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蘅有些头疼。
民生无小事。
这话楚蘅从前在御史台也说过。
如今她觉得，说这话的人大概没当过县令。
“大人！不好了！”
堂下一名妇人声音洪亮。
“她家的鸡又跑进我家菜地了！”
另一人立刻道：
“胡说！你家菜地一共就剩几棵菜，它进去吃什么？”
“就是被你家鸡吃没的！”
“你放屁！”
“你才——”
楚蘅抬手。
“停。”
两个人同时住嘴。
楚蘅揉了揉额角。
“鸡呢？”
两人一愣。
“大人？”
“我问鸡呢。”
衙役很快从外头抱进来一只芦花母鸡。
楚蘅指了指堂中。
“放下。”
鸡扑腾两下落了地，歪着脑袋左右看了看。
楚蘅又指了指两个妇人。
“一人站一边。”
两人面面相觑。
钱茂才站在一旁，眼皮已经开始跳。
“叫。”
堂下一静。
妇人没听明白。
“叫谁？”
“鸡。”
楚蘅面无表情。
“谁家的鸡谁不会叫？”
钱茂才默默低下了头。
左边妇人先试探着弯下腰。
“咕咕咕——”
鸡没动。
右边妇人不服，也跟着唤。
“咕咕咕咕——”
鸡脑袋一转，扑腾着便朝她跑了过去。
楚蘅一拍惊堂木。
“你家的。”
右边妇人当即抱起鸡。
“大人，就算是我家的，也不能证明菜是它吃的啊！”
楚蘅点头。
“说得对。”
左边妇人急了。
“大人！”
“没人看见它吃，所以这次不赔。”
“那我的菜——”
“下次它再进你家菜地，不管吃没吃，两棵菜。”
鸡主人瞪大眼。
“凭什么？”
楚蘅看她。
“凭你现在已经知道它会跑人家菜园里。”
“还有问题？”
“……”
“没有。”
“退堂。”
两人抱鸡的抱鸡，骂骂咧咧的骂骂咧咧，总算出去了。
下一桩很快又上来。
还是两个妇人。
楚蘅看着她们，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其中一人刚站定便指着另一人：
“大人！是她先骂我的！”
“胡说！明明是你先说我没教养！”
“你本来就没教养！”
“你还骂我男人没出息！”
“那不是你先说我儿子——”
“停。”
楚蘅揉着眉心。
“大人，您评评理，到底谁先骂的？”
“没听出来。”
两人一愣。
“但听出来你们两个都骂得挺熟练。”
钱茂才肩膀抖了一下。
楚蘅道：
“互相赔个不是，这事就了了。”
“凭什么我先？”
“就是！谁先骂的谁先道歉！”
楚蘅道：
“抓阄。”
“……”
“大人？”
“县衙有纸。”
楚蘅已经懒得动了。
“不收你们钱。”
钱茂才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两人最后还真抓了阄。
抽中先道歉的那个一脸晦气，另一个得意不到两息，也被楚蘅盯着把自己的那句说完了。
两人刚走，第三桩又来了。
这回是两个男人。
一进堂便双双跪下，一个赛一个情真意切。
“大人，草民母亲年迈，理应由草民接回家中奉养。”
另一个立刻道：
“长兄家中孩子多，哪里照料得过来？还是跟我合适。”
“我是长子！”
“你长子怎么了？前几年母亲病的时候是谁出的钱？”
“那是因为我当时——”
楚蘅听了几句，眉头慢慢挑了起来。
她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为了赡养老人抢上公堂的。
“所以你们两个都想接？”
“是。”
“都愿意养？”
“自然！”
楚蘅往后一靠。
“清河县民风淳朴啊。”
钱茂才低头忍笑。
楚蘅看向坐在一旁的老太太。
老人从进门以后就没怎么说过话。
“老人家。”
老太太抬头。
“你想跟谁？”
两个儿子一起回头。
老太太拄着拐杖。
“谁也不想跟。”
堂上一静。
楚蘅看了眼两个儿子。
“为什么？”
老太太冷笑了一声。
“他们哪里是抢我。”
“抢的是我名下那三十亩地。”
两兄弟脸色同时变了。
“娘！”
“您怎么能这么说——”
楚蘅抬手。
“行了。”
她看向老太太。
“地是你的？”
“是。”
“愿不愿意租出去？”
老太太愣了一下。
“租？”
楚蘅道：
“三十亩地租出去，租钱归你。”
“你想自己住就自己住，真有不方便的地方，再拿租子雇个人照料。”
她看向两兄弟。
“至于二位，地虽然租出去了，孝心总还在吧？”
两人都没说话。
楚蘅等了一会儿。
“怎么了？”
“方才不是抢得挺厉害？”
堂下一片安静。
钱茂才这回连头都懒得低了，嘴角已经压不住。
老太太倒先笑出了声。
“就依大人的。”
楚蘅落了案。
“地契仍归老人家保管，谁也不许动。”
“谁动了你来找我，我给你做主。”
“退堂。”
两个儿子灰头土脸地出去。
老太太走到门口，又回身冲楚蘅行了一礼。
堂上终于清静下来。
楚蘅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御史台管的是天下大事。
