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蘅看了他片刻，咬牙切齿。
“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再说一遍。”
沈宴从善如流。
“给贵妃了。”
楚蘅放下手里的茶杯，立刻追问：
“兰册你找到了？”
“什么时候找到的？”
“在谁手里？”
她的问题又快又密，身体也不自觉往前倾了些，几乎要凑到沈宴面前。
“太近了。”
沈宴有些无奈，伸出两根手指抵住她的额头，将人轻轻推了回去。
“你这样会影响我。”
楚蘅被迫坐回原位，轻嗤了一声。
“出息。”
沈宴这才不紧不慢地答道：
“兰册原先在柳元娘手里。”
“竟然是柳元娘？”
楚蘅这回是真愣住了，眉头也随之蹙起。
“你怎么知道在她手里？”
“用脑子想也知道。”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楚蘅面无表情。
“你想说我没脑子，可以直说。”
沈宴也没有半点补救的意思，十分从容。
“我们两个有一个人有就够了。”
“那另一个负责什么？”
“你想负责什么？”
楚蘅沉默。
下一刻，《清河县志》飞了过去。
沈宴抬手接住，动作熟练得像早有准备。
楚蘅道：
“负责让你闭嘴。”
书页被她扔得散开了几张。
沈宴慢条斯理地重新理齐，又把它放回桌上。
“还没去清河，就已经开始拿县志袭击宰执了。”
楚蘅冷冷道：
“私人恩怨，与朝廷无关。”
“那就好。”
他居然还点了点头。
楚蘅深吸一口气。
刚在一起没多久。
先忍几日。
她重新把县志拽回来，沈宴的手却还压在书角上。
楚蘅扯了一下，没扯动。
又拽了一下，书角仍纹丝不动。
沈宴这才松手。
楚蘅：“……”
幼稚。
她将县志往自己面前一放，重新问起正事。
“所以你凭什么认定兰册在柳元娘手里？”
“梁如玉临死之前，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
沈宴道：
“她要去钓背后主使，这种时候，真正要紧的东西，她不会继续带在身上。”
“她能信的人又不多，柳元娘又是她临死前最后见过的人。”
楚蘅听完，没说话。
她翻过一页，又忽然翻了回来。
“所以你早就猜到了？”
“比你早一点。”
“多久？”
沈宴想了想。
“够我去找柳元娘。”
楚蘅：“……”
她“啪”地合上县志。
“沈宴，你到底偷偷瞒着我干了多少事？”
沈宴认真思考片刻。
“没有很多。”
“你最好重新数一遍。”
沈宴端过茶壶替自己续水，摆明了这回不会回答。
楚蘅索性换了个问题。
“那你怎么让柳姑娘把兰册交给你的？”
这一回，沈宴难得没有立即开口。
他伸手，把刚刚摆正的《清河县志》又往前推了半寸。
楚蘅眼睛立刻眯起来。
沈宴这个动作，她现在已经看懂了。
心虚倒谈不上。
但多半没干什么特别光明磊落的事。
“你骗她了？”
“也不能算骗。”
“每次听你说这句话，我都觉得后面不会有好事。”
沈宴倒也没有否认。
“我告诉她，我准备把兰册交给贵妃。”
“然后呢？”
“然后告诉她，你大概要被外放。”
楚蘅动作一停。
“你拿我去骗她？”
“没骗。”
沈宴纠正得十分认真。
“你确实要外放，我也确实想给你多添一点保障。”
楚蘅原本还准备刺他两句，听到后半句，话却停了一下。
沈宴已经垂下眼，用杯盖拨了拨根本不存在的浮叶。
像那一句只是顺带。
杯盖碰上杯沿，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蘅到底没再追究，只问：
“所以柳姑娘就给你了？”
“很痛快。”
沈宴道：
“为了你的话，柳姑娘还是很大方的。毕竟现在她和你师父天天混在一起。”
楚蘅点点头。
“柳姑娘的确一向向着我。”
沈宴眉梢微动。
楚蘅立刻捕捉到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
“你拿她对我的情分办事，也不怕韩肃知道以后来追杀你。”
沈宴想了想。
“他应该先感谢我。”
“谢你什么？”
“先把他情敌拐走了。”
楚蘅：“……”
她指尖在书页上压出一道折痕。
“死狐狸。”
沈宴将茶盏抵到唇边，遮住了一点笑意。
随后又把那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死狐狸给你带的桂花糕好吃么？”
楚蘅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悬在最后一块桂花糕上。
她默默把刚拿起来的最后一块放进嘴里。
“尚可。”
“那就好。”
沈宴唇角终于松了一点。
楚蘅懒得理他。
桂花的甜味咽下去，她忽然道：
“柳姑娘是个好人。”
“我刚想说这句。”
“不一样。”
沈宴抬眼。
“哪里不一样？”
楚蘅把方才压皱的书页慢慢抚平。
“你说，是评价。”
“我说，是欠她的。”
沈宴没有再说什么。
风从院中穿过，案上的书页被吹得翘起来一点。
沈宴伸手替她压住。
楚蘅想起他方才提到的贵妃，忽然又问：
“所以，你把兰册交给贵妃，是为了换她帮你对付宁王？”
沈宴摇了摇头。
“她把那三个人交给我的时候，我还没拿到兰册。”
“那你还把兰册给她？”
“嗯，交底。”
沈宴将茶盏放回桌上，继续道：
“她已经把宁王安在宫里的人交给了我，我也没必要继续留一件随时能反过来钳制她的东西。”
