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的回文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第三日午后，快马进了县衙。
回文不长。
南堤照修。
清河县可核本县经手账目、人证、物证，旧档及现场妥善留存。若涉州府官署，不得擅自拘讯，另报处置。
楚蘅看完，把文书往桌上一放。
“有了公文，咱们做事也名正言顺。”
她拿折扇敲了敲桌案。
堂下几个人齐齐看过来。
“先考考你们。”
钱茂才眼皮一跳。
这十来日相处下来，他们已经知道，楚大人口中的“考考”，通常不会是什么好事。
楚蘅把去年那册河工旧档推到桌子中央。
“去年南堤报的是大修。九百根新木桩，两千余车土石，民夫、车马、工粮俱有定数。”
她看向许青川。
“实际呢？”
“小修。木桩换了几十根，西三段深桩基本没动。”
楚蘅往后一靠。
“那我问你们，这九百根桩，第一步该查什么？”
“查河工银。”
崔琢最先开口。
“去年账实不符，若有人虚报工料，银钱必有去处。”
戚峻想到的是人。
“木料、工钱、验收，总有人经手。”
“九百根桩，账上有，河边没有。”钱茂才更干脆，“多半就是让人吃了。”
薛从简却没有立即附和。
“先核州府批拨与县里销账的文书。若真有人虚报工料，总得有经手人与验收人的签押。”
几个人说完，一齐看向许青川。
许青川沉默片刻。
“我不懂这些。”
他想了想。
“反正南堤没有。”
楚蘅瞥了一眼振振有词的众人，点了点头。
“不错，你们几个挺厉害啊。”
几个人没说话。
果然。
下一句紧接着就来了。
“你们这哪儿是查案？”
“这是已经结案了。”
崔琢皱眉，有些不明所以。
“大人这话是说我们太过武断？”
“你们从一开始就在说贪墨。”
楚蘅点了点桌上的卷宗。
“可现在除了知道州府账上有九百根桩，南堤没有九百根桩，你们还知道什么？”
钱茂才还想争上一争。
“至少说明这笔账有问题。”
楚蘅一个眼刀甩过去。
“账有问题，和有人吞了九百根木头，是一回事吗？”
钱茂才闭嘴了。
崔琢想了想，还是问道：
“可若不先查银钱，又该从何处下手？”
“问得好。”
崔琢神情一正。
楚蘅看向他。
“你家银子难不成还印着名字呢？”
“你喊它一声，它答应吗？”
崔琢：“……”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套先夸后骂的路数，面无表情地继续请教：
“所以，大人的意思是？”
“银钱自然要查。可你们连这笔买卖是真是假都不知道，就已经惦记着找谁贪了银子。”
楚蘅把旧档往前一推。
“眼下第一件该查明的，是这九百根桩，到底买没买。”
几个人神色微动。
“账上有，是名。南堤没有，是实。”
“如今名实不副，先验这笔买卖是真是假。”
她伸出一根手指。
“买卖若是假的，事情反倒简单。谁报的数，谁签的字，银子从哪儿出去，又进了谁的口袋，一路往下查。”
她又点了点那行“新购杉木桩九百根”。
“买卖若是真的，就说明世上真有过这么一批木头。”
“九百根木桩，要砍，要卖，要点货，要装车，要过路，还得有人卸。”
“它不会从账上长出来，也不会凭空消失。”
“买了，就循着踪迹找它去了哪儿。”
楚蘅放下旧档。
“先验有无，再循去处。”
“事实查明以后，才好论人，论罪。”
屋里安静了片刻。
戚峻忽然开口。
“先查牛。”
钱茂才转头。
“什么牛？”
楚蘅倒是听明白了，瞥了戚峻一眼。
“有进步。”
“上回许四的案子，大人让我先追牛。”戚峻解释，“不过那头牛确定有。”
楚蘅敲了敲卷宗。
“这回九百根木头，眼下只见账上写着有。”
“所以先查它是不是真有过。”
她扫过众人。
“查案最怕的，不是不知道答案。”
