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二，闻家门口。
沈宴还在替她收拾东西。
药、手炉、厚毡，零零碎碎摆了半车。
楚蘅终于忍不住。
“差不多得了，清河又不是什么穷乡僻壤。”
沈宴这才停下手，看了她一眼。
“看你这样，看来没什么依依惜别的打算。”
楚蘅挑眉。
“怎么？”
“我原还怕你哭。”
楚蘅没明白这里面的逻辑。
“我哭有什么好怕的？”
沈宴神色从容。
“今日还得回政事堂。你若哭得太厉害，我怕走不了。”
楚蘅沉默片刻。
“沈宴。”
“嗯？”
“你不出一个月就要去清河。”
沈宴点头。
“是。”
“同我演什么生离死别？”
沈宴也静了一瞬。
“气氛到这里了。”
楚蘅没忍住笑了。
沈宴也笑，替她放好最后一只匣子。
“记得给我写信。”
楚蘅扶着车门，回头问：
“公文还是私信？”
“随你。”
楚蘅嗤了一声。
“真贪心。说随我，就是什么都想要。”
沈宴倒也没有否认。
“私信怕你想我。”
楚蘅问：
“公文呢？”
“怕你闯祸。”
楚蘅看了他一眼。
“沈相对我很没信心啊。”
沈宴笑了笑。
“对楚大人的本事很有信心。”
听着更不像好话了。
楚蘅懒得理他，转身上车。
车帘将落，沈宴忽然又唤她。
“楚蘅。”
她探出头。
“又怎么？”
“记得写信。”
楚蘅看着他。
“知道了。”
马车缓缓驶出长街。
走出一段，楚蘅到底还是掀帘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月而已。
确实没什么好哭的。
就是那人站得太久了些。
二月初二，清河县衙门前。
钱茂才压低声音。
“听说这位新县令，原先在御史台。就是因为参了沈相，才被贬到清河。”
崔琢道：
“这事我也听说过。”
钱茂才点头。
“连当朝宰相都敢参，多半是个又臭又硬的老古板，怕是不好伺候。”
崔琢皱了皱眉。
“不是说才二十来岁？”
钱茂才一怔，眉头反而皱得更深。
“二十来岁就有七十岁的脾气？”
他想了想。
“这人天赋异禀啊，岂不是更不好伺候。”
崔琢有些听不下去了。
“再怎么说，也是当年的探花郎，文人楷模。骂人能有多脏？”
钱茂才忽然不说话了。
半晌，他道：
“你这么一说，我开始担心另一件事了。”
崔琢看他。
“什么？”
“他骂我的时候若是引经据典，我听不懂怎么办？”
崔琢：“……”
钱茂才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又转头提醒几人。
“总之这位骂人全京城闻名，都小心些。”
“还有，待会儿别笑得太谄媚。”
“御史台那帮人最烦拍马屁。”
几个人闻言，各自收了收神色。
没多久，长街尽头传来车马声。
马车在县衙门前停下。
车帘挑开。
楚蘅下车，抬头便看见阶前齐刷刷站着几个人。
一个个神情端正，嘴角微提。
既像在笑，又像在努力忍着不笑。
楚蘅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道：
“你们这是……什么特殊的欢迎节目？”
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了一瞬。
薛从简最先回过神，上前见礼。
“下官清河县丞薛从简，见过大人。”
楚蘅问：
“前任离任以后，是你代署县务？”
薛从简顿了一下。
“暂代十六日。”
“所余事务已经筛过一遍。能照旧例办的都办了，须县令亲决的，未敢擅专。”
“不错。”
楚蘅点头。
“该办的办了，不该替我做主的没动。薛县丞这十六日没白代。”
薛从简垂眼。
“分内之事。”
“很好。往后继续。”
薛从简抬起头，似乎没料到这场见面就这么结束了。
钱茂才脸上的笑倒自然了几分。
看来传言多少还是夸张了些。
楚蘅已经看向他。
钱茂才立刻上前。
“小人司户佐钱茂才，见过大人。”
他笑道：
“县里原想着大人第一日到任，总该热闹些，沿街悬彩都备好了。薛县丞说大人不喜铺张，昨夜又让人撤了。”
楚蘅道：
“撤了？”
钱茂才一顿。
“大人觉得不妥？”
