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汴梁，从天刚亮便开始热闹。
两道旨意前后出了宫。
第一道去了刑部。
沈宴所涉军饷旧案重罪，查无实证，即日释放，复大理寺卿。
念其前办梁如玉案有功，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政事堂参预国政，分掌军政，督理军饷筹拨、粮械转运诸事。
另加恩进秩一阶，赐金帛。
旨意宣毕，刑部的牢门开了。
沈宴被关了十日，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
大胤政事堂原有五位宰执。
自此，多了第六位。
二十七岁的沈宴，承熙朝最年轻的宰执。
昨日还是阶下囚。
今日便入政事堂。
第二道旨意去了御史台。
军饷旧案，亏弊重大，尚待究明。
楚蘅奉旨主查，未能查明侵饷罪责，反因察证失慎，轻率指劾，致大臣以未实之重罪系狱，失职误事。
降两阶，去御史台职，外放。
两道旨意很快传遍六部。
不到一个时辰，坊间也都知道了。
满汴梁听了一早，最后得出的结论倒出奇一致。
楚御史这回，大约是真把沈大人得罪狠了。
闻知薇听见这话时，正在喝茶。
“也不能说全错。”
管家站在一旁，没接这话。
闻知薇又问：
“咱们那位新相呢？”
“方才到了。没去前厅，径直去了楚大人院里。”
“他倒是不见外。”
她问：
“人醒了吗？”
“应当刚醒。”
“那行。”
闻知薇端起茶。
“随他们去。”
她又吩咐管家，将那一进院子的下人都遣开。
楚蘅确实刚醒。
她昨日从宫里出来便来了闻府，这一觉睡得极沉。
睁开眼时，日头已经透过窗纱照进来。
她躺着醒了会儿神，才想起自己从今日起，不必去御史台点卯了。
这个认知实在有些新鲜。
楚蘅正准备再闭一会儿眼，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将窗推开。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手还搭在窗上，人却先站直了。
沈宴。
她没想到他会来得这样早，更没想到，真见了面，自己竟会莫名心虚。
楚蘅下意识拢了拢外衣，将原本松散的衣襟理得齐齐整整。
沈宴正从廊角转过来。
他换了干净的深色常服，发冠齐整，未解的披风下摆却沾着薄尘，额前一缕头发也让风吹乱了。
人比入狱前清减了些，脸色仍旧苍白，步子却比平日快。
抬头看见她，脚步忽然停住。
紧绷的眉目跟着松动了些。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望着彼此。
晨光照着他的肩，风将扬起的披风轻轻放下。
这一回，他们之间没有案卷，也没有必须追问的话。
他只是来见她的。
楚蘅原本躲闪的目光，渐渐舍不得移开。搭在窗棂上的指尖收紧，唇角却先弯了起来。
“沈大人。”
话出口，比她原本想的轻。
她被他看得心里一乱，便故意扬起眉梢。
“不对。”
楚蘅靠着窗，慢悠悠改口。
“沈相。”
她扶着窗沿，煞有介事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连那顶发冠都没放过。
“承熙朝最年轻的宰执。”
几个字念得格外郑重，眼里却全是笑。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沈宴也想笑一笑。
唇角牵起来一点，却没能留住。
她拿他的升官逗得这样认真，自己的去留，却只字不提。
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意外。”
“哪一件？”
“你外放。”
楚蘅脸上的调笑停住。
他眉心微蹙，眼里没有责怪，她却先垂下了眼。
指尖拨了拨窗上的铜扣，再抬头时，才把那点笑重新带回来。
“原来不是因为自己升官，沈相果然见惯大场面。”
话还是玩笑，语气却软了些。
沈宴已经走到廊下。
楚蘅从窗边退开，推门出来，这几步倒走得很快。
到了他面前，才又扬起眉梢。
“刚拜相第一日就翘差？”
“还没到时辰，午后入宫。”
“算得真准。”
楚蘅转身在廊下坐下，抬手整理衣袖。
沈宴跟过去，在她对面落座。
“楚蘅，我后悔了。”
她理袖口的手停住，抬眼看他，嘴上却还接着方才的玩笑。
“刚做宰执第一日就后悔？这个位置这么难坐？”
“不是。”
“后悔那日在牢里对你说的那些话。”
楚蘅没有再接话。
沈宴将那几句话，一句句说了回来。
“我的罪，我自己认。”
“你不必替我担。”
“做你认为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