“是太早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
这一次没人再说话。
楚蘅开始点人。
“崔琢，查文。契券、付款、运费、签收，从买进来到交出去，把这九百根木头的账给我串起来。”
“明白。”
“戚峻，查人。木商、伙计、点货、装车、车夫、押车、工头。先问货有没有，有，再问去哪儿。”
她顿了顿。
“别替人把答案说了。”
“不会了。”
楚蘅挑眉，没再损他。
“钱茂才。”
“在。”
“你最会听风。”
钱茂才精神一振。
“这回准我听？”
“准。”
楚蘅拿折扇点了点桌上的旧档。
“木场、车行、码头、沿路铺子。九百根杉木从清河地面上走过去，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
“把你的风，给我听成证据。”
钱茂才笑了。
“懂。”
最后是薛从简。
“你查事。这笔河工从请款、州批、采购到验收，所有州县往来文书，按日子排。”
“买卖若是真的，木头却没到南堤，就看看同一时期，州县之间还有什么往来。”
薛从简若有所思。
“急报、调令、借调人车？”
“凡县里留过痕的，都看。”
楚蘅看他一眼。
“你不是最会替别人把前因后果想一遍？”
薛从简：“……”
“这次准你想。”
她笑了笑。
“但每想一步，给我找张纸垫着。”
薛从简失笑。
“下官明白。”
四个人都有了事。
许青川还站在旁边。
楚蘅转头看他。
“你……”
许青川立刻站直了些。
楚蘅想了想。
“算了。”
许青川一怔，失望几乎写在了脸上。
“大人……下官也可以帮忙查。”
“你查什么？”
许青川被问住。
“我……”
“好好搞你的河工。”
楚蘅摆摆手。
“让你来干这些，也是白瞎了你的本事。”
许青川抬起头，眼睛亮了几分。
楚蘅看得好笑。
“南堤现在一天都不能耽误。你把它盯住，比跟着他们跑一百趟都有用。”
许青川这才点头应下。
楚蘅见他还不走，又道：
“明日这个时候也来。”
“做什么？”
“看他们四个热闹。”
楚蘅笑眯眯道：
“一天天趴堤上也怪辛苦的。”
许青川：“……”
楚蘅拍了拍桌上的旧档。
“给你们十二个时辰。”
“明日这个时候，别拿猜测来糊弄我。本官要证据。”
钱茂才问：
“可以互相通个气么？”
“你们查案还是串供？”
钱茂才：“……”
“各查各的。明日当着我的面，再把证据合起来。”
楚蘅叹了口气。
“本官真是操碎了心。”
几个人：“……”
到底是谁出去干活？
第二日下午，几人重新在堂上聚齐。
许青川果然也来了，还比钱茂才早。
楚蘅一见他，就从手边纸包里抓了把瓜子递过去。
许青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大人是不是有点过于松弛了？”
“查案的是他们。”
楚蘅指了个位置。
“坐。”
她看向剩下四人。
“说吧。”
崔琢率先把一摞账册放到桌上。
“交易是真的。”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去年二月，清河县以河工名义向广源木行购杉木九百根。银钱付了，木行确实有货，上游进货账也对得上。”
他又翻出一张单据。
“连运费都是真的。”
楚蘅抬眼。
“交货了？”
“交了。”
崔琢抽出最后一张单据。
“但收料的人，不是南堤工头。”
“谁？”
“陈奉，州仓外堤河工总领。”
楚蘅没急着下结论。
戚峻随即将一张旧路帖放到桌上。
“木料确实装过车。车夫说，第一批往南堤送过，此后几批却半路改了方向。”
“去哪儿？”
“西平码头。”
他指了指路帖。
“换过路帖，上头有州仓河工的押记。改路的不是车行，是州府。”
钱茂才这时把自己画的路线图摊开。
“这就对上了。”
“西平码头往南是南堤，往北两里，就是州仓。”
他顺着图上的路往北一划。
