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吏部的调令送到了闻府。
清河县令，十五日内启程。
楚蘅开始收拾去清河的行李。
她的东西其实不算多。
偏偏分起来麻烦。
外间放着一个大箱。
官服、常服、靴履、路引、《清河县志》、水利册，还有几本她这些年留下来的旧案牍。
都是楚大人的。
里间还有个小些的箱子。
几件裙衫。
几支簪子。
一面旧铜镜。
闻知薇前几日刚塞给她的胭脂。
都是楚蕙的。
这个小箱不随官车，由闻府商队晚两日送往清河。
她平日很少把这两套东西同时摊出来。
如今铺了一地，看着倒有些奇怪。
像两个人要一起去清河。
闻知薇进院时，楚蘅正蹲在大箱前，试图把最后三本县志塞进去。
箱子已经满了。
她用力按了一下。
箱盖纹丝不动。
又按。
还是不动。
闻知薇站在门口，眼看她同那只箱子较了两回劲，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准备把整个闻府搬去清河？”
楚蘅头也不抬。
“只拿自己的。”
闻知薇进屋，瞧见桌上还摊着几张河工舆图，旁边搁着一本明显不属于楚蘅的军籍。
两只茶盏也并排放着，闻知薇只觉得分外碍眼。
“你们两个谈得挺费朝廷纸墨。”
“各看各的。”
“那沈宴的军籍为什么在我家？”
“忘拿了。”
“人呢？”
“走了。”
闻知薇端起茶，似笑非笑地瞧了她一眼。
“还知道走？”
楚蘅终于放下手里的县志。
“师父。”
“怎么？”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闲？”
闻知薇眉梢微扬。
“我自己的家，我还不能问？”
“能。”
楚蘅点头。
“沈府不方便，楚府也不方便，只能来这里。”
“所以我方便？”
“你又不早睡。”
闻知薇：“……”
“后院够大。”
“……”
“饭也好吃。”
闻知薇放下茶盏。
楚蘅想了想，又十分诚恳地补了一句：
“最重要的是，师父嘴严。”
闻知薇：“……”
这回是真没接上。
楚蘅唇角一弯。
难得。
闻知薇瞧见她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到底被气笑了。
“你跟沈宴待了几日，嘴上功力倒是大有长进。”
“没办法。”
楚蘅重新拿起县志。
“不能总被你怼得说不出话。”
闻知薇点头。
“是啊。”
她端起茶。
“现在换我无语了。”
这不孝徒弟不能要了。
楚蘅满意了。
总算赢了一回。
闻知薇倒也没再追着她问，只由着她得意。
等楚蘅重新低头跟那只箱子较劲，她才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对了。”
“什么？”
“我听说沈宴最近在置地。”
楚蘅按箱盖的手停了。
“哪里？”
闻知薇瞧她果然顾不上那只箱子了，眼里的笑意更深。
“你猜。”
楚蘅顿时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清河？”
“嗯。”
楚蘅索性直起身。
“买什么？”
“宅子。”
楚蘅：“……”
闻知薇慢悠悠喝了口茶。
“陆峥年前托百工坊寻的，还特意交代，契书上别沾沈家的名。”
楚蘅半晌没说话。
前些日子还说绕半日就顺路。
如今倒好。
连院子都有了。
“他买清河的宅子干什么？”
闻知薇一脸无辜。
“这你得问他。”
楚蘅低下头，将那本怎么也塞不进去的县志又往箱里按了一回。
“不问。”
“行。”
闻知薇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
“那我就当你不知道。”
楚蘅：“……”
她盯着那只怎么也合不上的箱子，越想越觉得离谱。
沈宴。
还真行。
沈宴进门时，桌上给他留的点心已经少了三块。
他脱下披风，目光落过去。
“给我留的？”
楚蘅正在吃第四块。
“嗯。”
“那你在做什么？”
“验毒。”
沈宴坐下。
“验了几个？”
“三个。”
“结果？”
楚蘅咬了一口手里这个。
“暂时死不了。”
沈宴点头。
“那继续。”
楚蘅还真继续吃。
沈宴也没管她，目光转向一旁还敞着的大箱。
几本县志堆在最上头，箱盖被顶得老高。
他起身过去，把最上面的《清河县志》抽了出来。
箱盖终于合上。
楚蘅吃完手里那块点心，拍了拍指尖的酥屑。
“来得正好。”
沈宴手里还拿着那本县志。
“怎么？”
楚蘅起身，把箱子往他脚边一推。
“搬出去。”
沈宴低头瞧了瞧箱子，原本已经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他倒是笑了。
“沈相如今就这点用处？”