县衙管的是天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事。
“大人，不好了！”
外头忽然又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
崔琢抱着几册卷宗进来。
楚蘅听得眼皮一跳。
“我又怎么不好了。”
崔琢一愣。
楚蘅抬头。
“虽然我不信这些。”
“但你们天天带着这三个字进公堂，我也是有点遭不住。”
崔琢却没笑，眼中都是焦急之色。
“大人，南堤旧档有问题。”
楚蘅还没太当回事。
“不错，你今天终于开始记点正经东西了？”
崔琢把最上头那册卷宗放到她面前。
“大人，下官把去年县里和州府的河工旧档对了一遍。”
“县里记的只是补坡、换桩这些零星修补，可州府归档里，却写着西三段已经重修完毕，连验收、销账都办完了。”
楚蘅脸上的懒散淡了些。
“西三段重修？”
“是。”
“拿来。”
崔琢将卷宗摊开。
楚蘅一页页往后翻。
西三段重修。
新购杉木桩九百根。
土石两千余车。
民夫、车马、工粮各有定数。
最后四个字。
工毕。
验讫。
下面还压着州府的印。
楚蘅翻页的手停住。
“许青川呢？把人给我叫过来！”
钱茂才已经反应过来，立刻出去叫人。
不多时，许青川便从南堤赶了回来，鞋上还带着泥。
“大人。”
楚蘅没有绕弯。
“去年西三段到底修了多少？”
许青川想了想。
“补了两处背坡，重新培过土，换了些浅桩。”
“多少桩？”
“几十根。”
“过百没有？”
“没有。”
楚蘅把卷宗转过去。
“州里说九百根。”
许青川猛地抬头。
“九百！”
楚蘅揉了揉被震痛的耳朵。
“小点儿声，我要聋了。”
“不可能！去年我就在堤上！”
许青川低头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九百根木桩，两千余车土石……这哪里是修修补补，分明是把西三段报成了重修！”
他抬起头。
“西三段那些烂掉的旧桩，大半根本没动过！”
楚蘅问：
“谁跟你说去年是小修？”
许青川怔了一下。
“没人说。”
“实际干的就是这些。”
屋里安静了下来。
楚蘅又看向崔琢。
“你怎么想起翻去年的旧档？”
“下官整理今年南堤账册，想着西三段去年也修过，总该查查往年的用料，便把县里和州府的旧档对了一遍。”
楚蘅点头。
“记一功。”
崔琢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人，现在是记功的时候？”
“当然。”
楚蘅抬眼。
“你今天把它翻出来，省了以后不知道多少事。”
“再晚几日，西三段旧桩一拆，新堤一盖，去年的屎盆子就扣咱们脑袋上了。”
被扣屎盆子的几位：“……”
谁还记得这位是探花郎来着？
崔琢这才琢磨过味来，没再说话。
楚蘅将两份旧档并排放在案上，又看了一眼那枚州印，冷笑一声。
“合着去年清河修了两条南堤。”
“一条在河边。”
她点了点州府旧档。
“一条在州府账上。”
钱茂才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薛从简也是这时候进来的。
方才有人去叫他，他听完前因后果，接过旧档翻了几页，脸色便沉了下来。
楚蘅忽然问：
“薛县丞，去年西三段修堤的时候，你在清河吧？”
“在。”
“那你应该记得，去年究竟修了多少。”
薛从简看了眼县中留档。
“去年确实只做了些修补，并无重修。”
楚蘅点了点州府的验收记录。
“那这份验收呢？”
薛从简沉默了一瞬。
“这份大修验收，下官不曾经手。”
楚蘅没有继续追问。
薛从简却已经想到了另一层。
“去年州府既已经报了大修，今年我们又重新向士绅募粮募木……”
钱茂才跟着反应过来。
“要是有人倒打一耙，说今年县衙借河工重复募粮……”
崔琢也白了脸。
“前任县令已经调走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屋里的气氛转眼便乱了。
“是不是得先去问州里？”
“那找前任县令？”
“人都不在清河了。”
“今年已经开工，若现在停——”
“旧桩都已经挖了一部分了。”
“那岂不是更说不清？”
楚蘅被吵得头疼。
“行了。”
声音不重。
屋里却一下静了。
楚蘅扫过众人。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谁干的。”
“先把我们自己摘干净。”
几个人都没说话。
楚蘅看向许青川。
“南堤照修。”
许青川一怔。
“西三段也照修？”
“西三段先缓。动工前按旧河图留的底册，还在？”
“在。”许青川道，“哪处动过，也都记了。”
“底册封好。已经挖出来的旧桩，一根也别扔。”
“对着底册逐根编号，原先埋在哪儿，腐坏到什么程度，都记清楚，再找里正和经手民夫验看签押。”
