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近日发现了一件事。
他家大人越来越难找了。
从前在大理寺，再忙也只是回来得晚。
如今进了政事堂倒好。
白日进宫。
午后议事。
到了晚上——
人又没了。
第一日，陆峥还问：
“大人今晚回府用饭么？”
“不回。”
第二日。
“今日呢？”
“不回。”
一直到了今日，沈宴换过常服从书房出来。
陆峥抱着剑站在廊下，什么也没问。
沈宴走出几步，又停下。
“今日怎么不问了？”
陆峥道：
“问了也是不回。”
沈宴：“……”
“厨房已经不做您那份了。”
沈宴脚下停了停。
陆峥站得端正，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省钱。”
沈宴：“……”
陆峥又道：
“反正闻府饿不着您。”
廊下静了一瞬。
沈宴将刚系好的披风带一寸寸理平。
“这个月月钱减半。”
陆峥：“……”
沈宴抬步往外走。
陆峥随后跟上。
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
“楚大人前些日子才把您参进刑部大牢，您怎么倒一点也不记仇？”
陆峥实在想不明白，闻府究竟有什么这么留人。
沈宴头也不回。
“从前你也没这么多话。”
陆峥闭嘴了。
近墨者黑。
最近大人这脾气确实见长。
——
宁王的事了结后，转眼便到了年关。
楚蘅外放的旨意早已下了，清河的正式任命却还在吏部走文书。年关将近，吏部送来知会，准她留京过年，年后再赴任。
腊月将尽，楚蘅正在城南一家茶楼等人送清河近几年的地方志和水利册。
她没有坐大堂，提前要了二楼最里侧的一间雅间。
雅间的门被轻叩三声时，楚蘅正翻到《清河县志》的河渠一卷。
她应了一声。
片刻后，沈宴从外面进来。
他换过一身不显眼的深色常服，没带随从，也没从茶楼正门上来。
楚蘅已经占了临窗的位置。
桌上一壶茶，几碟点心，旁边还堆着三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地方志。
沈宴在她对面坐下。
楚蘅用指甲压住正在看的那一行字。
“沈相近日很闲？”
“不闲。”
“那你还来？”
“顺路。”
政事堂在皇城东边。
这家茶楼在城南。
楚蘅的目光从他齐整的衣襟一路落到靴边。
绕了半座城，这人身上竟连一点尘都看不出来。
“你这次的‘顺路’又绕了几条街？”
沈宴拿过她面前的茶壶，自斟了一杯。
“今日绕得不远。”
楚蘅冷笑一声，继续翻书。
没多久，店伙计进来添茶。
雅间的门刚一打开，廊上恰好有人经过。
那人原本要往隔壁去，余光扫见楚蘅，脚步顿了一下，倒先拐了进来。
是楚蘅从前在御史台时见过的一个官员。
官职不大。
从前远远见她，礼数倒是周全。
如今楚蘅被贬外放，对方胆子显然也跟着大了几分。
“楚大人。”
“何大人。”
那人看了看她桌上的《清河县志》。
“楚大人如今倒清闲了。”
“御史台的差事一卸，想来轻松不少。”
楚蘅靠回窗边。
“何大人若羡慕，也可以试试。”
那人笑意僵了一下。
“下官可没楚大人的胆量。”
楚蘅懒得理他。
偏偏对方还没说够。
目光扫过她对面一直没开口的沈宴，只当是哪家陪她查书的世家公子。
“说起来，沈相如今入了政事堂，倒是真正炙手可热。”
楚蘅翻页的指腹停在纸边。
沈宴仍端着茶，也没动。
那人继续道：
“楚大人从前在大理寺办案，对沈相可不怎么客气。”
“如今一个进了政事堂，一个要去清河。”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
“以后怕是——”
沈宴放下茶盏。
瓷器落桌，轻轻一声，何大人的后半句话便断在那里。
“以后怎么？”
那人一怔。
这才认真打量起他，见这人颇有几分气度，说话也多了几分迟疑。
“这位是？”
楚蘅举杯遮住唇边笑意。
“炙手可热。”
沈宴：“……”
对方：“……”
那人脸色一点点变了。
“沈、沈相？”
沈宴淡淡应了一声。
“方才的话还没说完。”
“以后怎么？”
那人额角已经隐隐见汗。
“下官只是偶遇楚大人，随口闲谈。”
“原来如此。”
沈宴了然。
“我还以为你对我们的以后很有想法。”
楚蘅的杯沿停在唇边。
那人脸彻底白了。
“下官不敢。”
“那就好。”
沈宴重新提起茶盏，像是话已经问完。
“我也不太喜欢旁人替我着想。”
那人哪里还敢再待，匆匆告罪，退回廊上，转身便走。
楚蘅颇为遗憾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跑得还挺快。”
沈宴偏过脸，眉尾还压着方才逼人的冷意。
“炙手可热？”
“夸你呢。”
