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蘅第二次进刑部大牢时，沈宴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桌边搁着一只空药碗。
他脸色比上次更淡了些，手里却仍旧拿着书。
听见牢门响，沈宴抬头。
“又来了。”
楚蘅走进去。
“听着不太欢迎。”
“岂敢。”
沈宴合上书。
“只是楚大人近日往刑部跑得勤。”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让楚大人失望了。”
楚蘅看了他一眼，在对面坐下。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带。
没有卷宗。
没有底稿。
也没有御史台的人。
沈宴扫了一眼她空着的手。
“今日不问案？”
“问完了。”
沈宴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楚蘅道：
“我去见老太君了。”
牢里静了一瞬。
“嗯。”
“你不问她说了什么？”
沈宴靠回椅背。
“楚大人既然来了，总会说。”
楚蘅看了他一会儿。
还是这个样子。
人坐在牢里，旧案已经快让她翻了个底朝天，他却仍像从前坐在大理寺里，等着她把话说完，再告诉她哪里查得不对。
仿佛十一年前那桩旧案，也不过是他们从前查过的无数卷宗之一。
楚蘅忽然道：
“军饷案之前，陛下其实已经在动沈家了。”
沈宴抬起眼。
“今日调一个，明日外放一个，再查查谁是谁举荐的。每一件都不算大，单拿出来甚至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两年下来，刀口冲着谁，沈家总不至于看不懂。”
沈宴没有说话。
“偏偏这个时候，军饷案来了。”
楚蘅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
“倒是给陛下递了把好刀。”
“户部、兵部、转运、军器，沈家的人脉哪儿都有。真顺着军饷查下去，名正言顺，连别的由头都省了。”
她顿了顿。
“可惜，你们沈家人的脾气好像都不怎么样。”
沈宴抬起眼。
楚蘅淡淡道：
“挨了刀，不想着躲。”
“先想着掀桌子。”
“不是要查沈家么？”
“好。”
“户部查，兵部查，转运查，军器查，沿途州府也查。”
“沈家自己的人也别放过。”
“反正谁都不干净，凭什么最后只死一家。”
沈宴终于开口：
“最后一句，是你自己加的。”
“意思对就行。”
楚蘅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本来已经是个鱼死网破的局。”
“继续往下，沈家要死人，别人也要死人。”
她停了一下。
“可真正麻烦的，还不是死人。”
沈宴没有动。
楚蘅道：
“是越查，越发现没有哪一处是干净的。”
“户部吃一点，转运吃一点，军器、军资、州府、边军，各有各的办法。”
“有人虚报，有人冒领，有人拿旧充新，有人把已经死掉的名额继续留在账上吃钱。”
“真要一层一层掀到底——”
她看着沈宴。
“最后掀出来的不是一个沈家，也不是一个户部。”
“是整个朝廷。”
牢中静了。
楚蘅继续道：
“世家要掉一大片人。”
“朝廷自己的官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军饷链真断了，边军还等着吃饭、领甲、拿饷。”
“谁都知道这案子该查。”
“可真查到那个地步，就已经不是杀几个贪官的问题。”
“是这套东西还能不能继续转。”
她看着沈宴。
“所以再斗下去，对沈家没好处。”
“对陛下没好处。”
“对这个朝廷——”
楚蘅顿了顿。
“更没好处。”
片刻后，她才道：
“可惜你祖父太能干。”
这一回，沈宴没有接话。
“他比旁人看明白得更早。”
“这张桌子真掀完，谁都坐不上去。”
“陛下真正想要的，也从来不是沈家死绝。”
“沈家真拖着所有人一起下水，最后就算赢了，又能剩下什么？”
楚蘅慢慢道：
“所以他想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轻轻一笑。
“然后就轮到沈大人出场了。”
沈宴垂着眼。
“沈家在前面把桌子掀了一半。”
“你在大理寺后面，一件一件替他们摆回去。”
“十几个衙门，几百笔账。”
楚蘅看着他。
“最后硬让你算出了一条路。”
“沈家退出中枢，陛下收回权柄。”
“其他人不用陪着一起死。”
“户部侍郎认罪。”
“案子也终于能结。”
她停了一会儿。
“你祖父借你的手，给了陛下一个握手言和的机会。”
“而沈大人——”
楚蘅慢悠悠道：
“又很懂事地把这场握手，写成了一份证据确凿的结案卷宗。”
沈宴终于抬起眼。
楚蘅与他对视。
“漂亮吧？”
“陛下得了想要的。”
“沈家保住了根。”
“朝廷还能往下走。”
她声音轻下来。
“除了证据是假的。”
沈宴沉默一息。
“是。”
楚蘅看了他一会儿。
“所以我有时候真佩服你。”
沈宴眉梢微动。
“听着不像好话。”
“本来也不是。”
楚蘅道：
