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楚蘅刚出县衙，便看见崔琢怀里抱着本崭新的册子。
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从学札记》。
楚蘅脚步一停。
“你连这个都备好了？”
“大人昨日说要教，下官不敢怠慢。”
钱茂才瞧了一眼那册子的厚度。
“崔主簿，你这是准备记多少？”
崔琢答得认真。
“大人言传身教，下官自然要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楚蘅十分受用。
“不错，有悟性！”
钱茂才原本还想劝两句，听见“一字不漏”，忽然又觉得不必劝了。
明明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做，为什么已经开始离谱了起来。
今日第一家，是崔氏二房。
崔家在清河扎根多年，宅子修得不算张扬，却处处规整。
三人刚进正厅，崔二房的主事人便迎了出来。
此人年近五旬，身量略丰，穿一身深青暗纹绸袍，颌下短须修得齐整，见人先带三分笑。
瞧见崔琢，崔老爷的笑容又亲切了几分。
“阿琢也来了？有你在，都是自家人。”
崔琢认真点头。
“族叔放心，下官也绝不会同您见外。”
崔老爷很是欣慰。
“这才对嘛。”
崔琢也很欣慰。
崔老爷转向楚蘅，笑容愈发热络。
“楚大人，昨日便听闻大人亲自去看了南堤。”
“河工事关清河百姓，若有用得着崔家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
楚蘅眼睛一亮。
“真的？”
崔老爷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妙。
可话已经说出口。
“……自然。”
“那太好了。”
楚蘅立刻在客座坐下，连茶也顾不上喝，便认真掰着指头数了起来。
“粮、木、车、银都缺。”
“您方才让我尽管开口。”
她想了想。
“那我就都开一点。”
崔老爷：“……”
崔琢已经把册子打开了。
崔老爷勉强笑了一下。
“大人倒真不客气。”
楚蘅丝毫不以为意，反倒像是受了夸奖，笑得更加真诚。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崔老爷忽然有点后悔，方才为什么要客气。
楚蘅却没给他继续后悔的时间。
崔琢将昨日算好的田册和损失账拿出来，楚蘅顺手把河图推了过去。
“东溪口这一带，崔家二房有六百七十亩田。”
“西三段若破，这一片先淹。”
崔老爷低头看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楚蘅又把另一张账推过去。
“租粮损失、田价折损，再加上修渠复耕，都算进去了。”
“若决堤冲毁了田地，重则一千六百贯。”
崔老爷翻了翻账，终于开口。
“大人，修堤本就是官府之责。”
楚蘅点头。
“对。”
崔老爷原本准备好的后半句话忽然没了。
“所以县里正在修。”
楚蘅把账往前推了推。
“我今日也不是来摊派的。”
“崔老爷可以一文不出。”
崔老爷反倒看了她一眼。
楚蘅点了点河图上的六百七十亩。
“只是水若真来了，我也没本事让它看在崔氏的面子上，绕着走。”
屋里安静了片刻。
崔老爷重新低头看那两张纸，盯着账上那一千六百贯，终于问道：
“大人想让崔家出多少？”
楚蘅道：
“我这人办事最讲公道，粮、木、车、银。”
“四样挑一样就行。”
崔老爷抬头。
“大人这还不算逼捐？”
楚蘅表现得却比他更惊讶。
“四样任选，我连选项都给您了。”
“哪里逼了？”
崔老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旁边传来极轻的笔尖划纸声。
崔琢已经十分认真地写下一行：
从粮、木、车、银里让其选一样，不算逼捐。
钱茂才瞥见，默默把脸转了过去。
崔老爷最后选了银钱。
“二房可出一百二十贯。”
楚蘅点头。
“行。”
她将认捐簿翻到新页，提笔蘸了墨，偏偏在署名处停住，眉心微蹙，神情竟有几分为难。
