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许青川走过南堤后已是午时，楚蘅带着薛从简匆匆去了州署。
州署离清河不远。两人到时，刺史已经在堂中等着。
见楚蘅进来，他倒十分客气，不仅让了座，还先寒暄了几句。
“楚大人年少中探花，在御史台又办过不少大案。如今到了清河，倒是本州之幸。”
楚蘅坐下，笑道：“使君过奖。”
刺史的目光随后落到薛从简身上。
“薛县丞也来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本官记得，你娶的是崔氏女？”
薛从简道：
“正是。”
“那倒是好福气。旁人熬十几年资历，未必有薛县丞这么安稳。”
薛从简脸上仍带着笑，放在膝上的手却无声收紧了些。
“使君说笑了。”
楚蘅闻言扫了一眼薛从简，端起茶轻抿了一口。
并没说话。
刺史已经转向正事。
“今日请楚大人来，是有几件事。”
“使君请说。”
“第一件，军粮。”
他从案上抽出一份册子递来。
“清河县东仓乙字仓三百石粮，十四日内送入州仓，随后统一转运西北。”
楚蘅低头看了一遍。
“乙字仓，三百石，十四日。”
“知道了。”
她答得太痛快，刺史反而笑了。
“楚大人不问问为何如此急？”
楚蘅抬头。
“军粮。”
“急才正常，不急我反而要问。”
刺史笑意更深了些。
“楚大人果然痛快。不过近来确实催得紧。沈相如今亲自督核西北军粮，本州几县的军储、转运，他都要过问。”
刺史点了点军粮册。
“尤其清河乙字仓这三百石。既已列作军储，转运之前，一石也不能挪。”
他放下册子，像是随口问起：
“听说沈相与楚大人……”
却没有说下去。
楚蘅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心下有几分嘲讽。
原来在这儿等着。
军粮是真的。
沈宴这两个字，却显然不是随口提的。
这老东西是在拿沈宴试她。
她垂下眼，喝了一口茶。
再抬头时，故意带了些不耐烦。
“他如今管得是挺宽。”
刺史没接，只看着她。
楚蘅像是越想越烦。
“我都到清河了，他还能管到这儿来。”
她轻嗤一声。
“阴魂不散。”
一旁的薛从简眼皮动了动。
刺史神色却明显松了些。
“沈相也是为了朝廷军务。”
“大人何必这么殷勤替沈相解释。”
楚蘅故作无辜。
“我又没骂他。”
薛从简低头喝茶。
刺史终于真笑了一声。
“楚大人在京中与沈相共事多年，想必比本官更清楚他的脾气。”
“领教过。”
楚蘅只回了三个字。
刺史没有再问。
显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顺势将另一份文书推过来。
“第二件，清河南堤。”
楚蘅低头扫了一眼。
南堤险段六里有余，限期修缮。
“三个月？”
“不错。”
刺史道：
“本官知道楚大人初到清河，诸事尚未理顺，所以已经尽量宽限。三个月内，把这段险堤修好。”
楚蘅没有接他这份“宽限”。
“州里拨多少银？”
“今年州库几项支用都已经定下，暂时拨不出来。”
“粮呢？”
“方才那三百石是西北军粮，自然不能动。”
“县仓其他粮？”
“没有州府文书，不得擅动。”
“民夫呢？”
刺史叹了口气。
“朝廷今年有减役令。清河去年又遭过灾，眼看春耕，再大征徭役，恐怕百姓不堪其苦。”
楚蘅点点头。
“士绅？”
“可以劝募，但不可摊派，更不能强征。”
楚蘅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使君考虑得真周全。”
刺史含笑道：“本官也是顾全地方。”
楚蘅点头。
“能堵的路都堵上了。”
刺史脸上的笑顿了一瞬。
薛从简端着茶，没有抬头。
“楚大人说笑了。”
刺史很快道。
“河工虽难，总有办法。楚大人在御史台连大案都办得，这点事情想来也难不住你。”
“使君这么看得起我。”
楚蘅将修堤的牒文放到案上。
“那下官能不能也看得起州库一次？”
刺史笑意淡了些。
“州库确实没有余银。”
“行。”
楚蘅收回牒文。
