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入政事堂后的第七日，宁王府被禁军围了。
没有三司会审。
也没有满城抓人。
一道旨意从宫中送出来。
削爵。
收印。
宁王幽禁宗正寺别院，无诏终身不得出。
明旨写得也很短。
交通禁中。
窥探御前。
私结内侍。
宁王骤然失势，汴梁城中足足议论了两日。
坊间众说纷纭，都在猜宁王究竟还犯了什么事。朝臣们私下议论的，却是另一桩传闻。
据说，沈宴入政事堂后递上的第一封密折，参的便是宁王。
至于折子里究竟写了什么，始终无人知晓。
而宁王府被围的那一日，消息刚送进闻府，沈宴正坐在后院喝茶。
沈宴穿着一身深色常服，衣襟袖口收得一丝不乱。案边搁着半盏茶、一碟桂花糕，旁边便是楚蘅摊开到一半的《清河县志》。
楚蘅拿着消息进院时，见他坐得安稳，茶也已经喝上了。
这人如今出入闻府，倒是越来越熟门熟路了。
楚蘅对此很有意见。
“我师父家什么时候成你家了？”
沈宴抬眼，答得理所当然。
“闻先生都没赶我。”
“你少往这儿跑。”
楚蘅忍不住提醒他。
“如今你才入政事堂，朝里朝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就不怕被人发现？”
沈宴说得十分坦然。
“我是偷偷来的，没人发现。”
“偷偷？”
“我特地从前一条巷子下的车，从后巷角门进来的。陆峥驾着马车照常回的沈府，没惊动任何人。”
楚蘅瞧了瞧他手边的茶，又看了眼那碟桂花糕，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不要偷偷得这么理直气壮？”
“那怎么办？下回蹲着喝茶？”
楚蘅：“……”
“沈宴，你好歹也是一国宰相，还能更不要脸一点吗？”
楚蘅见他一副仔细权衡的模样，忽然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沈宴慢悠悠地开了口。
“倒也不是不行。”
他抬眼看她，语气十分诚恳。
“不过今日就先不了。”
“毕竟没打算意图不轨，犯不上丢这个脸。”
楚蘅不接话了。
并不想知道他想怎么意图不轨。
宁王府今日才被禁军围了，这人倒还有闲心在这里胡说八道。
她索性在他对面坐下，将手里那张抄录了明旨的纸往桌上一搁。
纸页恰好滑到沈宴手边。
沈宴用指腹按住纸边，目光从“削爵”一路扫到“幽禁”，神色倒没有半分意外。
楚蘅瞧着他，似笑非笑。
“沈相动作挺快啊。”
“才刚进政事堂七日，就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楚蘅往椅背上一靠，拿出了审案的架势。
“老实交代，宁王那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七日也不短了。”
沈宴不慌不忙地回答，末了还十分谦虚地补上一句：
“主要仰仗贵妃配合得好。”
楚蘅眉梢一挑，这回倒真有些意外。
“怎么这里面还有贵妃的事儿？”
她往前坐了些，追问道：
“她做了什么？”
“给了我三个宁王安在宫里的眼线。”
“三个人的银钱往来，都能追到宁王府。”
沈宴端起茶盏，语气依旧从容。
“御前的消息，一次落到他手里，可以说是巧合。接连三次呢？”
楚蘅将那张明旨重新拿了起来，逐一念出上面的罪名。
“交通禁中，窥探御前，私结内侍。”
她的目光落在“窥探御前”四个字上，忽然明白了。
“难怪陛下下手这么重。”
宗室亲王私结宫中内侍，尚且可以说是结党营私。可连御前的消息都敢打探，便是另一回事了。
想通这一层，楚蘅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相倒是会挑地方下手，专往陛下最忌讳的地方捅。”
“过奖。”
沈宴替她添了半盏茶，神色十分谦逊。
“不过顺手。”
楚蘅瞧了眼手里的明旨，冷哼了一声。
“沈相这手可真够轻巧的，随便一伸，宁王的爵位没了，后半辈子也没了。”
沈宴神色如常。
“起码命还在。”
楚蘅翻了个白眼。
“怎么，他还得谢你手下留情？”
“那只能说是陛下仁慈，我的确想要他的命。”
听他说得这样坦然，楚蘅倒是眯起了眼。
“这我倒真有些好奇了，宁王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
她指了指明旨，继续道：
“宫里这几个眼线，总不是这七日才安进去的。你才进政事堂，就急着把人送进宗正寺。”
楚蘅抬眼看向沈宴。
“沈宴，你这下手是不是太黑了点？”
沈宴这回没接她的玩笑，再开口时，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寒意。
“簪花楼的案子，总要有个结果。”
楚蘅脸上的笑意一顿。
“簪花楼？”
她刚要再问，忽然想到了什么。
“……谢七爷是宁王？”
“是。”
沈宴答得简短。
楚蘅这回是真笑不出来了。先前许多不明白的事，在这一刻忽然都对上了。
“怪不得。”
她冷笑了一声。
“我说他怎么总爱打听簪花楼的案子，原来不是来看热闹，是想知道我们查到哪一步了。”
话说到这里，楚蘅又想起后来那场几乎要了沈宴性命的风波。
“军饷旧案才刚重新捅到御前，他就翻出十一年前那些东西，恨不得立刻把你送进死牢。”
楚蘅将明旨扣在桌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页被她按出了一道褶。
“我当时还以为，他只是趁机落井下石。”
她咬了咬牙，声音里已经有了怒意。
“原来他是真想让你闭嘴。”
沈宴没有立即答话，神色倒比楚蘅平静得多。
他放下茶盏，起身绕过案几，俯身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轻轻抚过她的后背。
楚蘅原本还满肚子的火气，被他这样一哄，竟也真的偃旗息鼓了。
沈宴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
“宁王下手确实重了些。”