“听着不像。”
“下次换一个。”
“行。”
楚蘅认真想了想。
“权倾朝野？”
沈宴：“……”
楚蘅单手支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
“这也不喜欢？你可真难伺候。”
沈宴犹豫了一下。
“主要是这词听着实在是容易被御史弹劾。”
“忘了，我已经不干这个了。”
她翻过一页，把笑藏到书后。
“业务生疏。”
“那还是炙手可热吧。”
沈宴以指节抵了抵眉心。
“你高兴就好。”
楚蘅唇角还是弯了。
“不过沈相。”
“这种事我自己能处理。”
“知道。”
“知道你还开口？”
“他拿我压你。”
沈宴把她手边凉掉的茶换到自己这边。
“我听着不舒服。”
楚蘅指尖在新换来的热茶杯沿蹭了一圈，嗤笑一声。
“娇气。”
沈宴眉梢轻抬。
“主要是最近有名分了。”
楚蘅：“……”
名分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吧！
她面无表情地把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你还是少说话吧。”
“好。”
送册子的人直到天色擦黑才来。
七八本地方志和水利册摞起来，沉得很。
沈宴拿了一半，先从茶楼后门走了。
隔了一刻，楚蘅才抱着剩下的册子上了闻府的马车。
马车绕过两条街，在一处僻静巷口突然停下。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果不其然，方才先走的人抱着那半摞书，俯身上了车。
几本厚册子堆在两人中间，占了小半张座榻。
楚蘅伸手把最上面一本扶正，十分嫌弃的看着沈宴。
“沈相近日真的很闲？”
“不闲。”
“那你天天来？”
“所以只能晚上来。”
暮色从车窗缝里漏进来，正落在沈宴眼下那点淡青上。
“听着像我耽误你办正事。”
“正事办完才来的。”
楚蘅用指尖在书脊上敲了一下。
“那我排得挺后。”
沈宴微微偏过脸。
“所以我把睡觉排你后面了。”
楚蘅：“……”
楚蘅本想回嘴，瞥见他眼下倦色，到底只道：
“这话也不像在夸我。”
“我以为挺明显。”
楚蘅懒得搭理他。
马车晃过一段青石路。
她又道：
“那你今晚早点回去。”
“到时候再说。”
说完，他便阖了眼，把后脑抵在车壁上，一副不论楚蘅说什么都要假装听不见的样子。
“沈宴，你幼稚不幼稚。”
楚蘅忽然觉得闻府如今最该做的，不是替她收拾行李。
是给沈宴立个门禁。
可惜闻府的门禁显然没什么用。
等马车停在后门，两人进院时，饭已经摆上了桌。
侍女见沈宴跟着进来，只是垂眼行了一礼。
没有多问。
桌上甚至多摆了一副碗筷。
楚蘅脚步一停。
“不是我。”
沈宴伸手把多出的那双筷子摆正了。
“我还没问。”
“你那个眼神已经问了。”
“那是谁？”
楚蘅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能我师父怕你饿死在她家。”
“闻先生体贴。”
“你倒挺不客气。”
“总不能辜负长辈心意。”
楚蘅用筷子点了点他。
“谁是你长辈？”
沈宴唇边露出一点笑，很识趣地拿起筷子。
楚蘅冷笑。
“这时候知道闭嘴了。”
一顿饭吃完，沈宴果然没走。
闻府后院只有一张大书案。
从前楚蘅一个人用，正好。
如今多了个沈宴，忽然就显得有些窄。
左边堆着清河水利册。
右边是沈宴从政事堂带来的军籍。
中间一张舆图铺开，两个人的袖口都压在上面。
楚蘅写到一半，笔忽然停了。
“沈宴。”
“怎么？”
“袖子。”
楚蘅用笔杆点了点压住水利册的深色袖口。
沈宴顺着笔杆看过去。
“是你的书越界了。”
“这是我的桌子。”
“闻先生的。”
“……”
“所以严格说，你也是借的。”
楚蘅盯着他。
“回你的沈府看去。”
“你家宽敞。”
“那边没有这张桌子。”
沈宴把袖口从她的册子上收回来，却没挪位置。
“也没有你。”
楚蘅准备赶人的话停了一下。
沈宴说完便翻过一页军籍，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楚蘅笔尖悬在纸上，墨汁险些聚成一点。
她默默把自己的书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正好压住他的军籍。
沈宴：“……”
楚蘅在砚沿刮去笔尖多余的墨。
“现在公平了。”
沈宴没说什么。
只把两本书一起往中间推了推。
两个人继续看。
案上的灯添过一次油。
左边的地方志翻过去大半，沈宴手边那摞军籍也矮了一截。
两个人的话渐渐少下来。
偶尔谁伸手拿一次墨，袖口便碰在一起。
也没人让。
楚蘅看完一段河工旧志，随口问：