“可惜了。”
钱茂才顿时觉得这话有门。
“其实再挂回去也来得及。”
楚蘅问：
“布买了？”
“买了。”
“撤的时候呢？”
钱茂才迟疑了一下。
“夜里叫人回来，添了些工钱。”
楚蘅看着他。
“先花钱迎我，再花钱不迎我？”
钱茂才：“……”
他试探道：
“要不……再挂回去？”
楚蘅挑眉。
“再花一回？”
钱茂才彻底不说话了。
旁边崔琢看了他一眼。
楚蘅已经抬步往里走。
“布留着。”
“等清河哪日真有喜事，再挂。”
钱茂才擦了擦额头。
“大人到任，自然也是喜事。”
崔琢转头看了他一眼。
钱茂才也想起了自己方才那句“别太谄媚”。
楚蘅回头。
“起码对你们来说只怕不算。”
钱茂才：“……”
崔琢把脸偏到了一旁。
走到门槛前，薛从简又道：
“司仓佐崔茂昌今日有粮入仓，脱不开身，未能来迎。”
“那就让他守仓。”
钱茂才刚要开口：
“崔司仓这人——”
楚蘅已经回头。
“人还没见，先别替他得罪我。”
钱茂才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楚蘅跨进门。
“先交印。”
几个人随她进了正堂。
印信、库钥与移交册逐一核过。
三摞待决公文，整整齐齐摆到了案头。
接风的饭菜热过一回，正堂里的公文才终于薄下去一层。
楚蘅合上手里的册子。
“先不必照着册子逐项禀报了。”
薛从简原本准备好的县情陈述，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
楚蘅道：
“眼下最急的、拖得最久的、再不办最容易出乱子的，各挑一件。”
堂下几个人都抬起头。
薛从简略一思索，从案上抽出三册公文。
“最急的是去年秋粮的尾账，拖得最久的是去年赈灾粮尚未销账。”
他将第三册放到最上面。
“最容易出乱子的，是南堤。”
楚蘅点头。
“这就靠谱多了。”
“其余的，我晚上自己看。这三件，今日先说清楚。”
薛从简应道：
“下官明白。”
县库账上尚有八百余贯。
掌库书吏报完总数，又开始逐项解释，哪笔已有去处，哪笔尚待支用。
楚蘅听了几句。
“真正能动多少？”
掌库书吏一时没答上来，薛从简已经接道：
“一百五十七贯。”
楚蘅提笔，在八百余贯旁记下这个数。
“以后按这个口径报。理由我若想听，会再问。”
旁边一直抱着簿册的人这才上前。
“下官主簿崔琢，见过大人。”
楚蘅看了眼他怀里的东西。
“别人来迎我，你来迎账？”
崔琢答得认真。
“大人今日总要看。”
楚蘅点头。
“起码知道我来是来做什么的，不错。”
崔琢微怔。
“谢大人。”
钱茂才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没了？
楚蘅已经伸出手。
“拿来。”
崔琢将县仓簿册放到案上，又把去年九十七石赈灾粮的账目和三封催请州府销账的文书一并送上。
三封文书都有州府收文章，却没有一封批复。
楚蘅将三封文书抽出来，压在手边。
“账记得很好。”
崔琢道：
“本就是下官的差事。”
楚蘅抬眼看他。
“这话听着顺耳。”
她拍了拍手边那三封文书。
“这个先留我这里。”
再往后便轮到钱茂才。
钱茂才显然已经打起十二分精神。
清河九乡，哪一处粮缺得多，哪一处里正能叫得动人，哪几家仓里有木料，谁家有车马，他一项没落。
说到后来，连谁同谁沾亲、谁又欠过哪家人情也一并带了出来。
“真要用上，这些门路总归使得上。”
楚蘅一直没打断。
钱茂才起初说得十分顺畅。
渐渐地，声音慢了下来。
他看了眼楚蘅。
楚蘅还在等。
“大人不问？”
“你不是还没说完？”
钱茂才一怔。
“继续。”
钱茂才只好又说了几句。
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该停了。
“……差不多就是这些。”
“说完了？”
“说完了。”
“很好。”
楚蘅提笔，在纸上圈了几处。
“明日把方才提到的木料、车马、人手各有多少写清楚。”
她点了点“人手”二字。
“别写交情，写数。”
钱茂才试探道：
“有些事，未必落过纸。”
“没落过纸的，另列一栏。”