“那就还是看得起我吧。”
她翻了翻文书，忽然问：
“清河往年什么时候发水？”
刺史一顿。
“每年水势不同。”
“所以我问最早。”
楚蘅抬头看向堂下的河曹书吏。
“近五年，最早哪一日明显涨水？”
那书吏没料到突然问到自己，张了张嘴。
“这个……”
“河簿有吗？”
“拿来。”
刺史皱了皱眉，到底没拦。
几本旧河簿很快送了上来。
楚蘅没自己翻，只让书吏按年份往前念。
承熙十二年，四月初二。
十三年，三月二十八。
十四年，三月二十五。
十五年，四月初九。
十六年，三月二十七。
念完最后一年，堂中安静了。
今日二月初三。
楚蘅合上河簿。
“那三个月没意义。”
刺史眉头微沉。
“水期本就有早有晚。”
“修堤不能赌最晚。”
楚蘅道。
“三月二十五若就涨水，三个月后修完，那真就修给鱼看了。”
河曹书吏立刻低下头。
薛从简偏过脸。
刺史盯着楚蘅。
“楚大人说话倒是直。”
“沈宴都忍得了，使君不如也稍微克服一下。”
楚蘅把河簿放回桌上。
刺史一时没接上。
楚蘅重新拿起州牒。
“州里定三个月，可以。”
“我按一个半月办。”
刺史看了她一会儿。
“楚大人有这份把握，自然最好。”
“有没有，一个半月后才知道。”
楚蘅翻过旧河簿，里面还夹着一份去年的拨款牒。
“去年给南堤拨过银？”
“拨过。”
刺史道：
“银是州里拨的，事是县里办的。如今又成了危堤，县里总不能只知道再伸手要钱。”
他看向薛从简。
“前任县令倒是走得干净。薛县丞在清河这么多年，又有崔家照应，想必县里的事比谁都清楚。”
刺史笑了笑。
“去年南堤修缮，薛县丞总不会一点都不知情吧？”
薛从简放在膝上的手再次收紧。
刚要开口，楚蘅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着？”
刺史看过来。
楚蘅指尖点了点那份拨款牒。
“崔家还能盖州里的印？”
堂中静了一下。
她把文书转过去。
鲜红的州印压在拨款处。
“还是我认错了？”
薛从简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停了。
刺史脸色沉下来。
“本官说的是县里经办的差事。”
“县里经办，自然查县里。”
楚蘅将文书放回去。
“那就别扯崔家。”
她转而拿起军粮册。
“对了，军粮。”
刺史眉心已经微微皱起。
“方才不是说过了？”
“南堤不用那三百石，我明白。”
楚蘅道：“可清河又不止南堤一件事。”
她一件件数过去。
“旁的工程若要用粮呢？”
“邻县来借呢？”
“临时赈济呢？”
“州里若再来人调呢？”
说到最后，她有些无奈。
“总不能谁来问，我都回一句——沈相不让。”
刺史听见“沈相”二字，神色果然缓了几分。
楚蘅看在眼里，只当没发现。
“既然这三百石已经划作西北军储，使君给我一道牒文吧。”
“把哪一批粮、何时转运、转运前不得用于河工、赈济、借拨和其他支用，都写清楚。”
“州府盖印。”
刺史道：“清河县自己照令执行便是。”
“我知道有什么用？我一个新人初来乍到的。”
楚蘅道。
“仓曹要知道，各房要知道。真有人来借粮，也得知道。”
“今日使君不许动，明日州里再来人要。”
楚蘅将军粮册摆在案上，语气十分为难。
“我给，是不听使君的话。”
“我不给，还是不听使君的话。”
“使君也教教我。”
“这官怎么当，才能算听话？”
刺史没有立即答应。
“楚大人要这道牒，是打算将来南堤出了事，好说是州里不许你动粮？”
“哪能。”
楚蘅将军粮册与修堤州牒并排摆在案上。
“南堤修不好，自然是我这个县令无能。”
“可这三百石粮，是使君定的转运期限，也是使君不许动。”
“我若连一道明白的文书都没有，回去怎么交代？”
刺史道：
“本官可以给你这道牒。”
“不过本官也得把话说清楚。军粮十四日内必须解送州仓，南堤三个月内必须修好。不能因为军粮禁拨，就误了河工。”
楚蘅答得十分痛快。
“这是自然。”
刺史看了她一眼。
“拟牒。”
州吏立刻铺纸落笔。
楚蘅坐在一旁喝茶，安安静静等着。
不多时，牒文拟好。