楚蘅眉梢一扬。
“那当然不止。”
她顺手把旁边的小箱也推了过去。
“这个也搬。”
沈宴：“……”
“我还是回政事堂吧。”
“晚了。”
楚蘅拍拍手。
“来都来了。”
沈宴认命地把两个箱子挪到墙边。
回来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清河那边的安排。”
楚蘅一看那个动作，眉心便跳了一下。
“先等等。”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宴瞧她这架势，倒有几分当年御史台审人的意思。
他依言坐下。
“沈相。”
“怎么？”
“听说最近在置地？”
沈宴刚要展开那张纸，听见这句，又将折角压了回去。
“闻先生告诉你的？”
“你管谁告诉我的。”
“清河？”
“嗯。”
“宅子？”
“嗯。”
楚蘅指尖敲了敲桌面。
“给谁买的？”
“我。”
这一下她是真没料到。
“你去清河住什么？”
沈宴答得毫无停顿。
“看你。”
楚蘅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话，硬生生被堵回去一半。
偏偏沈宴答得坦坦荡荡，叫她连脾气都不好发。
她从盘里拈出一块点心，递过去。
“这句说得好，赏你的。”
沈宴接过，吃了。
“太甜了。”
“嫌甜还我，就你事儿多。”
“晚了，咽了。”
楚蘅：“……”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决定不跟他计较。
“我只是去清河做官。”
“知道。”
“不是被卖过去。”
“也知道。”
“那你买宅子干什么？”
“住。”
楚蘅：“……”
她把茶盏放下，觉得有必要跟他算算这笔账。
“前些日子才说绕半日去看我。”
“今日宅子都有了。”
“还没有。”
楚蘅眉梢一挑。
沈宴见她似乎误会了，十分认真地纠正：
“在办契。”
“倒也不必这么严谨。”
楚蘅靠回椅背，越想越觉得这事荒唐。
“你这又置宅又盘算着往清河跑的架势，很像拿我当外室养。”
沈宴将茶盏放下，竟像是真在替她辨一辨这个说法。
“不太像。”
“哪里不像？”
“人家养外室，好歹还能日日柔情蜜意。”
他看向楚蘅，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无辜。
“我连你面都见不着。”
楚蘅：“……”
沈宴却还没算完。
“而且宅子我买，钱我出，最后也是我过去住。”
“严格说——”
“是我去清河给你当外室。”
楚蘅眉梢一扬。
“懂了。”
她顺着沈宴那套歪理，十分痛快地下了结论。
“倒贴。”
这回轮到沈宴沉默了。
楚蘅心情顿时很好。
今日连赢两场。
偏偏那点得意全写在脸上。
沈宴瞧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跟闻先生吵赢了？”
楚蘅立刻警觉。
“你怎么知道？”
“今日格外嚣张。”
楚蘅：“……”
两场收回一场。
沈宴见好就收，将方才那张纸重新展开。
“清河那边的安排。”
楚蘅刚才只顾着问宅子的事，险些忘了他进门时还带了这么个东西。
她瞥了一眼。
“又是什么？”
沈宴将纸摊平。
“宅子已经定了。”
“这个我知道。”
“马先送两匹过去。”
“不要。”
“县衙附近有家医馆，我让人打过招呼。”
楚蘅原本还在吃点心，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
“我还没到清河，先把病看上了？”
“以防万一。”
“谢谢，不必。”
沈宴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妥，目光已经落到了下一行。
“西街有家酒楼还算干净，你若忙起来没空——”
“等等。”
楚蘅打断他。
“你为什么连我吃饭都管？”
“怕你忙起来不吃。”
楚蘅瞧了瞧自己手里吃了一半的点心。
“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没饿死。”
“所以继续保持。”
楚蘅：“……”
沈宴已经翻到了下一项。
“清河城外三条官道，东面那条下雨不好走。当地有两个熟悉山路的人——”
“沈宴。”
楚蘅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你是不是还准备替我把县衙的人也换了？”
“没有。”
楚蘅刚要松口气。
沈宴又十分坦然地补了一句：
“只查了几个。”
楚蘅：“……”
沈宴说完，伸手去拿点心。
楚蘅眼疾手快，将盘子端走。
“没了。”
沈宴瞧了一眼。
“还有半盘。”