楚蘅低头落笔。
“我只是想看看钱佐这张嘴，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钱茂才：“……”
这句倒是听懂了。
还不如听不懂。
楚蘅忽然有点理解沈宴为什么总爱让别人把话说完。
明明知道还有半句藏着，偏偏不提醒。
让人自己说。
说着说着，路便堵死了。
沈宴害人不浅。
楚蘅将笔搁下。
“刑狱呢？”
薛从简道：
“县尉还在牢里，下官叫人——”
廊下忽然响起一阵钥匙相碰的轻响。
一个高大的男人快步走到堂前，肤色偏深，右腿落地时略有些滞。
他到近前抱拳，礼数不缺，也仅仅是不缺。
“县尉戚峻，见过大人。”
钱茂才笑道：
“戚县尉总算舍得从牢里出来了。”
“今早新收了一桩斗殴案，伤了两个人。”
戚峻道：
“总不能县令到了，就让伤者先等着。”
楚蘅问：
“伤得如何？”
“一个断了两根肋骨，一个额头开了口子。”
“会死人？”
“郎中看过，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那就好。”
楚蘅点头。
“至少我上任第一日，不必先办丧事。”
戚峻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笑。
楚蘅将狱簿摊开。
“牢里多少人？”
戚峻道：
“二十来个。”
“多少？”
“二十三四。”
楚蘅将狱簿转过去。
“二十七。”
戚峻道：
“两个昨日新押，还有两个州府寄押。后两个不归本县审。”
楚蘅问：
“归本县管饭么？”
戚峻顿了顿。
“归。”
“那就是二十七。”
楚蘅将狱簿转回来，往后翻了一页。
“许四，盗牛。”
“正月初二收押，到今日还没结？”
戚峻道：
“此人有前科。失牛那夜，更夫见他在失主家牛棚附近转悠，失主也认定是他。”
“牛棚怎么开的？”
“门栓未坏。许四从前替失主家做过短工，知道侧门那道插销有些松。”
“牙行、屠户问过没有？”
“问过。没有人收过这样的牛。”
“城门呢？”
“那夜城门已闭，守卒也没见有人牵牛出城。”
楚蘅抬起眼。
戚峻也看着她。
这一次，钱茂才难得没插话。
楚蘅问：
“所以呢？”
“许四嫌疑最大。”
“是。”
戚峻微微一顿。
楚蘅却继续道：
“然后呢？”
戚峻皱起眉。
“更夫看见他在牛棚附近。”
“看见他，还是看见他牵牛？”
“只见着人。”
“失主认定是他。”
“失主是报案的人。”
楚蘅翻过一页。
“你查了他为什么像贼。”
“旁人呢？”
戚峻没答。
楚蘅将卷宗推过去。
“牛不会因为许四有前科，就自己长腿跟他走。”
戚峻的脸色沉下来。
“大人刚到清河，便认定下官查错了？”
“我只认定你没查完。”
楚蘅答得干脆。
“案子还是你办。”
戚峻明显愣了一下。
“大人不接手？”
“我接手案子，你干什么？”
戚峻皱眉。
“那大人方才问这些做什么？”
楚蘅点了点卷宗。
“看看你差在哪一半。”
戚峻低头看了一会儿。
再抬头时，方才那点不服气还在，神色却明显认真了些。
“从哪里查？”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主动问她。
楚蘅道：
“先找牛。”
“牛在哪儿，比谁像贼要紧。”
戚峻将卷宗拿了回去。
“明日晚前，下官给大人回话。”
“好。”
楚蘅又补了一句。
“别再给我二十三四。”
钱茂才低头喝了口茶。
这位楚大人骂人确实不脏。
就是挺会往旧伤口上补一刀。
楚蘅的目光从狱簿上移开，落到堂门旁那个年轻书吏身上。
他怀里抱着一本薄册，封皮上写着“河渠”二字。鞋边沾着一层黄泥，显然擦过，却没擦干净。
楚蘅停了停。
“掌河渠簿册的？”
那人愣了愣。
楚蘅朝他鞋边一抬下巴。
“一大早去哪儿了？总不能是替人下田翻地去了。”
“早上去了趟南堤。”
“叫什么名字？”
“小人只是掌河渠簿册的书吏。”
楚蘅看他。
“书吏就没有名字？”
“……许青川。”
“为何去？”
“年后还没人去看过。”
许青川抱紧了册子。
“小人心里不踏实。”
楚蘅点了点他怀里的薄册。
“那就说说南堤。”
