指头算了算。
“各家认捐的粮，加上县里照价买的，扣去这几日护工吃用，现成还有一百七八十石。”
“再等几家认捐到账……”
她像是真认真盘了一遍。
“真要凑，凑足三百，也不是完全没有。”
钱茂才听得眼皮直跳。
清河哪来三百石能白给的余粮？
那可都是给南堤留着的。
刺史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的笑容也真切许多。
“那还不赶紧调三百入州仓。”
楚蘅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三百啊……”
她皱着眉，像是真在权衡。
“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崔琢下意识抱紧了账册。
楚蘅想了半晌，忽然一拍额头。
“不行。”
清河几人：“……”
刺史皱眉。
“为何？”
“人家认的是修堤粮。”
楚蘅满脸为难。
“我拿去干别的，回头不好交代。”
“州里以后补你。”
“那还是不行。”
刺史脸色沉了下来。
“楚蘅，西北军情在前，不过暂时调度，你莫要不识抬举。”
楚蘅却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使君，您该不会是想拿清河百姓的修堤粮，去讨好沈相吧？”
刺史脸色顿时难看。
楚蘅还在摇头。
“这事儿传出去，不太好听吧。”
眼看日头一点点过去，沈宴随时会到。
刺史终于懒得再哄。
“楚蘅，你是不是耍本官呢？”
“本官最后问你一次。”
“这粮，你交不交？”
楚蘅摇头，眼中反倒多了几分玩味。
“就是不交。”
“使君能拿我怎么办？”
仓内气氛陡然紧了。
清河县几个人反而莫名踏实下来。
果然。
还是这个楚大人比较正常。
刺史看着她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反而笑了。
“楚大人还是太年轻。”
方才的急躁忽然没了。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样更好用的东西。
“去年南堤才大修过。”
“州府验讫，河工核销。”
“在州府案牍里，那可是一条修好的堤。”
楚蘅没出声。
刺史继续往下压。
“可你来了不过十几日。”
“又募粮，又募木，又调车招工。”
“如今堤已经让你挖了近半。”
他盯着楚蘅。
“到了现在，你再告诉别人，去年其实没修好。”
“谁信？”
薛从简神色沉了下去。
崔琢抱着账册的手也紧了些。
刺史嘴角反而有了笑意。
“本州说你是在抢修危堤，你自然是个爱民的好官。”
“可本州若换个说法——”
“去年刚修好的堤，你一上任便重新大兴土木。”
“又向清河士绅百姓伸了一次手。”
他顿了顿。
“楚大人觉得，哪个说法更好传？”
钱茂才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刺史已经不需要再说太多。
“所以，把粮交出来。”
“今日的事，本州替你压下。”
“你继续修你的堤。”
“大家都体面。”
楚蘅终于问：
“我要是不交呢？”
刺史看着她。
“那便看楚大人的本事了。”
“乌纱帽能不能保住，尚且两说。”
他轻轻笑了笑。
“至于江东楚氏的名声——”
“本州倒能保证。”
“一点也剩不下。”
楚蘅脸上那点玩味终于淡了。
她抬眼看向刺史。
“我倒觉得，该担心乌纱帽的另有其人。”
刺史眉头一沉。
楚蘅盯住他。
“使君方才说，去年南堤大修，州府验讫？”
刺史早已不耐烦。
“州府印信在案。”
“本官身为刺史，自然认这份验收。”
“具体施工验看，自有河曹、县中经办。”
他声音冷下来。
“在州府案牍里，那就是一条验讫的堤。”
楚蘅看了他片刻。
“那就够了。”
刺史一怔。
楚蘅转手从崔琢怀里抽出一本册子，压在案上。
“使君方才说，我已经动了南堤，现在谁也说不清去年什么样。”
“巧了。”
她翻开册子。
“我在御史台待久了，有个坏毛病。”
“动东西之前，喜欢先留底。”
第一页是去年河工旧账。