“记崔二房？”
“还是记崔氏？”
崔老爷一怔。
这两个字，差得可就大了。
若记二房，只是二房自己出笔钱。
若能记崔氏，这清河修堤的头一份善名，便是整个崔氏的。
沉默片刻，崔老爷道：
“自然记崔氏。”
楚蘅提着笔，却仍旧没落下。
“那先记二房这一百二十贯。等其余几房应了，再记崔氏。”
她这才落笔，将簿子推了过去。
等崔老爷落了押，楚蘅才笑眯眯地开口。
“那余下几房，劳烦崔老爷了。捐多捐少都是心意，我就替县里谢过崔氏了。”
崔老爷刚放下笔，闻言又抬起头。
“大人今日不是来同二房谈？”
“现在谈成了。”
楚蘅答得理直气壮。
“既然是崔氏捐资，后面的总不能还让我一家一家跑吧？”
她语气十分诚恳。
“崔氏人多，自己人说话方便。”
崔老爷张了张嘴。
偏偏“崔氏”二字，还是他自己要求写的。
楚蘅已经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
“多谢崔老爷高义。”
崔老爷一路将人送到门口，脸上仍挂着迎客时那副笑容。
只是怎么看，都不如进门时自然了。
出了崔宅，楚蘅心情不错。
“下一家，陈家。”
有了崔氏二房开头，事情果然好办许多。
陈家主事人看完东庄的水势图，又听说崔氏二房已经认了一百二十贯，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勉强。
楚蘅拿算盘拨了几下。
“按你家受益田亩算。”
“四十贯。”
陈老爷明显松了口气。
“陈家愿出。”
楚蘅又低头看了一眼账。
“不过这仨瓜俩枣的。”
“你们陈家应该也不在乎。”
她随口道：
“四舍五入，六十贯吧。”
陈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人。”
“怎么？”
“四舍五入……”
陈老爷艰难道：
“不是五十么？”
楚蘅想了想。
“五十也行。”
陈老爷：“……”
明明少了十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也没有赚到的感觉。
楚蘅见他脸色还是不好。
“五十也多？”
“不是——”
“这点钱，你们陈家还真在乎？”
楚蘅认真想了想。
“要不我楚家替你们出了得了。”
陈老爷脸色当场变了。
“不必！”
楚蘅：“真不用？”
“不用。”
陈老爷咬牙。
“六十就六十！”
楚蘅立刻笑了。
“陈老爷大气。”
陈老爷直到把人送出门，都没想明白，怎么就从四十贯变成了六十贯。
崔琢一路跟在后面，出了陈宅才把方才的心得补进册子里。
钱茂才到底没忍住好奇心，瞥了一眼崔琢的本子，险些笑出声，忙假装偏头咳了一下。
楚蘅闻声皱眉回头。
“你怎么嗓子又不舒服？”
谈完陈家，楚蘅却没往孙家去。
崔琢跟了两条街，终于忍不住。
“大人，孙家呢？”
“不去。”
崔琢一怔。
钱茂才抬头看了眼日头。
“最多一个时辰。”
崔琢看他。
“什么？”
“人自己来。”
三个人回到县衙。
茶还没喝完，门房果然进来通报。
“楚大人，孙老爷求见。”
崔琢转头看向钱茂才。
钱茂才十分平静。
“说了。”
孙老爷进门时，脸上已经带着笑。
此人四十来岁，一身锦袍，腰间佩着上好的白玉，进门便拱手行礼。
“听闻崔氏与陈氏都为南堤出了力。”
“孙家身为清河旧族，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
楚蘅起身迎了一步。
“孙老爷果然是清河出了名的大善人。”
孙老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哪里哪里，都是为清河百姓尽些心意。”
他坐下，倒也爽快。
“孙家愿捐二百贯。”
“另外再出五辆车，供河工运料使用。”
楚蘅当即让崔琢记进认捐簿。
“孙老爷这份心意，我一定让清河百姓知道。”
孙老爷听得十分满意，连连道不敢当。
等人走了，崔琢又开始低头写字。
楚蘅瞧了一眼，见他如此勤勉，颇为欣慰。
孙家刚走没多久，赵家也到了。
赵家主事人刚坐下，寒暄都没两句，便问：
“听说孙家也出了钱？他们出了多少？”
楚蘅神色端正。
“孙家自己的账，不便外传。”