“清河东面的河堤是承熙十二年修建的？”
没人答。
她又翻了一页。
“沈宴？”
还是没有。
楚蘅终于转头。
沈宴靠在椅背上，眼睛已经闭了。
手边还摊着没看完的军籍。
灯光斜落在他脸上，眼下那点淡青比马车里看见的更明显。
楚蘅这才发现他今晚是真的累。
白日入宫。
政事堂议事。
还要盯军籍重核。
然后绕几条街去茶楼。
再跟她回闻府。
忙成这样。
还天天往这里跑。
图什么。
楚蘅脑子里刚冒出这个问题，压在书页上的手指便半天没动。
她伸手把沈宴面前那本军籍抽走。
没醒。
又把旁边的茶挪开。
还是没醒。
她把抽出来的军籍竖在两人之间，替他挡去一半灯光。
“沈宴。”
没反应。
“沈相。”
仍然没反应。
她想了想。
“死狐狸。”
沈宴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楚蘅眉梢挑了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
没动静了。
她这才稍稍凑近。
睡着以后的沈宴少了平日那点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眉目舒展开，倒显得比醒着时好说话不少。
他的发冠仍束得端正，领口却被椅背压出一道浅折。
这人果然还是睡着的时候顺眼。
她低下头，在他唇角很轻地碰了一下。
刚要退开。
沈宴忽然道：
“最后一个听见了。”
楚蘅脊背一僵，目光一点点移到他脸上。
沈宴眼睛还闭着，唇角却已经露了馅。
楚蘅：“……”
“你没睡？”
“睡了。”
“那你怎么听见？”
“刚醒。”
“什么时候醒的？”
沈宴唇角动了动。
“死狐狸。”
楚蘅：“……”
她起身就要走。
手腕却被人握住。
沈宴这才睁开眼。
眼底还有明显的倦意，手上却没松。
“亲都亲了。”
“跑什么？”
沈宴往旁边让了一点，只空出窄窄一线。
楚蘅的视线落在那点勉强能坐的位置上。
“这是我的椅子。”
“那更应该你坐。”
楚蘅：“……”
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沈宴没再说话。
握着她手腕的手一路往下，最后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贴上来，温度比茶盏还高。
楚蘅手指动了动，到底没挣。
沈宴很快又闭上眼。
楚蘅单手翻了两页书，终于忍不住。
“沈宴。”
“松手。”
“不松。”
“我要翻书。”
“别看了。”
楚蘅用书角碰了碰他的肩。
“你自己跑到别人家睡觉，还有脸管我？”
“有。”
“……”
她到底没把手抽回来。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风吹过窗缝，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手里的书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楚蘅终于道：
“你都累成这样了。”
“还好。”
“那明日还来？”
“来。”
“后日？”
“来。”
楚蘅嗤了一声。
“沈宴，你是真的黏人。”
沈宴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竟然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过完年，你就要走了。”
楚蘅原本还想嘲笑他两句，听见这话，倒把话咽了回去。
“又不是以后见不着。”
“知道。”
“清河也没多远。”
“是不远。”
楚蘅挑眉。
“那你还天天往这里跑？”
沈宴答得十分坦然。
“眼下绕几条街就能见。”
“过了年，就得绕半日了。”
楚蘅嗤了一声。
“绕半日也是你自己说的。”
沈宴垂眼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所以趁现在方便，多见几次。”
楚蘅忽然没话了。
她抓起手边的《清河县志》。
想了想。
到底没扔。
这本书过了年还得跟她去清河。
至于沈宴——
楚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想赶他走。
她将县志放回桌上。
“沈宴。”
“怎么？”
“除夕那日，来闻府一起过年吧。”
沈宴几乎想都没想。
“好。”
楚蘅看了他片刻。
“你就不怕被家里人发现？”
沈宴倒是十分坦然。
“发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