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衙时，天已经擦黑。
楚蘅刚进二堂，戚峻便抱着一摞案卷等在门口。
“大人。”
楚蘅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
“哟，还盯着许四查呢？”
“行，那说说吧，查出什么来了。”
戚峻脚步一顿，额头微微一跳，到底还是跟了进来，将案卷摊开。
“下官重新问过失主，也查了许四案发前后去过的地方。”
“许四有盗窃前科。牛丢那日，有人见他在村口出现，失主也一口咬定就是他。”
楚蘅脱下外袍，坐下。
“昨日让你查牛的去向，今日查到哪儿了？”
戚峻一顿。
“下官先查了许四——”
楚蘅随手翻了两页卷宗。
“所以，忙了一日，查的还是许四，不是牛？”
戚峻眉头皱起来。
“许四是最可疑的。”
“所以？”
楚蘅笑了一声。
“难怪一直查不明白。”
戚峻脸色微沉。
楚蘅把案卷往他面前一推。
“你先认定他是贼，再满地找东西证明自己没看错。”
“这叫查案？”
她往后靠了靠。
“这叫给自己找台阶。”
戚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大人若觉得下官办得不对，直说就是。”
“我哪句话说得不够直？”
戚峻张了张口，正要反驳，目光却落在那摞供词上。
失主咬死了许四，旁人也说见过许四，可牛去了哪里，卷上竟一个字都没有。
他将案卷往自己面前收了收，语气还是硬的。
“那大人说，该怎么查？”
楚蘅这才点头。
“这就问对了。”
她点了点案卷。
“先查牛。”
“牛最后什么时候还在？”
“谁最后见过？”
“从哪儿出去？”
“若被卖了，谁买的，钱进了谁手里？”
“一头牛，又不是个小物件，总不能原地消失了不成。”
戚峻神色渐渐变了。
楚蘅继续道：
“还有失主，一口咬定就是许四，他开天眼了？”
她把卷宗合上。
“证词有的时候也是线索。”
戚峻沉默片刻，重新抱起卷宗。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若最后还是许四呢？”
楚蘅头也没抬。
“那就抓。”
戚峻转过身。
“所以大人方才骂我半天——”
楚蘅抬眼。
“我骂的是你查案的法子。”
“又没替许四喊冤，他又不是我亲戚。”
戚峻：“……”
他认命地往外走。
楚蘅在身后道：
“今夜给我回话。”
戚峻脚步没停。
“是，大人。”
这一声应得仍有些硬，抱着案卷出去时，脚下却半点没耽搁。
门外迎面碰上薛从简几人。
薛从简见他绷着脸，倒也没多问，领着崔琢、钱茂才和许青川进了二堂。
几人将带来的东西依次铺开。
南堤图、河簿、田册，还有许青川下午重新整理出的河工估算，很快占了大半张桌子。
楚蘅将南堤图展开。
“先说堤。”
许青川上前，指着西三段。
“西三段最险。”
“旧桩空得厉害，必须换。”
“堤脚要重新培土，背水坡几处渗水，也得疏导加固。”
“若要把这六里险堤赶在第一场大水前修妥，至少要木桩一千二百根，土石三千余车，人手不能少于二百。”
楚蘅问：
“粮呢？”
“按二百人算，每人每日备三升，合六石。一个半月，得二百七十石。”
“一个半月能来得及吗？”
许青川低头算了算。
“若人、料、粮不断，工程一月足矣。”
楚蘅点头。
“那就是能修。”
崔琢却没跟着松口气。
他将那份工料估算往面前挪了挪，正要开口，楚蘅已经点了他的名。
“崔主簿。”
崔琢抬头。
“你来说说怎么办？”
崔琢看了看许青川列出的数目。
“那三百石军粮不能动，州里也不拨粮。”
“南堤护的是清河百姓，若真缺粮缺料，可以劝本地士绅富户捐募。”
楚蘅没说话，点了点头。
“继续。”
崔琢把许青川的估数又核了一遍。
“木桩、土石、车脚、雇工和吃粮，按一个半月备足，照眼下的价钱粗估，约一千二百贯。”
楚蘅道：
“县库可动的一百五十七贯，不能全押在堤上。先列一百贯，其余另筹。”
崔琢继续道：
“崔氏在清河田产最多，也该带头。”
“晓之以理，陈明利害。”
楚蘅问：
“他们若是不听呢？”