赵老爷点点头。
“也是。”
旁边的钱茂才忽然咳了一声。
“二百贯。”
他掩着嘴，十分歉疚。
“下官嗓子忽然有些不舒服。”
赵老爷的眼神已经变了。
“二百？”
楚蘅还没开口，赵老爷已经道：
“那赵家出二百二十贯。”
楚蘅：“……”
她转头看向钱茂才。
钱茂才目不斜视。
等赵老爷走后，楚蘅才开口。
“你这嗓子挺值钱。”
“二十贯。”
钱茂才谦虚道：
“为清河尽绵薄之力。”
楚蘅：“……”
很好。
越来越会了。
旁边的崔琢已经翻开《从学札记》，又认真添上了两行。
最后一家是李家。
李家田不算最多，却有清河最大的木场。
钱茂才昨晚已经提醒过：
“李家最抠，想让他捐钱，怕是比登天还难。”
所以楚蘅压根没提捐。
一坐下便道：
“县里要买木。”
李老爷原本防备的脸色立刻松了下来。
做生意就好。
他赶紧让人拿来木料账，按县里要的规格核算了一遍。
“六百根桩木，连运送算上，二百贯。”
楚蘅答得痛快。
“行。”
李老爷一怔。
“大人不还价？”
“还什么价？”
楚蘅笑眯眯道：
“做生意嘛，总得让人挣钱。”
李老爷顿时觉得，这位新县令实在是个明白人。
甚至吩咐下人重新换了盏好茶。
楚蘅也很满意。
买卖谈妥，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
“对了，李老爷可知道，县里这笔买木的钱从哪儿来？”
“自然是县库。”
“县库哪有这么多钱。”
楚蘅掰着指头替他数。
“崔家一百二十贯，陈家六十贯，孙家二百贯，赵家二百二十贯……”
李老爷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大人说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
楚蘅颇为感慨。
“就是觉得李老爷真会做生意。”
“清河这些富户，忙活半天往外捐钱，您倒好，坐在家里等着收钱。”
她由衷赞叹。
“高明啊！”
李老爷：“……”
“大人，草民这是卖木！”
“我知道啊。”
楚蘅点头。
“所以这笔买卖，县里一定记得清清楚楚。”
“到时候认捐簿和支用账一起张榜。”
她一本正经地数起来。
“崔家捐一百二十贯，陈家捐六十贯，孙家捐二百贯，赵家捐二百二十贯。”
“李家收二百贯。”
李老爷眼皮猛地一跳。
“这……这不合适吧？”
楚蘅比他还惊讶。
“哪里不合适？”
“您凭本事挣钱，我照实记账。”
她诚恳道：
“李老爷不会连这钱都不敢挣吧？”
李老爷：“……”
钱当然敢挣。
问题是这账要真张贴出去，他李家的脸还往哪儿搁？
他咬了咬牙。
“一百八十贯！”
楚蘅眨眨眼。
“什么？”
“草民愿让二十贯，一百八十贯就一百八十贯！”
楚蘅立刻拍板。
“成交！”
李老爷总算松了口气。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大人，那让出来的二十贯，总该算李家捐的吧？”
楚蘅一脸惊讶。
“这怎么能算？”
“怎么不能算？草民原本要二百贯，如今只收一百八！”
楚蘅想了想。
“那不如这样。”
“您把价改成一千贯。”
李老爷一怔。
“什么？”
“然后再让八百二十贯，县里照旧付一百八。”
楚蘅十分热心。
“这样一来，李家便捐了八百二十贯。”
她越想越觉得不错。
“清河第一善人的名头，可就非您莫属了！”
李老爷：“……”
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从何反驳。
楚蘅却已经遗憾地摇了摇头。
“可惜啊，县里的账不能这么记。”
“买卖归买卖，捐赠归捐赠。”
她把认捐簿合上。
“既然李家没有捐赠，这一栏就先空着吧。”
李老爷急了。
“等等！”
楚蘅抬头。
“怎么？”
“李家再添二十贯木料，不收钱！”
楚蘅顿时来了精神。
“真的？”
“……真的。”
“李老爷果然高义！”
她立即招呼崔琢。
“记上，清河最大的木场，李家，认捐木料二十贯！”
李老爷刚松了口气，就听她又补了一句。
“记清楚些，回头张榜，不能让百姓看漏了。”
李老爷：“……”
清河最大的木场。
二十贯。