楚蘅听明白了。
“她把能扳倒宁王的刀递给你，你把架在她脖子上的刀还回去。”
“差不多。”
楚蘅轻轻啧了一声。
“你们这些人结盟真费心。”
“彼此。”
楚蘅却没有就此放下心来。
“那兰册呢？贵妃后来怎么处置的？”
沈宴答得干脆。
“当着我的面烧了。”
“一页没剩？”
“一页没剩。”
她没再说话，肩背却明显松了下来。
沈宴的拇指仍压着那一角书页。
“我就知道你会问。”
楚蘅抬眼看他。
“所以替我看着？”
“嗯。”
只有一个字。
楚蘅手里的茶盏却停了停。
她垂眼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怎么热了。
可方才那点从心口漫上来的暖意，倒没那么容易压下去。
楚蘅若无其事地道：
“沈相现在倒挺会体恤人。”
“以前也会。”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体贴？”
沈宴没有立即回答。
她玄色袖缘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桂花糕碎屑。沈宴两指一拈便去了，手收回去前，指背擦过她腕侧，楚蘅的话也跟着断了半拍。
他这才慢悠悠道：
“以前没名分。”
楚蘅：“……”
楚蘅被他唇边那点得意气笑了。
“名分这事儿咱们过不去了么？”
沈宴眼尾微弯。
“有了总不能不用。”
楚蘅半晌没说话。
刚在一起的时候，她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能得寸进尺。
“沈宴，你最好少得意几天。”
沈宴眼底掠过一点笑意。
“尽量。”
楚蘅决定不跟他计较这个，索性把话题拉回了正事。
“你方才说，想给我多添一点保障。”
“那外放清河的事，也有你的手笔？”
“算一半。”
楚蘅来了兴致。
“另一半是谁？”
“贵妃。”
沈宴解释道：
“贵妃母家是清河崔氏。你初到地方，总有人觉得，一个被贬出京的年轻官员没什么可怕。崔氏至少能让他们知道，你虽然是被贬过去的，也不是谁都能踩一脚。”
楚蘅听明白了。
“借崔氏的势，挡一挡地方上的试探。”
“差不多。”
楚蘅将《清河县志》往面前拢了拢，想了想，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既然只是借崔氏的势，能选的地方应该不止清河。”
“是不止。”
“那你怎么偏偏选了这里？”
“离京近。”
“还有呢？”
沈宴道：
“陛下已经把军籍、军饷重核交给了我，往后少不了去西北。”
楚蘅已经听出一点不对。
“所以？”
沈宴把茶盏推到一旁，空出的手覆在县志一角。
“可以去看你。”
楚蘅指尖一滑，险些翻过两页。
她索性把《清河县志》拽到面前，翻出舆图转过去。
“沈宴。”
她点了点清河。
“这里。”
又点了点西北。
“这里。”
沈宴俯身看了一眼，袖口落下来，正压在她指尖旁边。
“沈相管这叫顺路？”
沈宴低头看着那张舆图。
两个人离得近，楚蘅甚至能闻到他衣襟上很淡的松香。
“严格说，不算。”
楚蘅眉梢一挑。
“难得沈相肯承认。”
“但绕半日就顺了。”
楚蘅用指节在西北那处重重一敲。
“马招你惹你了？”
“我给它加草料。”
楚蘅低头继续看舆图，唇角却已经有一点压不住。
“我发现沈相现在有个毛病。”
“什么？”
“凡是自己想去的地方，都叫顺路。”
沈宴胸腔里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样说比较省事。”
“省什么事？”
楚蘅问完才发现，沈宴仍俯在近前。
深色衣襟挡去半片天光，清冷的松木香气比方才更清晰。他没有退。
“省得每次都解释为什么想见你。”
楚蘅翻书的手停住。
院里的风吹过来，书页轻轻动了一下。
沈宴的手还压在那一角，没有松。
他离得这样近，连眼底藏着的倦色都看得清，偏偏说得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听得她心口发软。
楚蘅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人往下一拉。
沈宴猝不及防，只得一手撑在桌沿。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楚蘅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短。
唇分开时，沈宴没有立刻直起身。
一手仍撑着桌沿，视线从她眼睛落到唇上。
楚蘅先撑不住，若无其事地松开手，重新坐好。
“奖励。”
沈宴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奖励什么？”
“沈相今天终于说了句不用猜的话。”
沈宴目光仍停在她唇上。
“只有一下？”
楚蘅拿《清河县志》抵住他还没离开的肩。
“沈相，政事堂还等着你。”
沈宴看了一眼外面的日头。
“还来得及。”
楚蘅：“……”
她忽然觉得，奖励得早了。
索性把县志又往前抵了抵。
“来得及也给我回去当差。”
“好。”
沈宴答应得痛快，倒也真没再纠缠。
楚蘅重新拿起书，刚翻过一页，便听见门外传来他不紧不慢的声音。
“下了值，我再来，记得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