崔琢一顿。
“再劝。”
“还不听？”
“……”
楚蘅看着他。
“脑子太僵。”
崔琢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方才认真核了半天账，连崔氏带头的办法都想好了，没想到换来这么一句。
“大人，下官以为，劝募本就该晓以利害，总不能强逼人家出钱。”
“谁说要强逼了？”
楚蘅笑道：
“我是说，你这么劝，劝不出来。”
崔琢将算盘往桌上一搁，显然还不服气。
“那大人的意思是？”
“明日跟着我。”
楚蘅把笔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
“看我怎么谈。”
她眉梢一扬，神情颇为自得。
“我这张嘴，全京城都有名。”
“你且学着吧。”
屋里安静了一瞬。
钱茂才和薛从简在一旁默默把目光移开。
这种凭一张嘴能得罪全京城人的本事。
到底是谁想学啊！
楚蘅却已经将南堤图拉到面前，指尖落在西三段险堤上。
“许青川，若这里决口，水往哪儿走？”
许青川立刻上前。
“从西三段破口，水会先往南压。”
他指向河图上的一片低地。
“这里地势最低。”
“水先漫进东溪乡的低田，再顺着两条旧渠往南走。若水势再大，陈家庄和崔家的田也保不住。”
楚蘅问：
“哪几条路会断？”
许青川又点出两处。
“这里。”
“还有这条官道。”
“若水过半尺，车就走不了。”
楚蘅听完，看向崔琢。
“田册。”
崔琢把册子拿过来。
“把许青川刚才说的地方，都标上是谁家的。”
这回崔琢没问为什么。
他直接低头翻册。
许青川报地名。
崔琢查田亩。
钱茂才在旁边时不时补一句。
“东溪口那一片是崔家二房。”
“陈家东庄再往南两里。”
“孙家的田在官道西边。”
半个时辰后，河图上已经密密麻麻落了十几个名字。
崔琢念到最后，自己先停住。
“崔二房，在险区内有六百七十亩。”
楚蘅问：
“若淹了，损多少？”
崔琢重新取过算盘。
“若是决堤，田地冲毁，算上租粮损失、田价折损，再加上日后修渠复耕……”
珠子拨了几轮。
“重则一千六百贯。”
“若请他出一百二十贯呢？”
这次崔琢连算盘都没动。
“还不到一成。”
楚蘅道：
“只是拿账去谈，不是按亩摊派。他肯出多少，得让他自己开口。”
崔琢点头。
“陈家呢？”
一笔笔算下来，屋里渐渐安静。
楚蘅这才看向崔琢。
“现在还准备只跟他们讲道理？”
崔琢原本还想辩上两句，可低头看见自己算出来的那些数字，话又咽了回去。
他将先前列好的劝募名单往旁边挪了挪，把各家的损失账摆到了最上头。
楚蘅瞧见他的动作，笑了。
“道理照讲。”
“账也带上。”
崔琢这次没有再争辩。
“下官明白了。”
“先别急着明白。”
楚蘅道：
“明日看完再说。”
旁边的钱茂才已经盯着名单看了半天。
忽然道：
“这事能成。”
楚蘅抬眼。
“说。”
钱茂才拿过名单。
“先找崔二房。”
“他家田最多，损得也最多。”
“第二个陈家。他家东庄就挨着旧渠，一旦起水，第一个睡不着的就是他们。”
崔琢问：
“孙家呢？”
“不用先找。”
钱茂才道：
“孙家老爷子最好脸面。”
“崔家和陈家一出，他不可能让人说自己一毛不拔。”
他又点了点另外两家。
“赵家跟孙家一直不对付，孙家若出，他家也会跟。”
“李家最抠，放最后。”
“前头的人都出了，他就算舍不得，也不敢一个人不出。”
楚蘅听完，颇为满意。
“很好。”
钱茂才正要谦虚两句，便听她接着道：
“明日你也跟着。”
到了嘴边的客套话顿时咽了回去。
“不是你最会看人？”
钱茂才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排好的名单，一时竟找不出推辞的理由。
“光看有什么用。”
钱茂才：“……”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话说得实在太多了。
楚蘅已经起身。
“走。”
薛从简问：
“大人去哪？”
“县仓。”
“修堤要多少粮，已经算出来了。”
“总得看看咱们自己到底有多少家底。”
几个人跟着往外走。