这几个字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寒碜。
他猛地一咬牙。
“六十！”
楚蘅抬头。
“什么？”
“李家捐六十贯木料！”
楚蘅眼睛一亮。
“李老爷大气！”
她当即让崔琢记下，又十分体贴地问：
“既然是木料，便按方才成交的价折算。二百根桩木，如何？”
李老爷已经不想算账了。
“……就依大人。”
崔琢认认真真地落了笔。
李家认捐桩木二百根，折银六十贯。另购桩木六百根，价一百八十贯。
楚蘅核过数目，十分满意。
“李老爷，往后清河百姓提起您，谁不得夸一句高义？”
李老爷勉强挤出个笑。
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听见高义两个字。
临出门时，李老爷终于忍不住追了两步。
“楚大人！”
楚蘅回头。
“还有事？”
李老爷憋了半晌。
“您下回来李家，还是直接说募捐吧。”
他越想越委屈。
“至少草民不用先高兴一场！”
楚蘅想了想。
“我还以为您喜欢做生意呢。”
李老爷：“……”
果然啊，有的钱不能挣。
从李家出来，楚蘅心情不错。
回到县衙时，出去办差的书吏和差役也陆续回来了。
除了今日亲自登门的几家，其余富户也陆续认下了六百贯钱、一百石粮。
崔氏二房也递了回话，其余几房愿再出一百八十贯，合族凑足三百贯，只等各房落押。
楚蘅瞧了一眼。
“三百贯，倒还像回事。”
她颇为满意。
“再少些，他们自己怕是都拿不出手了。”
钱茂才：“……”
崔琢已经将认捐簿与支用账并排放好，拨停算盘。
“今日各家合计认捐一千三百八十贯，粮一百石。另有孙家五辆车供河工使用，李家认捐桩木二百根。”
“不过崔氏其余几房还没落押，孙、赵两家的钱也尚未入库。”
楚蘅点头。
“没到手的另列，不能先拿来支。”
“明日先把认捐的事落定，木料该验的验，车该调的调。粮若不够，就照价买。”
钱茂才问：
“银子若是不够呢？”
“县库余下能动的，先按手续补。”
“县库也不够呢？”
“走我私库。”
楚蘅答得十分随意。
“好歹我也出身江东楚家，这点儿钱还是有的。”
她把簿子推了回去。
“不过我这一笔得单记。清河修堤，总不能年年指望来个有钱县令。”
账目理清，楚蘅终于想起了另一桩事。
她昨日可是亲口答应要教崔琢的。
今日学生跟了一整日，又记得如此认真，自然该验验成果。
“崔琢。”
“下官在。”
“今日学得怎么样？”
崔琢十分郑重。
“略有所得。”
楚蘅往椅背上一靠。
“拿来我看看。”
崔琢双手将《从学札记》递了过去。
楚蘅接过，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
若对方主动客气，不能太要脸。
楚蘅：“……”
她眉头一动。
再往下。
先将不出资的损失告知，不算威胁。
从粮、木、车、银里让其选一样，不算逼捐。
楚蘅脸上的笑意渐渐没了。
她继续翻。
若对方家世显赫，可以拿名利拿捏。
若对方嫌多，可主动替他出。大家族通常不会答应。
好名者不必登门，使其知旁人已经出了，自会前来。
若两家不和，可以利用他们攀比，不算挑拨。
楚蘅深吸了一口气。
很好。
这小子一天没白学。
她又翻了一页。
做买卖者，可先让其挣钱，再问他敢不敢挣。
若对方急眼，可以先扣帽子，然后威胁。
下面还特意补了一句：
不算逼迫。
楚蘅彻底不笑了。
钱茂才已经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最后一页，崔琢显然还做了总结。
只要对方自己点头，便算自愿捐赠。
末尾另起一行，字迹格外端正。
以上，不算坑人。
楚蘅：“……”
她把册子翻回第一页。
又翻到最后一页。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猛地抬头。
“这记得什么破玩意？！”
钱茂才终于没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挺全。”
楚蘅转头。
“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