清河县东仓乙字仓三百石，列作西北转运军储，十四日内解送州仓；转运前不得挪作河工、赈济、借拨及其他支用。
下面还有一句。
奉政事堂督核西北军粮之意。
楚蘅点了点那一行。
“方才使君说的不是沈相？”
刺史看着她。
“政事堂那么多人，写政事堂有何不可？”
“那写清楚。”
楚蘅答得十分自然。
“仓曹若问是哪位上官督核，我总不能让他们自己去猜。”
刺史没有接话。
楚蘅又道：
“还是说，沈相虽然亲自督核西北军粮，但清河这三百石，其实不是他的意思？”
刺史眉头一皱。
“沈相督粮，自然是实情。只是本官并无沈相专门发给清河的手令。”
“我又没让使君写手令。”
楚蘅指着那行字。
“使君方才说沈相亲自督核清河这三百石，州牒照实写便是。”
她想了想。
“若使君觉得不妥，那就把政事堂也去了。”
“直接写奉州府之命，禁止清河动用这三百石粮。”
“反正都是使君的令，我照办就是。”
刺史脸色微沉。
“这三百石早已列作西北军储，本官岂是擅自禁拨？”
“那不就得了。”
楚蘅笑道：
“写明白些，下官也好办差。”
刺史沉吟片刻，终于转向州吏。
“改。”
那一行重新写过。
奉沈相督核西北军粮之意。
楚蘅这回没有再挑。
州印蘸过印泥，重重落下。
她看着那枚鲜红的印记，强忍住没笑出声来。
刺史大概真以为，沈宴这两个字很好用。
那就先让他用着。
楚蘅将牒文收进袖中。
刺史忽然道：“楚大人，地方为政毕竟不比御史台。有些事该查自然要查，有些事，也不必事事追根究底。”
楚蘅点头。
“使君说得是。”
刺史神色刚缓下来，她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过下官这么多年御史也不是白干的。”
楚蘅笑了笑。
“我从前弹的人，官都比我大。”
刺史脸色微沉。
楚蘅想了一下。
“使君这样的地方官，我从前倒不怎么弹。”
“通常轮不到。”
薛从简低头喝茶。
刺史脸上的客气彻底淡了。
“楚大人怕是忘了，你如今已经不在御史台了。”
“没忘。”
楚蘅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不过没关系。”
她笑了笑。
“御史台的人，我都熟。”
说完，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差事交代完了，下官告辞。”
直到出了州署，薛从简一路都没说什么。
回清河的马车驶出去一段，他才将方才记下的几项重新理了一遍。
“军粮十四日。南堤州里给三个月，可往年最早三月二十五就涨水，大人又把工期压到一个半月。仓粮不能动，民夫不能征，州里又不肯拨银。”
薛从简抬头。
“几件事互相咬着。”
楚蘅靠在车壁上。
薛从简接着道：
“动粮，军粮有失；不动粮，南堤无钱无粮。强征百姓，违了减役令。堤若修不好，大人失职。”
楚蘅听完，只道：
“所以一件一件拆。”
薛从简沉默片刻，目光又落到她袖中的牒文上。
“只是使君一再拿沈相压人。”
“莫非为难清河，真是沈相的意思？”
楚蘅终于笑了一声。
“借他十个狗胆。”
薛从简：“……”
车里安静了片刻。
“大人如何知道？”
“我认识他。”
薛从简没说话。
楚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比使君熟一点。”
薛从简这回彻底不问了。
楚蘅把那份州牒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
军储、禁拨、沈相督粮、州印。
一样不少。
她将牒文折好，递给薛从简。
“收好，别丢了。”
薛从简接过，还是没忍住。
“大人准备拿它做什么？”
“现在什么都不做。”
楚蘅掀开车帘。
州署已经渐渐远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祝使君好运吧。”
楚蘅放下车帘。
“希望沈宴来督粮的时候——”
她靠回去。
“心情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