“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楚蘅低下头，将方才没理好的袖口慢慢捋平。
“记得挺全。”
“现在觉得哪句不对？”
“哪句都不对。”
楚蘅眉梢微抬，原本备着反驳他的话，一时竟没用上。
“沈相这辈子乖乖认错的时候可不多。”
“那日说的时候，我觉得都很有道理。”
“今日才知道——”
“听这些话的人，会这么难受。”
楚蘅的手从袖口上松开。
“原来看着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是什么，还要往里走。”
“自己却什么都拦不住。”
沈宴声音很低。
“是这种滋味。”
楚蘅唇边那点笑意淡了。她偏过脸，再开口时，话里的刺已经轻了许多。
“你认得倒痛快。”
沈宴眉心仍蹙着。
“牺牲自己换我出狱，我教你的不是这个。”
楚蘅转回脸，迎上他的目光。
“可你做给我看的，就是这个。”
“到了我这里，就又不做数了？”
“不一样。”
沈宴答得比平日快。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
“说啊。”
沈宴仍未开口。
楚蘅眉梢慢慢扬了起来。
“哦。”
她慢悠悠道：
“原来沈相也有答不出来的时候。”
“稀奇。”
沈宴语气里透出些无奈。
“楚蘅，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个？”
“不然呢？”
她答得理直气壮。
“你的命不比别人的值钱。”
“我的官倒比你的命值钱？”
沈宴眉心微微一跳，楚蘅唇角反倒翘了起来。
“怎么？”
“这回又没有道理了？”
沈宴望着她，没有再辩。
“不是你的官值钱。”
他的声音慢下来。
“是你。”
楚蘅唇边还带着方才的笑，却没能再接话。
这句话说出口，沈宴反倒平静下来。
“我以前总觉得。”
“既然未必有结果，就没有必要开始。”
楚蘅收了方才的调笑。
“我知道。”
“我以为离你远一点。”
“事情结束以后，你总能回到原来的路上。”
“沈大人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什么？”
楚蘅一本正经地给他数。
“前脚说别管你。”
“后脚教我查你。”
“前脚让我自己走。”
“后脚刚出刑部就跑到闻府。”
“沈相。”
“你这个‘远’，是不是和普通人的不太一样？”
沈宴低低笑了一声。
“可能是吧，我只是放不下你。”
楚蘅唇角还弯着，眼里的促狭却淡了。
“我不知道你这次会被外放几年。”
“也不知道我能在政事堂坐多久。”
“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更不知道我们最后会走到哪里。”
“可有些事，本来就没有答案。”
沈宴声音仍旧很缓。
“所以这一次。”
“我不想算了。”
楚蘅忽然觉得，这话能由万事权衡的沈宴说出来，倒是比什么承诺都难得。
她起身，绕过桌子，停在他面前。
“那就别算。”
沈宴依旧坐在桌前，抬眼看着身前的人。
尚未开口，楚蘅已经攥住他的衣襟，俯身吻了下去。
他怔了一瞬，随即抬手揽住她的腰。
披风还带着晨间的凉气，隔着衣料贴过来的掌心却是暖的。
楚蘅被他带得往前一步，膝盖轻轻碰上椅沿。沈宴将她扶稳，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仰头回应了这个吻。
她来时那点气势，倒先让他吻散了些。
攥着衣襟的手却没松，反而将他原本齐整的领口扯得微微散开。
这一回，没有人退。
沈宴稍稍停下时，楚蘅还俯着身，鼻尖几乎碰着他的。
她睁开眼。
“怎么？”
沈宴的目光从她唇边抬起。
“楚蘅。”
他声音压得低，离得又近，听得她耳根微热，嘴上却不肯让。
“你今日叫我名字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楚蘅催促：“有事快说。”
沈宴有些无奈。
“你想清楚。”
楚蘅没有应声，只攥紧他衣襟，不肯松手。
沈宴不再迟疑，扶在她后颈的手轻轻将人带向自己，余下那一点距离就此消弭。
素来自持的人，此刻吻得深重缠绵，每一寸呼吸都滚烫交融。
周身空气骤然升温，二人却骤然顿住，静止不动。
楚蘅垂眼扫了一眼，抬眸看向沈宴，眼神带着几分锐利的戏谑。
“沈宴，你最近胆子是不是又大了？”
“刚升官。”
沈宴这会倒是不要脸了起来，目光沉沉锁着她，语速缓慢。
“可能有一点。”
他说得端正，手却半点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楚蘅没忍住笑，低头时，额头轻轻抵上他的。
