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御史台刚开门，楚蘅便让人清出一面墙。
昨日铺满桌案的军饷、军器、转运旧账收成几摞。
墙上很快贴起新的人名。
沈怀章。
沈惟正。
方承礼。
郑元清。
陆慎之进门时，正看见一个御史踩着凳子往最上面贴。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眼。
“今天改查沈家？”
楚蘅低头核着名册。
“既然都说沈宴是在保沈氏。”
她翻过一页。
“总得先看看，他保了些什么。”
外头恰在这时有人通报。
“刑部周侍郎到了。”
陆慎之回头。
“来得还挺巧。”
周恕已经跨进门来。
“什么巧？”
“沈宴收押，眼看就要满十日了。”
楚蘅抬眼。
“后日刑部要就续押请旨？”
“总不能一直关着人，却不向陛下交代查到了哪一步。”
周恕将手里的文书放到桌上。
“御史台若拿不出足以继续收押的材料，刑部后日便请旨解除收押。”
“可以。”
周恕反倒看了她一眼。
楚蘅把文书推回去。
“看我做什么？”
“外头都说楚大人与沈宴水火不容。”
“有证据就留，没证据就放。”
楚蘅重新低头翻卷。
“我查的是案子，又不是跟他有仇。”
旁边传来一声杯盖轻响。
陆慎之端着茶，很是诚恳。
“周大人别误会。”
周恕看过去。
“她跟沈宴确实看上去不太对付。”
楚蘅从卷宗后抬起眼。
陆慎之顶着她的目光，把后半句补完。
“主要是她跟谁都不太对付。”
周恕沉默片刻。
“看出来了。”
一摞卷宗随即被推到陆慎之面前。
足有半尺厚。
“既然这么了解我。”
楚蘅松开手。
“这些归你。”
陆慎之低头看了眼封皮上的“沈氏”二字。
“我突然觉得外面的传言也挺可信。”
周恕原本已经准备走了，余光却扫见墙上的人名。
“方承礼？”
他停下来。
“他不是沈氏族人。”
“沈惟正门生。”
“郑元清呢？”
“沈氏姻亲。”
周恕这才重新看向整面墙。
工部郎中，沈怀章。
兵部职方，沈惟正。
北路转运副使，方承礼。
军器监丞，郑元清。
再往后，还有军资、州府、仓储。
有本家，有门生，有故吏，也有姻亲。
单看哪一个都不算扎眼。
可一旦放在一起，位置就有意思了。
兵部定额。
工部营造。
转运押送。
军器监造。
再往下，还有州府交割、仓储核验。
从京城一路到北路，几个最要紧的环节，都能找到与沈氏有关的人。
周恕脸上原本那点随意渐渐淡了。
陆慎之不知何时也站到了旁边。
“怎么样？”
周恕抬手点了几个名字。
“真查到底，这些人里得进去不少。”
手指又往下挪了两个。
“重的，怕是要掉脑袋。”
这样一看，沈宴当年的选择似乎忽然有了一个极其合理的解释。
周恕转过头。
“他确实有保沈氏的动机。”
陆慎之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楚蘅看着墙。
“有道理。”
两个人一起看向她。
她却没再接话。
目光沿着那些名字慢慢扫过去，最后停在沈惟正那一张上。
片刻后，她把手里的名册合上。
“把这些人案后的官历找出来。”
周恕皱眉。
“查这个做什么？”
“咱们几个也算是在朝中有些年头了。”
楚蘅抬了抬下巴。
“这些人怎么一个都没在朝上见过？”
陆慎之也重新看向墙面。
楚蘅继续道：
“既然说沈宴是为了保他们，总得看看，他到底保住了多少。”
官历很快送了过来。
沈惟正，案后次年外放。
沈怀章，案后次年调离工部，三年后致仕。
方承礼，次年调任江南。
到第四张，陆慎之念得慢了些。
“郑元清，次年降两阶，后转地方。”
后面的官历还在往墙上贴。
一张。
又一张。
起初还能说是巧合。
等最后一张贴完，若说沈宴是为了保住沈氏的官位，这解释便站不住了。
原本占着兵部、工部、转运、军器几个要害位置的人，没有一个继续留在原位。
难能可贵，三个人同时对着墙发起了呆。
周恕从头看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
确实一个都没有。
楚蘅转过身。
“周大人。”
周恕看她。
“打脸吗？”
“……”
周恕盯了她一会儿。
“楚大人就没想过为什么自己没朋友吗？”
陆慎之低头喝茶。
楚蘅很平静。
“有你们这些同僚就够烦了。”
周恕懒得理她。
可再转回去时，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这就不对了。”
“是啊。”
楚蘅看着满墙的外放、调任、降阶、致仕。
“这些位置，一个也没保住。”