“十六岁，就敢替陛下和沈家收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她顿了顿。
“沈大人年轻时候，胆子比现在大多了。”
沈宴淡淡道：
“楚大人今日是来夸我的？”
“来骂你的。”
“那就合理了。”
楚蘅差点被他气笑。
可那点情绪很快又淡下去。
“假的就是假的。”
“是。”
“户部侍郎本来有罪，不代表别人的罪也能塞给他。”
“是。”
“你明知道。”
“知道。”
每一句都认得太快。
没有解释。
也没有一句迫不得已。
楚蘅就那样一直看着他。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沈宴道：
“有。”
楚蘅看着他。
“查得不错。”
楚蘅沉默了一瞬。
“我问的是这个？”
“不然呢？”
“我问你，就没什么要替自己说的？”
沈宴看她。
“楚大人不是已经查清楚了么。”
又是这样。
楚蘅移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才道：
“以前我一直以为，十一年前你有得选。”
沈宴没有说话。
楚蘅看着他。
“后来才知道，那盘棋从来不是你开的。”
“一边是陛下，一边是你祖父。”
“你站在中间，看着倒像是最会算的那个。”
她停了一下。
“可说到底，也不过是棋盘上最要紧的一颗子。”
沈宴终于抬起眼。
楚蘅声音轻了些。
“偏偏那颗子太好用。”
“一落下去，沈家退了，陛下收了权，满朝上下也终于有了一个能收场的结果。”
“于是所有人都有了退路。”
她看着他。
“只有你还留在那一步上。”
牢里静了很久。
楚蘅没有再往下说。
十一年前那个十六岁的沈宴，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一子落下去以后，有朝一日会有人回来清算？
她不知道。
可至少现在，他还在那里。
沈家退了。
皇帝收了权。
那场几乎要掀翻整个朝堂的争斗也早已过去。
只有当年那份卷宗还留着。
连同写下它的人一起。
楚蘅沉默了一会儿。
“那十一年后呢？”
沈宴没有回答。
“你当年费那么大劲把这桩案子结了。”
“如今为什么又要任由它被翻出来？”
牢外有狱卒走过。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宴垂眼看着桌面。
“不是我翻出来的。”
“是赵环？”
楚蘅抬眼。
沈宴语气很淡。
“五年前萧家军战败，军饷贪腐至今未绝。”
“赵环用命，才把这桩案子送到了御前。”
“她若还有别的办法，不必走到这一步。”
楚蘅没有说话。
沈宴停了一息，然后抬起眼。
“这是我们为官者的无能。”
楚蘅指尖微微一顿。
沈宴继续道：
“十一年前，我让它停了。”
“如今既然有人拿命把它撞开——”
“那就查到底。”
他的声音仍旧很平。
目光落在楚蘅身上。
“我的命，也并不比别人的值钱。”
楚蘅看了他很久。
沈宴根本不是在为自己翻案。
“所以赵环把案子送回来以后，你就没打算再把它压下去。”
“嗯。”
“甚至巴不得有人继续往下查。”
沈宴没有否认。
楚蘅心里那点说不出的火忽然又冒了出来。
“沈大人这回倒是很讲法度。”
沈宴看她。
“十一年前欠的旧账。”
“总得还。”
楚蘅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轻得近乎平常。
可她却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沈宴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壮烈的事。
也没有要谁理解。
他只是觉得，这笔账该算到自己头上。
所以他便坐进刑部。
等着别人来算。
楚蘅看着他。
“那你呢？”
沈宴抬眼。
“什么？”
“旧案查到底以后。”
“你怎么办？”
沈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的罪，我自己认。”
“你不必替我担。”
楚蘅盯着他。
“若是死罪呢？”
沈宴终于皱了一下眉。
“楚蘅。”
“回答我。”
牢中静了一会儿。
沈宴道：
“那也是我的事。”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她问的不是他的命。
楚蘅看了他半晌。
“所以你都算好了。”
沈宴没有说话。
楚蘅重新看着他。
“我会查。”
“会查到十一年前。”
“会认出那套账是你做的。”
“会把不利于你的证据一件件递上去。”
“会看着你自己走进刑部。”
“会重新把军饷案翻出来。”
“最后——”
她声音慢慢低下去。
“再亲手把你的罪写回案卷。”
沈宴没有否认。
楚蘅问：
“是不是？”
停了一息。
“是。”
还是那个字。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楚蘅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残忍得厉害。
