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牢门打开时，沈宴正在看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楚蘅，也没有意外。
只是将书合上，放到一旁。
像从前在大理寺，她推门进去找他时一样。
楚蘅站在门外，忽然没有动。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觉得什么都没有变。
沈宴还是一身深色衣袍，坐得端正，头发束得一丝不乱，只是脸色比平日苍白些。
只是这里不是大理寺。
他也不是在等她来查案。
狱卒打开牢门。
楚蘅走进去。
沈宴站起身。
“来了。”
只有两个字。
楚蘅垂下眼。
“嗯。”
她走到桌边。
沈宴下意识将手边的书往自己这侧挪了一些。
动作很自然。
像从前她去大理寺找他，他总要先给她腾出半张桌子。
可今日桌上本就只有一本书。
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
楚蘅坐下。
从袖中取出那几份底稿。
一张。
一张。
又一张。
她摆得很慢，也很整齐。
沈宴始终没有问。
其实没有什么可问的。
他只看了一眼那些纸，便知道她查到了哪里。
楚蘅也知道他知道。
他们从前有太多话不必说。
如今却像忽然有了太多话不能说。
最后一张底稿放下。
楚蘅的手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她终于抬起眼。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楚蘅原以为，真到了这一刻，她至少会从沈宴脸上看见一点什么。
躲闪。
迟疑。
或者哪怕只是一瞬的歉意。
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
安静得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楚蘅胸口那一点一直压着的东西，又往下沉了一寸。
“我没有证据。”
“所以今天不是御史台问你。”
她看着他。
“我今日只替我自己问。”
沈宴没有说话。
楚蘅停了一下。
“沈宴。”
“这套账，是不是你做的？”
牢里安静下来。
远处不知道哪间牢房传来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很快又没了。
沈宴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底稿。
目光停在最上面那张纸上。
只有一瞬。
然后重新抬起眼。
“是。”
楚蘅没有动。
放在膝上的手却骤然收紧。
她早就知道。
昨日坐在那一屋子旧纸里，她已经知道了。
可这个字真正从沈宴嘴里说出来时，还是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很轻。
却再也拿不起来。
她坐在那里。
一时竟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问题忽然全都没有了意义。
为什么。
为了谁。
十一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那些问题明明还在。
可她一个都不想问。
至少今天不想。
沈宴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张窄桌坐着。
从前他们也有过很多次这样的沉默。
查案查到深夜。
各自翻着卷宗。
谁都不用理谁。
偶尔一个人抬头，另一个就知道他想问什么。
那时候，他们查的是同一个案子。
今日桌上仍旧摆着卷宗。
两个人也仍旧坐在两边。
只是这一回，沈宴已经不在卷宗之外了。
过了很久，楚蘅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声音很平。
像终于核实完一项事实。
沈宴垂在桌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很快又松开。
楚蘅起身。
转身便往外走。
“楚蘅。”
她停下。
没有回头。
身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几乎以为沈宴不会再说话。
可他最终也确实什么都没有说。
楚蘅等了一息。
然后走了。
牢门在身后重新合上。
脚步声沿着长长的甬道，一点一点远去。
沈宴始终坐在那里。
直到再也听不见。
桌上的几份底稿还在。
她一张都没有带走。
沈宴看了很久。
“东西都忘了拿。”
牢门已经合上，那道身影也早已消失。
沈宴却仍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装得真差劲。”
——
楚蘅出了刑部，没有回御史台。
马车最后停在闻府门前。
闻知薇正在吃饭。
楚蘅进门时，外袍都没有解。
发髻还是整齐的，衣裳也没有乱，只是人已经坐到了桌前，魂儿却还落在别处。
闻知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也没问。
“添副碗筷。”
楚蘅坐下。
闻知薇吃自己的。
她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碗里。
过了一会儿，又夹了出去。
闻知薇终于抬头。
“它得罪你了？”
楚蘅看着那块鱼。
“刺多。”
“你一根都没挑。”
闻知薇把鱼夹走，又给她换了块豆腐。
楚蘅还是没动。
闻知薇也不催。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楚蘅忽然道：
“真的是他做的。”
闻知薇夹菜的手停了一瞬。
“我去问了。”
“他说是。”
闻知薇抬眼看她。
楚蘅低着头。
“就一个字。”
闻知薇冷哼了一声。
“你想听第二句？听了又能怎么样？”
楚蘅张了张口。
许久。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落下来，连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昨日没有证据，她也知道是他。
如今沈宴亲口认了，她却反而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想从他嘴里听见什么。
楚蘅盯着面前那盏茶。
“我以前觉得，事情没有这么难。”
“证据是什么，就看什么。”
“做过就是做过，没做就是没做。”
她停了一下。
“可现在他认了。”
“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看。”
闻知薇没有接话。
楚蘅道：
“我替他说一句，怕自己偏。”
“可我要是重他一分……”
她顿住。
“又怕不是因为案子。”
屋里静了一会儿。
楚蘅很轻地道：
“不知道哪一句是案子。”
“哪一句是我。”
闻知薇看了她很久。
“你这几日一直在审谁？”
楚蘅抬眼。
“沈宴。”
“不是。”
楚蘅皱眉。
闻知薇道：
“你在审你自己。”
“怕信他，是徇私。”
“怕不信他，是负他。”
她看着楚蘅。
“案子还没审完，你先把自己逼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楚蘅垂下眼。
“那我该怎么说？”
“先别说。”
闻知薇将筷子搁在碗沿。
“沈宴做了假账，他认了。可这些日子教你查到这里的，也是他。”
“他知道你一定会查下去。”
楚蘅指尖停在茶盏上。
闻知薇重新拿起筷子。
“所以这事儿没道理，也讲不通。”
她看了楚蘅一眼。
“你怎么一遇上沈宴就变傻了？”
“这不该是你犯的错误。”
楚蘅怔住。
沈宴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假账。
却一再赶她出沈府。
又提醒她，别在“暂未见失”上停太久。
他明明知道，再查下去，她会把那几张底稿摆到他面前。
为什么还要她往前走？
过了许久，她低声道：
“十一年前，他才十六岁。”
楚蘅停了一下。
“这几日我一直不肯想这件事。”
“一想到十六岁，就像是在替他找借口。”
她指尖慢慢松开茶盏。
“可我忘了——”
“十六岁入仕，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闻知薇没有接话。
楚蘅忽然想起沈宴曾说，沈氏那几年遇上了麻烦，祖父和父亲盼着他早些入仕。
她当时疑心沈氏根本等不起一场科举，又觉得自己多想。
如今这个疑问重新浮了上来。
十六岁的沈宴，为什么会出现在大理寺？
沈氏当年究竟出了什么事？
楚蘅站起身。
闻知薇抬头。
“去哪儿？”
“御史台。”
“饭呢？”
楚蘅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碗里那块豆腐吃了。
闻知薇看着她。
“就这一口？”
“够了。”
楚蘅放下筷子。
走到门口时，闻知薇忽然叫住她：
“楚蘅。”
她停下。
“你现在想查什么？”
楚蘅沉默片刻。
“不是那套账了。”
闻知薇没有出声。
楚蘅看着门外。
她没有想通沈宴。
也没有想通自己。
只是终于有一个问题，是她还能查的。
“我要知道，十一年前的沈宴，到底站在什么地方。”
她顿了顿。
“先查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