她顿了顿。
“那沈宴费这么大劲——”
“到底保了什么？”
这一次，没人答。
周恕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时辰。
“我得走了。”
临出门前，又提醒一句。
“后日刑部就续押请旨。”
脚已经跨过门槛，他又停住。
“楚大人。”
楚蘅回头。
周恕扫了一眼那面墙。
“查出来以后，派人知会刑部一声。”
楚蘅挑眉。
“周大人不是来催我结案的？”
“刚才是。”
周恕重新往外走。
“现在有点想知道答案。”
陆慎之笑了一声。
“第一次跟她查案？”
周恕回头。
陆慎之语重心长。
“容易这样。”
周恕没理他。
走了。
——
沈宴到底保了什么。
这个问题留在了墙上。
楚蘅没有猜。
她让人把军饷案起后，沈氏族人、门生与故吏递过的，与军饷案相关的奏疏全部调了出来。
东西比想象中多。
也比想象中难看。
陆慎之翻了半个时辰，终于放下手里的奏疏。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古往今来那么多人不愿意当御史了。”
楚蘅头也没抬。
“为什么？”
“每天都得猜别人一句话到底想说什么。”
“你可以不猜。”
“那怎么查？”
楚蘅翻过一页。
“继续看。”
“……”
大多数奏疏措辞都很模糊。
翻了十几封以后，旁边一名御史终于把手里的奏疏往桌上一放。
“都在推责。”
“嗯。”
楚蘅没反驳。
那人倒是一愣。
“楚大人也这么觉得？”
“当然。”
她又翻过一封。
“出了这么大的事，谁不推？”
“那这些还有什么好看的？”
楚蘅从里面抽出几封。
“推责也分怎么推。”
她摊开第一封。
“北路转运说，自己只管转运，拨下来多少不是他们能定的。”
第二封。
“军器监说，定额是兵部出的，钱粮又是户部拨的。”
第三封。
“州府更干脆，要把上游拨付、中途损耗、最后收验全核一遍。”
旁边御史皱眉。
“这不还是想证明错不在自己？”
“是。”
楚蘅把几封奏疏往中间一推。
“所以他们怕的不是朝廷查。”
“怕的是只查自己。”
陆慎之抬起眼。
楚蘅继续道：
“既然要算，就把所有人的账一起算。”
旁边御史想了想。
“倒也说得通。”
“谁都不想一个人背锅。”
“对。”
楚蘅点头。
“所以光凭这些，还说明不了什么。”
她又从下面抽出一封。
“但这一封不一样。”
奏疏末尾列了十余名经手官员。
旁边御史顺着往下看，很快停住。
“这两个名字……墙上是不是有？”
“有。”
那人抬头。
“谁写的？”
“沈惟正。”
他愣了一下。
“他疯了？”
“为什么？”
“如果只是推责，拖别人下水也就算了。”
那人点了点名单。
“怎么连自己人也往里填？”
陆慎之把奏疏拿过去，又看了一遍。
“真这么查，沈家自己的人也跑不了。”
楚蘅道：
“不是跑不了。”
“重的会死。”
“这样的奏疏，不止这一封。”
楚蘅又推过去两封。
“都是沈家的人递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旁边御史重新看向桌上的奏疏。
“那这就不是单纯推责了。”
楚蘅没接这句话。
只把几封奏疏推给陆慎之。
“按日期排。”
陆慎之依次铺开。
“五月十二。”
“五月十七。”
“五月二十三。”
“五月二十六。”
他翻下一页。
没有。
又翻一页。
还是没有。
原本连续报出的日期突然断了。
楚蘅抬头。
“怎么了？”
陆慎之往后又翻了几页。
“没了。”
“什么没了？”
“二十六以后。”
他把整册奏疏翻回去确认了一遍。
“沈家再没有要求扩大调查。”
楚蘅伸手接过。
最后一封。
五月二十六。
前面还咬得那么紧，到这里，突然停了。
旁边御史也凑过来。
“怎么会突然没了？”
没人回答。
陆慎之已经去翻另一册旧卷。
纸页翻得很快。
忽然停下。
“楚蘅。”
一页卷宗被推到她面前。
五月二十九。
沈宴向大理寺提交最终核验证据。
屋里的人都看向那个日期。
五月二十六。
五月二十九。
只隔三日。
三日后，重新汇总后的案卷送入御前。
此后不到半月，户部侍郎认罪。
那桩原本越扯越大的军饷案，就这么有了一个完整的答案。
屋里没人说话。
楚蘅看着墙上的人名，忽然发现他们查清的东西越多，留下的问题反而越大。
沈家为什么要主动扩大调查？
为什么偏偏三日后，沈宴就结了案？
为什么案子一结，沈家的人便一个接一个退了出去？
如果这些都不是巧合——
十一年前，沈宴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