她眼眶有一点发热。
可她没有移开目光。
“沈宴。”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
沈宴看着她。
“很好。”
楚蘅呼吸停了一瞬。
“旧案重开。”
沈宴道。
“这是我想要的结果。”
楚蘅忽然站起身。
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响。
沈宴抬眼。
楚蘅看着他。
那些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一下冲了出来。
“那我呢？”
沈宴没有回答。
“沈宴。”
“谁都可以查你。”
“御史台可以。”
“刑部可以。”
“朝廷有的是人可以查你。”
她声音开始发颤。
“谁都可以毁了沈宴。”
“为什么那个人一定得是我？”
牢里骤然安静下来。
那句话出口以后。
连楚蘅自己都没有再说话。
这根本不是一个御史该问的问题。
如果沈宴只是同僚。
只是朋友。
只是一起查过很多案的人。
她不会问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楚蘅站在那里。
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
她喜欢沈宴。
偏偏是在最不该知道的时候。
沈宴看着她。
神色终于有了一瞬变化。
很短。
短得几乎像错觉。
然后重新冷了下来。
“楚蘅。”
“这不该是你现在想的事。”
楚蘅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那我现在该想什么？”
沈宴没有回答。
楚蘅盯着他。
“怎么给你定罪？”
片刻。
“是。”
楚蘅眼底那点热意几乎瞬间变成火。
“你——”
她硬生生停住。
沈宴却没有躲。
“你是御史。”
“我知道我是什么！”
这是楚蘅今日第一次真正提高声音。
远处狱卒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
很快又收回视线。
沈宴安静下来。
楚蘅站在桌边。
过了很久，才重新坐下。
声音反而比刚才更低。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沈宴看她。
“在乎什么？”
“谁来定你的罪。”
沈宴沉默了一瞬。
“在乎。”
楚蘅抬眼。
这是今日第一次，他没有立刻给出那个公事公办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
沈宴才道：
“若最后是你。”
楚蘅没动。
“很好。”
楚蘅盯着他。
“好在哪里？”
沈宴停了一会儿，却错开了她的目光。
“你不一样。”
牢里重新静下来。
他说得平静。
却像把她方才所有不能说出口的东西都看明白了。
楚蘅垂下眼。
“沈大人倒是信得过我。”
“可惜我现在不太想领情。”
沈宴笑了笑。
“那就先欠着。”
楚蘅抬眼看他。
这个人坐在牢里，倒还很有闲心给她欠人情。
她忽然觉得累。
那股一直顶在胸口的火烧过以后，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
“我今天要写补报了。”
沈宴眉梢微动。
“这次应该不需要我再教楚大人怎么写了吧。”
还是那种熟悉的语气。
慢悠悠的。
欠得很。
楚蘅看了他一会儿。
“不必了。”
“沈大人教过的，我都记得。”
沈宴没说话。
楚蘅掰着手指，像真在替他数。
“今日沈大人又教了我些新东西。”
楚蘅顿了一下。
“如果认定那个结果值得——”
她看着他。
“必要的时候，原来也可以把自己押上去。”
沈宴看了她一会儿。
最终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这一条不算。”
楚蘅没有躲。
沈宴还是那样看着她，缓缓道：
“没什么值得把你自己搭上的。”
楚蘅眉梢轻轻一挑。
答得倒快。
比方才问他自己的死罪时快多了。
沈宴似乎也意识到了。
两人对视片刻。
楚蘅轻轻嗤了一声。
“所以我说，沈大人的规矩只在自己想守的时候才守。”
沈宴看着她：
“我说不算，就不算。”
楚蘅气笑了。
“沈大人现在连道理都懒得讲了？”
“对你不用。”
“……”
沈宴收回手。
神色又淡了下来。
“把案子查完。”
“做你认为该做的事。”
他停了一息。
“后面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楚蘅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顶回去。
过了很久。
“好。”
楚蘅站起身。
走到牢门前时，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沈大人。”
“嗯。”
“在下定当谨记教诲。”
身后许久没有声音。
楚蘅没有再回头。
牢门在身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