楚蘅在他怀里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他。
“你现在倒说得轻巧。”
沈宴垂眼看她，语气依旧平静。
“谢七爷一日不除，簪花楼便不算真正结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又补上一句：
“我寝食难安。”
楚蘅原本还有些心疼，听见这句，神色却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倒也没有。”
沈宴眉梢微动。
“至少我看见的那几次，你睡得挺好。”
沈宴：“……”
他不过用了个形容罢了。
楚蘅忍着笑从他怀里退开，重新坐回椅中。
“沈相以后在我这里说这种话，恐怕都没什么可信度了。”
沈宴十分识趣地没有继续辩解，也回到对面坐下。
楚蘅端起茶盏，刚喝了一口，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簪花楼的人呢？”
她放下茶盏，神情重新认真起来。
“宁王这一倒，谢七爷这层身份迟早会翻出来，那些和他有过往来的女子怎么办？”
“不会牵进去。”
沈宴答得笃定，楚蘅却仍有些不放心。
“你怎么知道？”
“宁王来刑部找过我。”
见她仍有疑虑，沈宴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军饷旧案闹了这么一遭，楚大人对我料理旧账的本事，总该有几分信心。”
楚蘅冷哼了一声。
“我还怕你在刑部大牢里病死。”
她没好气地看着他。
“你倒好，在里面还接上客了？”
沈宴手里的杯盖停在盏沿，脸上表情倒还算得上端正。
“楚大人这话说得就有点难听了。”
楚蘅偏不肯放过他。
“怎么难听？”
“不知道的，还以为楚大人很在意我见了谁。”
沈宴说得从容，甚至还有闲心观察她的反应。
楚蘅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我只是怕沈大人在牢里也不安分。”
“那楚大人可以放心。”
“怎么？”
沈宴慢条斯理地拨开浮叶，答得十分坦然。
“我这人一向洁身自好。”
这人说得实在太正经，以至于这句话听起来更不像正经话了。
楚蘅忍不住瞪他。
“沈大人最好说的是坐牢。”
沈宴眉梢微动，反问得理直气壮。
“楚大人方才说的不也是？”
楚蘅：“……”
楚蘅决定不跟这人争了。
方才还说今日要先留些脸面。
原来是歇口气，再接着不要脸。
她索性收了玩笑，问起正事。
“宁王找你，是让你替他处理簪花楼的事？”
“总不能真是来探病的。”
沈宴将杯盖扣回盏上。
“宁王来找我谈了桩交易。”
楚蘅眉梢一挑，显然有些不信。
“他前脚还恨不得弄死你，后脚就敢找你谈交易？”
“各取所需罢了。”
沈宴也不卖关子，索性把宁王的打算告诉了她。
“簪花楼虽结了案，刑部还在追查谢七爷留下的旧账。再查下去，迟早要碰到宁王府。”
“他要我替他断了这条线。”
楚蘅听明白了，反倒觉得更加不可思议。
“他说你就答应了？”
沈宴点头。
“自然是答应了。”
楚蘅上下打量他，语气里满是狐疑。
“沈宴，这可不像你啊。”
“宁王要杀你，你还替他收拾烂摊子，你什么时候改信佛了？”
沈宴却没有顺着她的玩笑往下说。
“宁王要的是断尾，我要的是保人。”
楚蘅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沈宴道：
“簪花楼的案子已经结了。那些女子好不容易从那地方脱身，若为了追究宁王，再把旧事一桩桩翻出来，重新提审，重新受一遍非议，只怕难有好下场。”
他语气平静，字字却说得清楚。
“宁王有罪，自该由宁王偿。没道理叫她们再替他付一次代价。”
楚蘅唇边那点揶揄渐渐淡了。
她知道沈宴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可在这些事情上，他向来分得清楚。
只是这份感动还没来得及维持多久，沈宴便重新端起茶盏。
“何况，宁王自己把旧账和把柄送上门来，我也没有不看的道理。”
他唇角微弯。
“总不好叫人白跑一趟。”
楚蘅：“……”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感动来得实在太早。
不过，听到这里，她也终于琢磨出了其中的门道。
“合着宁王费尽心思跟你谈条件，你转头就拿着另一桩罪名，把人送进宗正寺？”
沈宴却是一副受了冤枉的模样。
“楚大人这话就有失公允了。”
他不慌不忙地替自己辩解。
“我答应替他料理簪花楼的旧账，如今那些女子没被牵连，簪花楼的事也没写进明旨。”
说完，他还十分诚恳地反问：
“你说，我哪一件没做到？”
楚蘅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沈宴见她不说话，索性连剩下的道理也替她讲了。
“至于他的爵位……”
他端起茶盏，语气十分无辜。
“我几时答应过要替他保了？”
楚蘅简直要被他的歪理气笑了。
偏偏细究起来，这人还真没有失信于宁王。
她忍不住啧了一声。
“以后谁跟你谈条件，最好把你说的每个字都记下来。”
沈宴没有反驳。
大概默认这是个很有用的建议。
楚蘅笑过之后，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宁王已经倒了，那兰册呢？”
提起那本册子，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那上头记着的，可都是簪花楼那些女子的旧事。册子若还流落在外，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她们往后一样不得安生。”
沈宴却显得十分从容。
“这件事，我已经料理妥当了。”
楚蘅顿时来了精神。
“你找到了？”
沈宴端起茶盏，明知她急着听答案，偏偏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求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