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日，闻家的前厅摆了两桌。
除了闻知薇、楚蘅、柳元娘，府里的管家和几位掌柜也都在。
说是年夜饭，坐在桌边的没几个真是一家人。
偏偏热闹得很。
城南绸缎庄的王掌柜先举杯。
“楚大人，祝您到了清河——”
说到这里，忽然卡住。
楚蘅抬眼等着。
王掌柜憋了半晌。
“步步高升。”
楚蘅面无表情。
“我是被贬。”
王掌柜：“……”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低头忍笑。
他咬咬牙。
“那祝大人贬得顺利。”
楚蘅举杯。
“借你吉言。”
闻知薇终于听不下去了。
“要不你们两个别聊仕途了。”
满桌都笑起来。
王掌柜坐下时还在嘀咕。
“过年说点吉利话怎么这么难。”
柳元娘就在旁边笑。
有人顺势把酒壶转到她面前。
“柳姑娘呢？新年所愿是什么？”
“平安。”
柳元娘答得干脆。
“就这？”
柳元娘端起酒杯。
“去年你若跟我一样过，也只剩两个字。”
那人立刻闭嘴。
楚蘅笑着替她添了点酒。
“这个愿好。”
柳元娘与她碰了一下。
“楚大人呢？”
“少点公文。”
闻知薇抬眼。
“你现在还有公文？”
楚蘅举着杯子顿了一下。
忘了。
桌上静了一瞬，随即笑得比方才还厉害。
楚蘅面不改色地把酒喝了。
“明年的愿。”
“行。”
闻知薇给她留了点面子。
“算你想得远。”
酒过几巡，管家抱来一只匣子。
几个掌柜一看就认出来了，纷纷伸手。
闻知薇掀开匣盖。
“嫌多可以不要。”
没人说话。
红袋挨个扔过去，最后一个落到楚蘅手里。
楚蘅也很自然地接了。
闻知薇乐了。
“你也要？”
“为什么不要？”
“方才是谁说这种东西幼稚？”
楚蘅已经把红袋塞进袖里。
“方才说的。”
柳元娘低头笑出了声。
闻知薇盯着她。
“你这个人原则变得挺快。”
“过年。”
楚蘅一脸坦然。
“可以宽松一点。”
这一顿饭从天黑一直吃到亥时。
掌柜们还要各自回家守岁，终于陆续告辞。
柳元娘也披上斗篷，临走时被闻知薇塞了一只食盒。
她低头一看。
“这么多？”
“明天若过来，记得把盒子带回来。”
柳元娘：“……”
她就知道。
“我还以为你突然良心发现。”
柳元娘拎着食盒走了。
最后一拨人出了府门，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前厅突然空下来。
外面的爆竹仍旧响，屋里却一下安静许多。
管家带着人撤席，只留下炉火和几碟守岁用的果子点心。
闻知薇喝完最后半杯酒，目光忽然落到楚蘅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几眼，眼睛慢慢亮起来。
楚蘅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你又想干什么？”
“你准备就这么过年？”
楚蘅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袍子。
“不然？”
“这几日又不用见外人。”
闻知薇已经站起来。
“掌柜们都回家了，府里除了我和管家，也没几个人。”
她走出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最多沈宴来。”
“你怕什么？”
楚蘅一脸懵。
“我怕什么了？”
“那换衣服。”
楚蘅：“……”
原来在这儿等着。
闻知薇根本不给她反悔的机会，直接把人带回后院。
柜门一开，楚蘅沉默了一下。
“你穿得完？”
“穿不完。”
“那买这么多？”
闻知薇答得理直气壮。
“有钱，爱花。”
楚蘅一脸麻木地点头。
“很好，朴实无华。”
闻知薇懒得理她，抽出一套衣裳扔过去。
楚蘅展开，只看了一眼，脸上便写满嫌弃。
“这颜色也太嫩了。”
闻知薇上下打量她。
“你多大？”
楚蘅把衣裳放了回去。
“下一件。”
最后到底挑了件颜色清淡的。
楚蘅自己进去换。
隔了一会儿出来，衣带系得齐整，裙褶也理得服帖，并没有什么生疏。
闻知薇正蹲在妆匣前挑簪子。
楚蘅走到镜前，抬手时却下意识往腰侧摸了一下。
摸了个空。
闻知薇从镜子里瞧见了。
“找什么？”
“玉带。”
闻知薇笑起来。
“楚大人，休沐了。”
楚蘅低头重新理了理袖口。
“穿惯了。”
闻知薇挑了个步摇替她换上。
楚蘅抬手摸了摸。
“这支重。”
“你以前戴过更重的。”
“以前年轻脖子好。”
闻知薇动作一停。
“你今年到底多大？”
楚蘅没理她。
镜子里的人并不陌生。
眉眼还是自己的，衣裳也合身。
只是官袍穿久了，忽然换回来，连抬手落袖的习惯都有些不一样。