两人的气息仍挨在一处。
沈宴抬起脸，又吻了吻她。
这次很轻，却比方才更让她舍不得退开。
楚蘅的手从他衣襟上松开，搭住他的肩。再抬眼时，视线越过他，终于落到了廊外敞着的院门上。
她忽然抵住他的肩，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
“沈宴，这是在我师傅家的院子里。”
沈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廊外。
一向巧言善辩，此时竟难得没接上话。
“我觉得不太合适。”
楚蘅说得颇为郑重，手却还搭在他肩上。
沈宴收回目光。
“你现在才想起来？”
她的视线从他眉眼间滑下来，落在被自己扯乱的衣领上，唇角又忍不住弯了。
“此地不妥。”
她微微倾身，气息擦过他耳畔，目光灼灼看着他。
“沈相，要不咱们进屋？”
说完，她才松开他的肩，往后退了半步。
“还是你不敢？”
沈宴仰头望着她，语气仍旧不紧不慢。
“楚大人，激将法用在这里，可能不太合适。”
“管用就行。”
沈宴站起身。
楚蘅的目光跟着往上，方才还能低头逗他，这会儿却要微微仰起脸。
他离得仍近。
她唇边的笑还没收，下一句话倒没接上。
沈宴垂眼，将被她攥开的衣领慢慢理好。
楚蘅看着他的手指，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扯得是有些狠，连领缘都留下了褶。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沈宴却笑了。
“后悔了？”
“没有。”
她答得很快。
“那怎么不走？”
楚蘅抬眼瞥他，转身往屋里去。
“嫌你慢。”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房门合上，廊下的风声也轻了。
楚蘅转过身，沈宴已经到了面前。方才被他理好的衣领近在眼前，她的目光只落了一下，便重新抬起来。
“沈宴，你现在要是再问我一遍想没想清楚——”
“不会了。”
他握住她的手。
楚蘅未说完的话停了，手指却已收拢，反握住他。
这一次，是沈宴先低下头。
松烟盘绕，在帐间缠而不散。
桌角轻颤，案边的砚台微微倾斜，墨汁险些漫过砚池边缘。
窗边的兰花，似乎也被这冬日里骤然而至的暖风吹得一阵轻颤。
不过多时，屋中便隐约传来楚蘅气息不稳的嗔怪：
“沈宴，你个混蛋……”
话还没说完，便哽在了喉间。
“专心点。”
沈宴的声音带着笑意。
“这还能骂出来。”
一只手伸到帐外。
帐边丝带上的绳结被反复捻动，一点点松开。
随着帷幔落下的，是一室静谧。
很好。
这会儿楚蘅确实顾不上骂人了。
又过了一刻——
“沈宴，你可以了啊……”
“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去政事堂。”
“我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外放啊？”
“外放的文牒，归政事堂下发。”
“这个真不行，我腰受不住。”
“楚大人在朝堂上向来硬气，怎么这就受不住了。”
“沈宴，你适可而止啊！”
“你今天只需要重复最后一个字就行了。”
沈相果然说到做到。
在后面的一个时辰里，楚大人差点连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过。
还是师傅说的对，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外面的汴梁依旧热闹。
闻家后院却安静得很。
等楚蘅觉得自己又活过来的时候，冬日的光已经挪过了半扇窗。
她闭着眼，指尖往身侧一探，便被人握住了。
沈宴还在。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两日做的决定，一个比一个大胆。
偏偏都不后悔。
“沈相。”
“现在还惊喜么？”
“惊喜。”
“意外么？”
沈宴侧过头看她，声音里带着一点笑。
“现在觉得，你做出什么，好像都不怎么意外了。”
楚蘅终于睁开眼。
“沈相，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是夸。”
“那行。”
她重新闭上眼，手却没松。
“我收下了，快滚吧。”
沈宴低低笑了一声。
“总算知道君王为什么都讨厌早朝了。”
到底还是起身去了政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