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
陆慎之又把方才查出来的沈氏官历拿过来。
旁边一名帮着核官历的御史看了一阵。
“所以沈宴还是保了沈家。”
陆慎之转头。
“怎么说？”
“至少人还活着。”
这句话落下，众人都沉默了一下。
确实。
真查下去，沈家自己也会死人。
可沈宴递交那套证据以后，案子停了。
沈家的人陆续退出要职。
却没有再被往下追。
楚蘅一直没说话。
她盯着墙上的人名，视线最后落到最边上的一处。
那里还有一个名字。
沈宴。
十一年前，他刚进大理寺。
旧案爆发之前，不掌兵额、拨饷、转运，也不碰军器、军资。
墙上那些沈氏旧人，各自占着那条旧链上的位置。
唯独他，不在其中。
可后来，偏偏是他把结案证据递了进去。
再后来，沈氏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中枢。
他却留了下来。
楚蘅神色忽然变了。
陆慎之第一个察觉。
“怎么了？”
楚蘅没有回答。
她重新看向墙。
旧案再查，沈家会死人。
沈宴结案。
沈家退。
沈宴留。
四件事第一次真正摆到了一起。
单看每一件，都能解释。
可放在一起——
这个结果未免太合适了。
楚蘅沉默片刻。
“今日先到这里。”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楚大人？”
“剩下的官历重新核一遍。”
她看向书吏。
“别漏。”
众人应声收卷。
陆慎之也随手抱起一摞，准备出去。
“你留下。”
他停住。
又把卷宗放了回去。
最后一个书吏退出去。
门合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
陆慎之等了一会儿。
“想到什么了？”
楚蘅没有立刻开口。
她走到墙前，把沈宴的名字摘下来。
很久以前的一段记忆忽然从脑中掠过。
是沈宴第一次撞见她女子身份的时候。
那其实是一件足以改变她命运的事。
可那么大的秘密。
他第一反应却不是追问她如何做到，也不是急着分辨谁对谁错。
他先确认的是——
陛下知不知道。
楚蘅那时只觉得这个人谨慎得过分。
现在再想，忽然觉得那句话有些不一样了。
她下意识喃喃自语。
“我可能知道，他当时为什么先问那一句了。”
陆慎之看她。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楚蘅突然回过神来。
“我只是想到，有些事先问对错没有用。”
“那问什么？”
楚蘅看向墙上的时间线。
“先看陛下知不知道。”
陆慎之神色微微一变。
楚蘅继续道：
“规矩被破，是一回事。”
“可陛下明知规矩被破，却允许它继续存在——”
她停了一下。
“就是另一回事。”
屋里静了下来。
楚蘅重新把沈宴的名字贴回去。
“陆慎之。”
“嗯？”
“如果沈家退到这里——”
她指向那些离开中枢的名字。
“本来就是陛下想要的结果呢？”
陆慎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息。
“这话不能乱说。”
“所以刚才没说。”
两个人一起看着墙。
陆慎之慢慢道：
“沈氏退出中枢。”
“吴兴本族不再要求继续追查。”
“案子也刚好停在这里。”
楚蘅没有接话。
陆慎之皱眉。
“你怀疑沈宴奉旨——”
“不是。”
楚蘅立刻打断。
“现在只能说，这个结果太合适。”
“至于是不是授意，是不是默许，还是沈宴自己看懂了——”
她摇了摇头。
“没有证据。”
陆慎之没再往下猜。
楚蘅重新拿起十一年前那份最终卷证。
以前她一直在问，沈宴到底保住了谁。
可现在看，那些人一个都没保在原位。
沈氏却没有倒。
原本已经准备鱼死网破的案子，也正好停在了一个所有人都还能活下来的位置。
楚蘅低声道：
“也许问题从一开始就问错了。”
“那该问什么？”
她看着那本卷证。
“不是他保了谁。”
停了一下。
“是他把什么保住了。”
陆慎之没有说话。
再往前一步，已经不是卷宗能够回答的问题。
纸上会写谁外放。
谁致仕。
谁递过什么奏疏。
却不会写为什么退。
为什么停。
谁先让了一步。
又是谁默认了这一步。
楚蘅合上卷宗。
“我得去见一个人。”
陆慎之看着她。
“谁？”
楚蘅抬眼。
“当年沈家参与过这件事，如今还在京城的人。”
陆慎之想了片刻。
神色慢慢变了。
“老太君。”
楚蘅没有否认。
——
沈府后院很静。
老管家一路将楚蘅引到最里面。
“老太君在等楚大人。”
楚蘅脚步微顿。
“等我？”
“在等来问当年事的人。”
老管家没有多解释，只替她掀开帘子。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沈老太君坐在窗下，手边一盏茶已经凉了大半。
楚蘅进门行礼。
“老太君。”
老太君看了她一会儿。
“没想到第一个找来的，竟然是楚大人。”
“上回与楚大人见面，我记得还是在听雨轩门外。”
她慢悠悠道：
“你和宴儿在我跟前胡说八道，吵得人头疼。”
楚蘅一顿。
合着那日他俩编的那些瞎话，老太君是一句没信。
那一日她女子身份刚被沈宴发现，抓奸的人又来得匆忙。
她好像还顺手把听雨轩砸了一遍。
老太君就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满口胡言。
如今再来。
沈宴人在刑部。
她却是来问沈家十一年前最不能见光的旧事。
楚蘅忽然觉得，自己在老太君这里的名声，大约早就没剩多少了。
她没有接话。
老太君看着她，忽然道：
“我知道，总会有人来。”
楚蘅抬眼。
“来问十一年前的事？”
“来问宴儿。”
楚蘅张了张嘴。
“旧案”两个字已经到了舌尖，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老太君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又放下。
“他做了那么多事，总不能一个人都不问为什么。”
屋里静了一会儿。
老太君缓缓道：
“只是我原以为——”
“第一个找上来的，会是个女子。”
楚蘅指尖微微一顿。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意味颇深。
“没想到。”
楚蘅难得有一瞬不自在。
“倒叫老太君失望了。”
老太君没有接这句话。
窗外风过树梢。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吧。”
楚蘅看向她。
老太君垂眼望着那盏冷茶。
“你既然已经查到这里——”
她停了一息。
“有些旧事，与你说说倒也无妨。”
那一夜，老太君说了很久。
楚蘅直到灯芯结了花，才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