“西三段重修，新购杉木桩九百根。”
楚蘅又摊开州县往来文书。
“三月初一，州仓外堤告急，州府行牒调走清河可用木料。救州仓，这道牒我不说它错。”
她抽出最后一笔收料签押。
“可收料的是州仓外堤河工总领陈奉，不是南堤工头。第二批以后，木车也改道西平码头。路帖、车行旧账，都在。”
“木头有去处。”
楚蘅将州府的验讫册压在最上面。
“三月十六，州府仍报南堤西三段九百根新桩入水，工毕验讫。调走的木头，县州两级没有第二笔补购记录。”
她再翻开今年的勘验册。
“动堤之前，许青川按旧河图给西三段留了底。起出的旧桩一百二十七根，位置就在去年验讫图标作新桩的桩列。其中八十余根的刻记，在承熙十四年的旧河工册里就有对应。”
“去年也没有大汛，总不能说新桩全让水冲了，三年前的旧桩却还在原处。”
楚蘅把调木牒、收料签押和验讫册并排推到刺史面前。
“使君，州府去年验的——”
“究竟是清河南堤，还是州仓外堤？”
刺史盯着那几枚签押，脸色终于变了。
“州仓急调是正事。具体验收自有河曹、县中经办，本官岂会亲自去数每一根桩？”
楚蘅道：“调木救急不是罪。木头调走以后，南堤却照报工毕，这份验收就得查。”
“使君身为一州长官。”
“若不知，是失察。”
“若知而验——”
她盯着刺史。
“性质便不一样了。”
楚蘅一步不让。
“无论是哪一个。”
“使君这个一州长官——”
“都摘不干净。”
刺史将那册勘验推回去。
“几根旧桩，还不能断定整段河工。西北军情在前，那三百石粮今日仍得交。你若不交，本州便照去年验讫的案卷上奏：清河擅修旧堤，重向士绅募粮。”
楚蘅没有收那本册子。
“使君看过这些，还要拿旧验作准？”
“州府印信在案，岂能凭你几根桩便作废？”
刺史面色铁青，索性不再与她争辩，转向戚峻。
“县尉，楚蘅抗粮牒，又擅修旧堤，拿人。”
戚峻手搭上刀，却没拔。
“急牒哪一句命清河挪河工粮？旧验也有疑证。”
他立在原处。
“以何罪拿人，还请使君查清。”
仓外忽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楚御史这一套，说得好没道理。”
仓内骤然安静。
楚蘅循声回头。
沈宴已经迈过门槛，深紫官袍还带着一路风尘。
许是赶路太急，他脸上难得显出几分倦意。
楚蘅原本有一肚子话要反驳，见了人，却一时忘了开口。
她以往最讨厌政事堂那群老头身上的紫袍，总觉得穿着一个比一个暮气沉沉。
偏同样的颜色落到沈宴身上，她竟觉得顺眼得很。
沈宴的目光掠过案上几册，先落在楚蘅身上。
两人隔着几步对视。
他眼底隐约有了笑意。
“倒是我忘了。”
“如今该叫楚县令。”
楚蘅：“……”
她忽然觉得，方才自己对这张脸的欣赏，实在有些多余。
薛从简心里骤然一沉。
钱茂才方才还觉得刺史已经没路可退，这会儿也彻底笑不出来了。
外面一直传这两个人水火不容。
如今亲眼一见。
怕不是传得还轻了。
刺史却像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相明鉴！”
他上前一步。
“清河县手中明有数百石粮。”
“政事堂急令在前，下官不过让她暂调军用。”
“楚县令不仅拒不交粮。”
“还拿几根旧桩，便要治下官失察之责。”
沈宴听完，这才又看向楚蘅。
“清河手里还有粮？”
楚蘅冷着脸。
“有。”
“州里要调，你也不肯给？”
“不肯。”
沈宴点了下头。
“那就是楚县令的不对了。”
刺史眼里的光一下回来了。
“沈相所言极是！”
楚蘅恶狠狠地盯着沈宴。
很好。
当众坑她。
这人千里迢迢赶过来，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沈宴像是根本没看见。
刺史顺势把话说满。
“南堤去年才大修过，州府验讫在案。”
“楚县令今年却又募粮募木，大兴土木。”
“下官不过让她暂调河工粮。”
“她便死活不肯。”
沈宴听完，竟还微微颔首。
“使君这番说法，倒也说得过去。”
楚蘅后槽牙已经开始发痒。
“沈宴！”
她盯着他。
“长途跋涉来找我的茬，你的恶意，我也是心领了哈。”