许青川立刻翻开册子。
“去年四月，西三段发现过蚁穴。今早小人又去看了一趟，几根旧桩敲着已经发空。”
楚蘅问：
“确定？”
“不会错。”
这三个字比他前面所有回答都快。
楚蘅看了他一眼。
“哪一段？”
许青川指给她看。
“西三段靠下游这一截。”
楚蘅看了一眼位置。
“明日卯时，你带路。”
许青川应得极快。
“是。”
楚蘅起身去了后堂。
人一走，前堂才真正松下来。
钱茂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了半盏。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
“至少有一件事，我放心了。”
崔琢正在整理账册。
“什么？”
“楚大人骂人，我听得懂。”
崔琢抬头。
“方才还没引经据典。”
钱茂才慢慢把茶杯放下。
“崔主簿。”
“嗯？”
“你这样的人，不适合安慰同僚。”
崔琢重新低头理账。
“我也没打算安慰你。”
钱茂才噎了一下，又转头看向薛从简。
“薛县丞。”
薛从简正在重新核账，没理他。
钱茂才自己凑过去，压低声音：
“您可是崔家的姻亲。都说这位楚大人在京里得罪了沈相，这一趟什么时候能回去都难说。用得着这般照拂？”
前堂不大。
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薛从简将册子合上。
“我照拂他什么了？”
钱茂才笑道：
“县丞自己知道。”
“他问什么，我答什么。清河县衙什么时候说实话，也算照拂？”
钱茂才摸了摸鼻子。
“衙门里待久了，总得看看风向。”
薛从简看他。
“你看的就是风向，不是人。”
钱茂才失笑。
“官场上不看风向，看什么？”
崔琢头也没抬。
“也得看本事。”
“崔主簿今日倒格外敬重。”
“那可是当年的探花郎。”
钱茂才笑道：
“探花又如何？如今不也到了清河？”
崔琢终于抬眼。
“要不你去考一个。”
钱茂才：“……”
门边传来一声翻卷宗的轻响。
戚峻冷着脸道：
“会考试和会办案，本来也不是一回事。”
钱茂才总算找着个帮腔的。
“戚县尉这话——”
“不过方才那个案子，他问得没错。”
钱茂才的话又停在半路。
他看了看戚峻。
“你不是不服么？”
戚峻低头翻过一页供词。
“不服归不服。”
“案子没查完，也是没查完。”
钱茂才沉默片刻。
“你们今日一个两个，是不是都商量好了？”
没人理他。
许青川一直站在最末。
他低头把薄册翻到南堤那一页，又重新夹好。
钱茂才瞥见了。
“许书吏，你倒像是挺高兴。”
许青川道：
“终于有人肯去看了。”
前堂安静了一瞬。
后堂里，楚蘅换下沾着泥点的外袍。
忙到这会儿，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忘了点什么。
印信交了。
账看了。
牢里的案子也问了。
明日卯时，还得去南堤。
还有什么？
楚蘅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
没想起来。
她很快释然。
想不起来。
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州府差役快步进门，靴上还沾着未干的雪泥。
他没接县衙递来的茶，径直从怀中取出一封牒文。
“哪位是新任清河县令？”
楚蘅重新披了件干净外袍，从后堂出来。
“我是。”
差役双手递上牒文。
“刺史召见。”
楚蘅拆开看了一眼。
明日午后，赴州署谒见。
只有时辰地点，缘由一字未提。
楚蘅将牒文折回原样。
“使君还说了什么？”
差役道：
“使君听闻楚大人从御史台来，办过大案，想必最会替朝廷分忧。”
说罢，又补了一句：
“正好有一桩差事，要当面交给楚大人。”
楚蘅笑了笑。
“有劳。”
“回禀使君，明日我自会赴州署。”
差役领命退下。
楚蘅将牒文折回去。
无缘无故夸她会替朝廷分忧。
一听就没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