“去年那几日，三家车行都被州里借过车，州仓附近还临时招了木匠。”
“卖麻绳、铁钉的几家铺子，那几日出的货也比平时多。”
楚蘅伸手。
“凭据呢？”
钱茂才把几张旧账往桌上一拍。
“都在。”
“不错。”
最后，薛从简把手里的文书按日期摆开。
“去年二月二十六，州仓外堤发现大面积渗漏。”
“二十七日，州府发急牒，调清河、临水县车马民夫协助抢修。”
“二十八日，清河回文，已调人车。”
“三月初一……”
他抽出最后一份。
“州府又来一道急牒。”
“调木料。”
屋里彻底静了。
楚蘅伸手。
“给我。”
薛从简递过去。
那份旧牒上只写：
州仓事急，凡县中可用木料、车马，权宜调拨，以济目前。
楚蘅看完，又扫过桌上的契券、路帖和旧账。
四个人各查各的，最后竟都指向了州仓。
她把急牒放下。
“所以？”
薛从简看着桌上的文书。
“去年南堤的大修工料，至少有相当一部分，被临时调去了州仓。”
楚蘅点头。
“这回算找到木头了。”
钱茂才盯着那份急牒看了片刻。
“大人，这算不算贪墨？”
楚蘅挑眉。
“怎么，查案还没过够瘾，又想断案了？”
钱茂才：“……”
楚蘅笑了一声，拿起政事堂那份回文，在手里晃了晃。
“放心，有专门的人来断。”
几个人目光都落在那张回文上。
楚蘅重新放下。
“咱们负责把事实查清。”
说完，她又从案上抽出那份写着“奉沈相督核西北军粮之意”的州牒，看了看上头的官印。
“薛从简，这份单独收好。”
薛从简有些不解。
“大人？”
“难得刺史大人肯盖这么一个印。”
楚蘅笑了笑。
“可不能糟蹋了。”
她将州牒搁在那堆旧账上。
“送军粮那日，这些账也带上。”
正准备让众人散去，楚蘅的目光却忽然停在了河工旧档上。
“不对。”
几个人齐齐看回来。
她皱起眉。
“去年南堤就修了这么点。”
“许青川，西三段一直是这些旧桩？”
“是。”
“那去年怎么过的汛期？”
这回几个人都顿了一下。
薛从简转身翻起旁边的河防旧档，钱茂才也凑了过去。
没多久，两个人的神情都有些微妙。
楚蘅看着他们。
“怎么？”
薛从简先开了口。
“去年雨少，汛期也没起大水。”
钱茂才又往前翻了一册。
“不止去年。”
楚蘅眼皮一跳。
“什么意思？”
“前任在清河三年。”
钱茂才低头继续看。
“这三年……”
他顿了一下。
“还真都算风调雨顺。”
楚蘅：“……”
她有些不信邪。
“什么叫都算？”
薛从简已经把前两年的河防册翻了出来。
“承熙十四年，水位最高也只到警戒线下。十五年雨水不多，去年更少。”
楚蘅转头。
“许青川。”
许青川接过几本河防旧录，翻了片刻。
“确实。前任在任三年，没有一次真正的大汛。”
屋里静了。
楚蘅看着那几本旧册，又看了看南边。
半晌。
“他这是来清河当县令的？”
没人敢说话。
楚蘅真心实意地问：
“还是来镇风水的？”
钱茂才低下头。
戚峻嘴角动了一下。
楚蘅越想越不平。
“三年。”
“整整三年。”
她指了指自己。
“我呢？”
没人答。
“我才来几天？”
还是没人答。
楚蘅靠回椅背，彻底想不通了。
“当官果然还得看命。”
她顿了顿。
“老天爷是不是专欺负老实人？”
屋里陷入了一种很难形容的沉默。
钱茂才低下头。
戚峻转开脸。
崔琢拿起茶盏，像是突然很渴。
许青川也默默抓了两颗瓜子。
楚蘅眯起眼。
“你们什么意思？”
钱茂才忍了又忍。
最后还是没忍住。
“大人。”
“说。”
“有没有可能……”
他小心翼翼道：
“就您这张嘴。”
“能全须全尾活到今天——”
“已经算老天开恩了？”
堂上一静。
楚蘅看着他。
钱茂才也看着她。
片刻。
楚蘅点点头。
“钱茂才。”
“下官在。”
“你最近是不是过得太顺了？”
“……下官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