她自己看了看。
“还行。”
闻知薇正在收妆匣。
“什么还行？”
“没长残。”
闻知薇把匣子“啪”地一合。
“出去。”
楚蘅被赶回前厅时，已经将近子时。
闻知薇又陪她坐了一会儿。
外头每过一阵车马，楚蘅都会抬一下头。
起初闻知薇没说话。
后来实在忍不住，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年纪大了，我熬不了了。”
楚蘅抬头，便见她已经拢起袖子往外走。
“我睡了。”
走之前还不忘补一句：
“你继续等。”
楚蘅立刻反驳。
“谁等他了？”
闻知薇点头。
“那你一个人坐这儿。”
“谁也不等。”
说完就走。
楚蘅：“……”
她低头翻了一页书。
没多久，管家又进来添炭。
炭火拨旺以后，他站起身。
“姑娘，厨房给沈大人的菜还温着。”
楚蘅抬眼。
“我没问。”
管家神色十分平静。
“老奴知道。”
说完也走了。
楚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闻府上下这几年胆子都大了不少。
子时过后，外头最密的一阵爆竹已经响过。
长街上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靠着炉边翻书。
刚翻过一页，前院终于传来马蹄声。
楚蘅手里的书没动。
过了片刻，院门开合。
紧接着是熟悉的脚步。
直到前厅的门被推开，一阵寒气跟着卷进来。
沈宴还穿着官服，肩上带着夜里的冷意，一边往里走，一边解披风领扣。
抬眼时，手忽然停住。
楚蘅坐在炉边。
长发挽起，换了女装，膝上还放着方才那本书。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上视线。
楚蘅先开口。
“看什么？”
沈宴把披风解下来，走进来。
“没案子见你这么穿，不太习惯。”
楚蘅等了一下。
没了。
“……你过年第一句话就不能好听一点？”
沈宴这才认真答她。
“好看。”
这回轮到楚蘅顿了一下。
他把门关上，才继续往里走。
“只是忽然觉得来晚了。”
沈宴走到她面前。
“早知道今晚是这样。”
“我该早点回来。”
楚蘅耳根莫名有点热，嘴上仍不肯饶人。
“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刚才很正经。”
沈宴已经在她对面坐下，伸手烤了烤一路冻凉的手。
楚蘅把旁边那盏一直温着的茶推过去。
“果然还是第一句自然一点。”
沈宴低头喝了口茶，笑了一下。
没和她争。
过了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红袋，放到桌上。
“给你。”
楚蘅的注意力果然被引了过去。
“什么？”
“祖母给你的压岁钱。”
她这回是真愣了。
“老太君知道我？”
“不知道。”
“那给谁？”
沈宴语气平静。
“给我外头那个姑娘。”
楚蘅十分无语。
不过到底还是伸手拿过来。
红袋入手还有些暖，大约一直被沈宴收在怀里。
打开以后，里面躺着几枚小金锞子，压着吉祥纹，精巧得很。
一看就是给姑娘过年玩的。
楚蘅拿起一枚。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给？”
“知道一点。”
“知道什么？”
“知道我外头有人。”
楚蘅抬头。
“你就这么认了？”
沈宴一脸理所当然。
“不然呢？”
他把茶盏放下。
“一天到晚不回家，我说我吃喝嫖赌去了？”
楚蘅：“……”
这理由竟然一时找不到地方反驳。
沈宴又道：
“祖母说，既然有人，过年总不能让人姑娘空着手。”
楚蘅低头掂了掂红袋。
“老太君比你会做人。”
沈宴眉梢轻抬。
“我也没让你空着手。”
楚蘅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沈宴却只是把她面前那盏茶往旁边挪了挪。
“不是已经拿着？”
楚蘅低头看看红袋。
“……”
她缓缓收回手。
“沈宴。”
“怎么？”
“大年过年的少气我。”
这回沈宴是真的笑了。
笑意还没散，管家已经带人把重新热好的饭菜送上来。
楚蘅原本说自己吃过了，可等沈宴动筷，还是陪着吃了几口。
沈宴见她又夹了块鱼，眉梢轻抬。
“等我等饿的？”
楚蘅把鱼放进他碗里。
“你再说一句，我回房了。”
沈宴果然闭嘴。
不过没多久，又忍不住笑了。
楚蘅懒得理他。
外头偶尔还有爆竹声传来，前厅却已经安静下来。
沈宴吃饭时，楚蘅就坐在一旁，翻看那几枚金锞子。
片刻后，她将红带重新系好，妥帖地收进袖中。
沈宴瞧见了，也没多问。
炉火烧得正旺，桌上的饭菜还热着。
新的一年，就这样到了。