“还没挖的，先别动。”
许青川皱眉。
“那今年的工期……”
“谁说要停工了？”
楚蘅点了点河工舆图。
“先修别段。堤不能不修，证据也不能让咱们自己挖没了。”
许青川立即领命。
楚蘅转向崔琢。
“今年河工另立总册。谁出了多少粮、多少木、多少车、多少银，哪日认的，哪日入的，哪日领用，全部分项记清。”
“原帖、签押，一样不少。”
她又点了钱茂才。
“前几日各家认捐的凭帖，重新核一遍，逐笔对上崔琢的总册。”
“别嫌麻烦。”
钱茂才赶紧道：
“不敢。”
“崔茂昌。”
门外有人应声。
“河工粮另账。州里那三百石军储继续锁死，一粒也不准混进南堤。”
最后，楚蘅看向薛从简。
“去年南堤所有县中留档、州府来文、验收、销账，全部找齐。”
“原件封存，另誊一套供查。”
薛从简点头。
“下官谨记。”
几道命令下来，方才还乱成一团的众人总算各自有了主意。
楚蘅合上卷宗。
“遇事莫慌。”
她看了一圈众人。
“去年那笔账，我们慢慢查。”
“今年这条堤，一日也不能耽误。”
薛从简问：
“那这件事往上报？”
“报。”
“先报州府？”
楚蘅将旧档翻到末页，指了指那枚州印。
“去年验收盖印的就是州府。如今账出了问题，还让他们先查自己的账？”
“州府真派人下来，只怕去年那笔账还没查清，咱们今年重复募粮的罪名倒先坐实了。”
薛从简一时无言。
“那……御史台？”
楚蘅想了想。
“先报政事堂。”
几人都是一顿。
楚蘅已经抽出一张纸。
“这事不只是查谁做了假账。”
“南堤已经开工，旧桩要留证，西三段却不能一直晾着。查账、续工、钱粮，都得朝廷尽快定夺。”
“至于该问谁的罪，等账查明了，御史台自然要插手。”
她提笔写急报。
去年县中的修缮记录、州府账上的工程数目、今年西三段的实际情况，逐项列清。
末尾只请朝廷尽快核验旧档、裁处续工，半句未经查实的猜测也没写。
不过百余字，一气呵成。
楚蘅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下笔，似乎十分满意。
钱茂才盯着那封急报看了一会儿。
“大人，如今西北粮务……不是沈相在管么？”
“是。”
“那这封送进政事堂，他多半会看见。”
楚蘅不以为意。
“看见便看见。”
钱茂才神情复杂。
“您跟沈相……”
他顿了顿，大概觉得“水火不容”四个字当面说不太吉利，换了个委婉的。
“关系不是一向不太好么？”
楚蘅：“……”
薛从简默默转开视线。
崔琢也安静下来，耳朵倒是没闲着。
楚蘅把信折好。
“放心。”
“论做官，沈宴还是值得托付的。”
薛从简问：
“那论做人呢？”
“今日不论这个。”
薛从简沉默片刻。
“大人这评价，听着就让人不太放心。”
“够用了。”
楚蘅将急报装进封套。
“公事上，他不会拿百姓跟我斗气。”
钱茂才下意识道：
“所以私事上会？”
楚蘅缓缓抬头。
“你不说话会死吗？”
戚峻在旁边咳了一声。
崔琢嘴角也动了一下。
方才屋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不知不觉已经散了。
楚蘅拿起封套，正要封口，动作忽然一顿。
私事。
坏了。
沈宴临走前，是不是特意跟她讨过一封亲笔信来着？
她来清河多少日了？
楚蘅在心里算了算。
越算越心虚。
这几日又是修堤，又是募粮，今日连鸡都审了，愣是没想起来给沈宴写一个字。
他若问起来，她总不能说自己忙着给鸡断案，没顾得上给他写信吧？
偏偏这还真不是借口。
楚蘅低头看向桌上的急报。
等等。
这不就是亲笔信么？
亲笔的，往汴梁送的，沈宴还能亲自看见。
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唯一的问题，就是沈宴未必肯认。
想到这里，楚蘅把自己的名章翻了出来。
啪。
一枚。
又从袖里摸出私印。
啪。
又一枚。
最后提起笔，在封尾潇潇洒洒署了两个大字。
楚蘅。
几个人：“……”
钱茂才忍了半天。
“大人，您这是生怕沈相认不出来？”
楚蘅把笔一搁。
“我是怕他不认账。”
几个人又沉默了。
实在不明白，送一封急报进政事堂，怎么还送出几分追债的架势来了。
楚蘅将信封好，递给衙役。
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反正确实是她亲笔信。
就说写没写吧。
数日后，汴梁。
政事堂。
沈宴正在核西北粮册，陆峥送进来一封急报。
“清河来的。”
沈宴接过。
封套上除了县令官印，还郑重其事地盖着一枚私印。
末尾又潇潇洒洒署了两个大字。
楚蘅。
沈宴笑了。
“还真是敷衍。”
他拆开急报。
读完，笑意淡了些。
“去把去年清河的河工档案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