仓里没人敢出声。
沈宴看着她，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先说公事。”
“你我的账，稍后再算。”
楚蘅：“……”
她忽然想起先前送进政事堂的那封急报。
好像……确实欠了沈宴点儿什么来着。
刺史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
沈宴这才重新看向他。
“使君方才说，去年南堤大修，州府验讫。”
“楚县令今年却又大兴土木。”
“此话当真？”
刺史答得毫不迟疑。
“正是。”
“去年州府确实验过？”
刺史挺直腰背。
“州府印信在案。”
“下官身为刺史，自然认州府之责。”
“那就好办了。”
刺史神色一松。
楚蘅却眯起眼。
她对这个语气太熟。
沈宴走到案前。
楚蘅脸色还冷着，手上却半点没耽误，已经将旧桩勘验翻到西三段，连同调木牒、收料签押一并推了过去。
沈宴顺手接过，目光扫过几处签押，又将册子压回案上。
“楚县令方才说，使君失察失职。”
刺史立即要开口。
沈宴已经继续：
“确实不严谨。”
刺史眼里的喜色还没来得及浮出来。
沈宴抬眼。
“定轻了。”
笑意僵在刺史脸上。
楚蘅低下头，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
“去年是谁作假、谁知情，御史台自会查。”
沈宴指尖压着勘验册。
“但今日证据已摆在眼前，旧验至少须重核。”
“使君却仍以这份旧验为据，逼清河挪用河工粮。”
他的声音不高。
“这就不是失察。”
“是明知有疑，仍执意以旧验行令。”
仓内再无人出声。
沈宴也不再解释。
随行御史出列，当众展开敕牒。
“奉敕督核西北粮运。沿途仓储与转运河防若生疑案，可先封存涉案簿印，令涉事官暂避经办，另报御前核验。”
沈宴转向随行官员。
“州刺史即日起暂避州仓、河工及本轮军粮转运事务。”
“涉案簿印全部封存，相关经办不得离州，等候监察核验。”
刺史脸色骤变。
“沈相！”
沈宴这才看他。
“使君方才说得很清楚。”
“州府印信在案。”
“身为刺史，自然担州府之责。”
刺史的话堵在喉间。
两名随行官员已经上前，示意他移步。
刺史沉着脸走到仓门前。
“使君。”
楚蘅忽然叫住了他。
刺史脚步一停。
楚蘅笑吟吟地拱了拱手，态度比方才交粮时还要恭敬。
“下官还有一事，得请您示下。”
刺史回头看她。
“那三百石河工粮——”
她问得十分诚恳。
“还调么？”
刺史甩袖而去。
钱茂才低下头，肩膀已经开始抖。
崔琢索性转开脸。
薛从简咳了一声。
戚峻抬头研究起了仓顶。
楚蘅回身时，沈宴还在翻那本旧桩勘验。
“沈相。”
沈宴抬眼。
“下回自己人和敌人站在一处，劳烦认准一点。”
沈宴看着她。
他将勘验册合拢，借着纸页声压低了嗓音。
“是不是自己家的，我一向认得很准。”
这回他倒没有笑。
楚蘅原本还想数落他几句，抬眼却正撞上他的目光。
方才离得远不觉得，如今人就站在跟前，连袖口沾着的些许风尘都看得清楚。
她忽然很想伸手扯一扯他的袖子。
偏偏满仓都是人。
楚蘅到底忍住了，嘴角却没能忍住。
“你在沈府闲着的时候，兵法是没白看。”
沈宴这才笑了。
他将几册案卷交给随行监察官。
“先封州仓账簿，再回州署封印。”
交代完毕，沈宴转身往外走。
楚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沈宴。”
旁边几个人齐齐看过来。
楚蘅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改口。
“沈相。”
“清河还有几册账，您不查了？”
沈宴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查。”
他答得不紧不慢。
“毕竟是楚大人的亲笔信，自然得好好查。”
偏偏“亲笔”二字，咬得格外重。
楚蘅：“……”
完了。
秋后算账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