县仓离县衙不远。
几人到时，仓里还亮着灯。
崔茂昌正带着两个仓役点粮，一人报数，一人记账。他自己拿着册子逐项核对，连楚蘅几人进了门，都没立即放下手里的活。
等最后一笔核完，他才合上账册，上前行礼。
“楚大人。”
楚蘅倒也不催，等他忙完才道：
“崔仓吏。”
崔茂昌行完礼，开口便是公事。
“大人来得正好，有句话，得先说在前头。”
楚蘅挑眉。
“说。”
“仓粮入册以后，各有定数。”
“有文书的照文书办，有用途的照用途走。”
“没有调拨手续，谁来也不出。”
钱茂才在后面轻轻吸了口气。
这老头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楚蘅却笑了。
“行，省得我一会儿白费口舌。”
崔茂昌看了她一眼。
楚蘅已经往仓里走。
“账给我看看。”
几本账册很快摊开。
崔茂昌报得干净利落。
哪一仓多少。
哪一批有什么用途。
东仓乙字三百石已经按州牒单独锁账。
去年赈灾余粮还有账未销。
几处春种粮也都有定额。
楚蘅听到一半，抬手打住。
“行了。”
崔茂昌停下。
楚蘅笑道：
“说点我爱听的。”
“还有哪些能动？”
崔茂昌低头翻了两页。
“丙仓有旧存养护粮二十七石，原牒准其作南堤护工，县里照手续可支。”
“河渠养护另有存粮十九石，旧牒也准用于南堤护坡。合起来四十六石。”
“去年赈灾余粮里还有十二石，旧账没销。须先补账，再等州府批复，眼下不能算进能动的粮里。”
楚蘅问：
“补账多久？”
“户房两日能把文书送出去。州府何时批，不好说。”
“谁办？”
“户房。”
钱茂才在后面闭了闭眼。
又是他。
楚蘅已经回头。
“听见了？”
钱茂才叹气。
“听见了。”
楚蘅重新看向崔茂昌。
“那三百石军粮呢？”
“十四日内照州牒解送州仓。此刻封存，谁来借拨都不动。”
“我来要也不动？”
“没有能改这道州牒的新文书，大人来也不动。”
崔茂昌答得干脆，连句圆场的话都没留。
楚蘅却点了点头。
“挺好。”
崔茂昌微微一怔。
楚蘅将账册合上。
“就照你的规矩办。”
“谁来都一样。”
“包括我。”
崔茂昌这才收起先前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郑重抱拳。
“是。”
楚蘅转身往外走。
钱茂才跟出去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位崔仓吏脾气是硬。
偏偏楚大人好像还挺高兴。
从县仓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许青川抱着河图走在后头，手里的工料估算又添了几笔，都是方才在仓里听来的粮数。
楚蘅瞧见了，脚步稍缓。
“许青川。”
“下午那份河工估算，是你自己算的？”
“是。”
“以前修过几次堤？”
“跟过六次。”
“自己看过多少河段？”
许青川想了想。
“清河上下游都走过。”
楚蘅挑眉。
“不错。”
许青川一愣。
楚蘅看了眼他怀里的图。
“就凭这点卷宗，水利研究到这个份儿上，也算个人才了。”
许青川明显有些不自在。
“大人谬赞。”
“在下不过一介小吏，连官身都没有。”
楚蘅点头。
“明白。”
她随即道：
“沈宴识人不明。”
许青川：“……”
他迟疑了一下。
“沈大人……不管吏部。”
“这不重要。”
楚蘅面不改色。
“满朝文武，我就爱骂他。”
后面的钱茂才差点呛着。
许青川彻底不知道该怎么接。
楚蘅指了指他怀里的河图。
“河工你盯。”
许青川猛地抬头。
“我？”
“不然我方才夸你做什么？”
“大人，可我——”
“会不会？”
许青川一时没接上话。
楚蘅只问：
“河工会不会？”
许青川抱紧怀里的河图，这一次答得很肯定。
“会。”
“那就行。”
楚蘅道：
“工地上的事你负责。领料、支粮、报账，照县衙的规矩办。”
许青川原本还有些局促，听到这里，终于郑重行了一礼。
“谢大人赏识。”
“干成了再说赏识，干不成就得算我眼瞎了。”
几个人回到县衙，戚峻还没回来。
楚蘅也没催。
薛从简让人把晚饭送进二堂，几个人就着桌上的图和账继续算。