楚蘅面不改色。
“没你的了。”
沈宴收回手，倒也没争辩，低头又去看那张纸。
楚蘅见他还打算往下念，索性伸手。
“给我。”
沈宴把纸递过去。
楚蘅展开。
又展开。
沈宴还替她展开最后一折。
“这里还有一点。”
楚蘅：“……”
连哪条路雨天积水都给她圈出来了。
“谁整理的？”
“陆峥。”
“有你这样的主子，真是他的福气。”
沈宴：“……”
楚蘅翻到背面。
还有。
沈宴好心提醒：
“背面是城外。”
“你闭嘴。”
楚蘅把那张纸提起来。
“你这管得比正室还宽。”
沈宴答得理所当然。
“我本来就是。”
楚蘅：“……”
“我说的是这事儿吗？我是说你离谱！”
她将纸往桌上一摊。
“照你这个安排，我是不是不用去了？”
“还是得去，县令不能缺席。”
楚蘅：“……”
她试着把纸折回去，折了两下，索性团成一团塞进他怀里。
“多谢沈相。”
“谢什么？”
“给我留了点参与感。”
这回沈宴也没接话。
楚蘅把大箱拖回脚边，掀开箱盖，抽出一件被塞得皱巴巴的官服。
“沈相是准备跟我一起外放？”
“可以考虑。”
“政事堂第六把椅子刚坐热。”
沈宴竟真像在权衡这件事。
“那确实有点可惜。”
楚蘅被他这副认真模样气笑了。
“把你的清河接管计划收起来。”
“只是安排。”
“再安排下去，清河县令换你当。”
“那不行。”
楚蘅挑眉。
“怎么？”
沈宴一脸为难。
“降得有点多，我心理有点接受不了。”
楚蘅：“……”
她算是发现了。
这人进了政事堂以后，官越做越大，脸皮也越来越厚。
楚蘅把手里那件官服抖开，仔细抚平袖口，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
“宅子你自己买，我不管。”
“马留下。”
“其他的，全收回去。”
沈宴手里还握着那团纸，听出她这回不是在开玩笑，便没有再插话。
楚蘅将官服叠齐，放进箱里。
“我是去清河做官。”
“不是去投奔沈相。”
“地方上的人，我自己认。”
“事情，我自己办。”
“路也得我自己走。”
她将官服压平，抬头看他。
“你再这么安排下去，我到清河真只剩下点卯了。”
沈宴却还想补一句。
“点卯倒是——”
楚蘅抬手。
“你敢接。”
沈宴识趣地闭了嘴。
窗外传来木箱装车的声响。
楚蘅听着院里人催车的声音，才真切意识到，离京的日子已经近了。
清河究竟是什么模样，县衙里有哪些人，又会遇上什么麻烦，她终究得亲自去看。
沈宴能替她安排许多事，却不能替她做这个县令。
她二十一岁入仕，走到今日，从来不是为了找个人替她把路铺平。
沈宴没有再劝。
他将那张被楚蘅团得不成样子的纸重新展开，仔细压平折痕，收回袖中。
楚蘅原以为他少不得还要争上几句，见他竟真收了手，反倒有些意外。
“真不管了？”
“不管了。”
“这么听话？”
沈宴答得平静。
“你不喜欢，就不管。”
楚蘅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道理，这下倒是一句也用不上了。
毕竟沈宴这人，向来喜欢把什么都攥在自己手里。
从前在大理寺如此，如今进了政事堂，更是如此。
偏偏到了她这里，竟肯退得这么干脆。
楚蘅将最后几件衣裳重新叠好，总算给《清河县志》腾出了地方。
沈宴把书递给她。
她放进去，合上箱盖。
这回终于合上了。
沈宴替她按着箱盖，楚蘅低头系绳。
一圈。
又一圈。
两人谁也没说话。
快系完时，沈宴才问：
“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有。”
沈宴等着。
“吃饭看病那些安排，你自己留着吧。”
“我留着？”
“咱俩比起来，分明是你比较体弱多病。”
沈宴竟也没反驳。
“还有呢？”
楚蘅把最后一道绳结系紧。
“有空就来。”
“好。”
答得很快。
楚蘅又补了一句：
“别每次都说顺路。”
沈宴这回答应得没那么痛快。
“尽量。”
“怎么还是尽量？”
沈宴笑了笑。
“去见你，怎么都不算绕路。”
楚蘅努力了半天还是没板住脸，嘴角弯了弯。
“沈宴，你这人是真的很烦。”
“知道，怪我。”
楚蘅到底没再跟他计较。
她低头扯了扯绳结。
很牢。
沈宴松开箱盖，将系好的大箱挪回墙边。
两个箱子并排放着。
一个装着官服、案牍和县志。
另一个装着裙衫、簪子，和她藏了许多年的另一半生活。
从前她总把这两套东西分开收着。
如今并排放在一起，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妥。
屋外又传来商队装车的声音。
再过几日，她便要离京了。
去做她的清河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