——
正月初一，东市比平日热闹得多。
卖糖食、香料、年画、花灯的小摊挤了一路，街边还挂着未撤下的红绸。
闻知薇难得给自己放了一日假，拉着楚蘅出来逛街。
楚蘅今日索性没换回男装。
临出门时只戴了面纱，对外仍借闻七娘的身份。
起初她还有些不习惯。
走过一处书铺时，视线不自觉往里面摆着的律书上落。
闻知薇见状，直接把人拉走。
“今日不办案。”
楚蘅收回目光。
“习惯。”
不过走过几条街，她倒也逛出了兴致。
闻知薇原本只是想替她买几样清河用得上的东西，结果楚蘅自己又挑了些木器、香料和点心。
等沈宴午后从宫里脱身，换过常服找到她们时，楚蘅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个盒子。
沈宴刚走近，她便很自然地把东西递了过去。
沈宴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闻姑娘今日收获颇丰。”
“难得清闲。”
“不是说出来走走？”
“顺便。”
楚蘅答得理直气壮。
沈宴竟然也没反驳，只将那几只盒子接过去，重新理好提绳。
闻知薇在旁边看得十分满意。
不多时，她的目光落到街边一家首饰铺上。
“我进去看看。”
楚蘅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你方才不是看过一家？”
“那家和这家一样？”
“都是首饰。”
闻知薇已经往里走。
“所以说你不懂。”
楚蘅终于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转头看沈宴。
“她故意的吧？”
“你们俩真没商量？”
沈宴神色十分正经。
“不熟。”
楚蘅：“……”
一个比一个会装。
闻知薇已经消失在铺子里面。
楚蘅也懒得等。
“走。”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前。
楚蘅挑东西时，沈宴便跟在旁边，偶尔替她看看做工。
有一只木匣雕着山水，楚蘅拿起来翻了几遍，沈宴已经替她付了银子。
等她回头，东西自然又到了沈宴手里。
后来又添了两包糕点。
走到御街附近时，沈宴怀里已经抱了七八样。
楚蘅却忽然又停下了。
沈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前面还有个卖木雕的小摊。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还买？”
楚蘅一脸坦然。
“沈相天下事都管得了，给我拿几个盒子怎么了？”
沈宴没再说什么。
只把原本快要滑下去的那只木匣往上托了托。
楚蘅看见，心情很好。
偏偏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三哥？”
沈宴停下。
楚蘅也跟着转身。
沈子谦正从街对面过来。
原本像是有话要说，走近以后，目光先落到沈宴身上。
再落到楚蘅身上。
最后落到沈宴怀里那七八个盒子上。
后半句话明显没了。
沈宴倒是神色如常。
“有事？”
沈子谦沉默了一瞬。
“……本来有。”
楚蘅垂下眼，忍住笑。
堂堂政事堂新贵，抱着一堆姑娘家买的东西站在大街上，偏偏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也难怪沈子谦看傻了。
沈宴却懒得问他本来有什么事，只介绍：
“这位是闻七娘。”
楚蘅自然行礼。
“沈公子。”
沈子谦回过神，赶紧还礼。
“原来是闻姑娘。”
楚蘅眼皮轻轻一跳。
原来？
沈子谦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说漏了什么，又看了眼沈宴怀里的东西。
“祖母若知道三哥今日陪闻姑娘出来，应当很欣慰。”
沈宴打断了他。
“沈子谦。”
“三哥？”
“你现在可以告辞了。”
沈子谦反应极快。
“那我就不打扰三哥和闻姑娘了。”
说完转身就走。
楚蘅第一次知道一个人能消失得这么快。
直到人混进街上的人群，她才转头。
“什么叫原来？”
沈宴继续往前。
楚蘅跟上，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你们沈家还有谁知道？”
“知道什么？”
楚蘅眯起眼睛。
沈宴终于答了。
“祖母只知道有人。”
“沈子谦呢？”
“现在知道那位姑娘姓闻了。”
楚蘅：“……”
她忽然觉得，自己只是想安安静静过个年。
好像也不是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