崔琢拨着算盘。
“二百人干足一个半月，要粮二百七十石。县仓现能按旧文书支四十六石，还差二百二十四。”
“按眼下每石约三百文折进工料账，再扣县库先列的那一百贯，外头约须筹一千一百贯。粮钱已经算在里头。”
楚蘅道：
“谁愿出粮，谁愿出木料、车马，照实折价，分项记清楚。”
“别收了东西，账上又当人家没出过钱。”
一直到戌时，外头才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戚峻推门进来。
“大人。”
楚蘅抬头。
“查到了？”
戚峻将新录的供词放到桌上，神色有些复杂。
“查清了。”
他顿了顿。
“牛不是许四偷的。”
屋里几个人都抬起头。
戚峻继续道：
“下官按大人说的，先追牛。”
“派了几路捕快分头查，终于在周家庄找到了。”
“牛是失踪那日下午被人从西门牵出去的。”
“买牛的人认得卖牛的。”
“是失主的儿子。”
楚蘅问：
“钱呢？”
“拿去还赌债。”
“赌坊认了？”
“认了。”
“为什么咬许四？”
“他怕父亲知道卖牛的事，便先把罪名推给了许四。”
戚峻道：
“失主信了儿子的话，偏巧那日又有人见许四在村口出现，这才一口咬定是他。”
楚蘅点头。
“许四去那儿做什么？”
“找他妹夫借钱。”
“也核过了？”
“核过。”
楚蘅终于把供词合上。
“许四放了。”
“卖牛的人带回来，该追的牛追牛，该追的罪追罪。”
“结案文书重新写。”
戚峻停了一下。
“原案误拘，事实查清。”
楚蘅道：
“县尉戚峻复查旧证，查明实情。”
戚峻一怔。
“大人。”
“原本就是下官查错的。”
楚蘅抬眼。
“所以呢？”
戚峻没答。
楚蘅道：
“案子是你复查清楚的，写你的名字怎么了？后面做对了也不敢认？”
戚峻沉默片刻。
“大人早知道不是许四？”
“不知道。”
楚蘅回答得很快。
“我若什么都知道，要你做什么？”
戚峻原本还因误拘许四有些惭愧，听了这话，反倒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楚蘅已经低头继续看河图，并没有再说什么。
他将那份供词仔细收好，郑重抱拳。
“下官明白了。”
戚峻走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的名单、田册、河图和粮账已经摊了一桌。
办法基本有了。
薛从简却始终没怎么说话。
楚蘅看了他一眼。
“薛县丞。”
“在。”
“你怎么看？”
薛从简沉吟片刻。
“办法能成。只是崔氏未必肯带头，州府若知道我们另筹粮料，恐怕也有话说。”
“还有那些士绅。今日肯出钱，往后县衙再有事——”
“薛县丞。”
楚蘅打断他。
“你是不是总喜欢替别人把话先想完？”
薛从简有些无奈。
“大人，地方上做事，总得顾全各家的情面。事情办成了，却把人都得罪了，往后也难办。”
“这话没错。”
楚蘅将河图转向他。
“该给的体面要给，该守的规矩也要守。军粮不动，筹粮不强摊，明日我也会亲自登门。”
她点了点图上的险堤。
“可我问你，你想不想把这堤修好？”
“自然想。”
“这法子能不能做？”
薛从简低头看了看河图。
“能。”
“那就做。”
楚蘅将名单收起来。
“该尽的礼数尽了，至于他们怎么想，让他们自己想。”
她语气稍缓。
“你顾虑再多，到头来，人家可未必便会顾虑你的想法。”
薛从简怔了一下，显然也是想到了刺史先前那番轻慢。
他忽然笑了。
“是。”
楚蘅起身。
“明日先去崔二房。”
崔琢立刻拿起自己的册子。
楚蘅看他。
“带好了。”
崔琢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
“账？”
“眼睛和耳朵。”
崔琢：“……”
楚蘅往外走。
钱茂才跟在后面，小声问：
“不是说学嘴？”
楚蘅停下。
回头。
“你也想学？”
钱茂才立刻摇头。
“下官不学。”
楚蘅满意了。
“有自知之明。”
“准备看你们家大人怎么大杀四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