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陆慎之进门时，楚蘅还坐在昨日的位置上。
桌上的账已经换过一轮。
转运、军器、马政、军资。
还有后来补回来的盐、布、药、柴薪。
陆慎之把早饭往桌上一放。
“吃饭。”
楚蘅头也没抬。
“等会儿。”
“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
“有么？”
“有。”
陆慎之坐下来。
“现在已经过去六个时辰了。”
楚蘅终于抬头。
“你记这个倒挺清楚。”
“没办法。”
陆慎之道：
“十一年前那些大人什么都记不得，总得有人替朝廷长点记性。”
楚蘅低头继续算。
“有长进。”
“跟你待久了。”
“那挺可惜。”
“……”
陆慎之决定吃饭。
楚蘅面前铺着一张很长的纸。
每核出一笔，她便在上面记一笔。
陆慎之边吃边看。
“转运十二条船。”
“嗯。”
“军器九百多副旧甲。”
“嗯。”
“马政死马不销籍。”
“嗯。”
“军资还有盐、布、药。”
“嗯。”
陆慎之把饼放下。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楚蘅抬眼。
“会。”
“说来听听。”
“吵。”
陆慎之重新拿起饼。
“我还是吃饭吧。”
又过了一会儿，他探过身去。
“我看看。”
楚蘅没拦。
陆慎之一项项往下看。
转运虚的是船。
军器吃的是新旧甲的差价。
马政留着已经死掉的马继续领草料。
军资、州府又各有各的办法。
不是一种账。
也不是一种手段。
甚至根本不是同一批人在经手。
陆慎之皱眉。
“有件事不对。”
楚蘅笔尖没停。
“哪件？”
“他们不像一起干的。”
楚蘅抬眼。
陆慎之把几册账拉到一起。
“转运的人不知道军器拿了多少。”
“军器的人也犯不着告诉马政自己怎么做账。”
“真贪了钱的人，藏都来不及。”
他顿了一下。
“总不至于十几个衙门坐在一起，轮流交代自己贪了多少，再商量怎么替彼此圆账。”
楚蘅手里的笔停了。
陆慎之又道：
“而且这些人未必是一条船上的。”
“替别人藏一笔，就是往别人手里送一个自己的把柄。”
“谁敢这么干？”
屋里静下来。
楚蘅伸手。
“十一年前最后那本总账。”
陆慎之递过去。
楚蘅翻开。
收入。
拨付。
转运。
损耗。
核销。
一项接着一项。
没有错。
她又拿起刚才查出来的那些账。
转运虚船。
军器拿旧充新。
马政拿死马继续领料。
各有各的窟窿。
各做各的账。
可最后并进结案总账，各处的窟窿竟都被写成了户部转运短交。
前后数目，一文不差。
陆慎之也不说话了。
楚蘅重新算了一遍。
还是平的。
她往后翻。
依旧如此。
太干净了。
十几个衙门，各挖各的窟窿，彼此甚至未必知道别人做了什么。
可到最后，所有数字严丝合缝。
像有一只手，从第一笔开始，一直摸到了最后一笔。
陆慎之盯着那册总账。
“所以不是他们一起做了一套假账。”
楚蘅道：
“是他们各自作假。”
陆慎之接了下去。
“有一个人，替所有人把账做平了。”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陆慎之问：
“十一年前，这些账最后送去了哪里？”
楚蘅没有回答。
陆慎之自己已经想到了。
“大理寺。”
三个字落下，屋里一时只剩纸页被风吹动的轻响。
楚蘅起身。
“走。”
陆慎之一怔。
“去哪？”
“找东西。”
“什么？”
“当年各司核账的底稿。”
陆慎之皱眉。
“内部底稿最后不也得和呈上来的数对上？”
楚蘅已经走到门口。
“就是因为一定会对上，所以我们之前才没看。”
陆慎之一顿。
楚蘅回过头。
“我要知道的不是最后写了多少。”
“那是什么？”
她看向桌上那本总账。
“这些数，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要看他们怎么算出来的。”
——
五日后。
陆慎之推开门。
脚步停在门槛外。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楚蘅。
是纸。
桌上，椅上，地上。
十几个衙门十一年前留下的内部核账底稿，几乎铺满了整间屋子。
户部。
兵部。
转运司。
军器监。
军资。
马政。
有些已经黄得发脆，有些缺了边角，还有几份沾过水，墨迹只剩浅浅一层。
可核算的过程还在。
哪些数被圈过。
哪些项目退回补过。
哪一笔重新算过。
最后又怎样并入总账。
一张接一张。
然后陆慎之才看见楚蘅。
她坐在最里面。
案角的茶早已凉透，手边的墨也有些干。
她一只手压在面前几张纸上，很久没有动。
陆慎之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面对一屋子的证据，却什么都不做。
“楚蘅？”
她没应。
陆慎之走过去。
她面前摊着十几份文书。
第一份。
同一笔核算，三个日期。
第二份。
还是三个。
第三份。
三个。
陆慎之又拿起旁边一份。
四个。
“这是什么意思？”
楚蘅终于动了一下。
压在纸上的手指松开。
那张发黄的底稿被她按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低头抚了一下。
之前在大理寺的一段话，却毫无征兆地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那时她坐在旧档房里。
周老在旁边整理卷宗。
楚蘅随手翻到沈宴批过的一份旧卷。
同一份文书上，落了三个不同日期。
“重复核验？”
周老头也没抬。
“初核一次，补件回来一次，呈送之前又一次。”
周老又翻了一页。
“这份也是。”
再往后。
“四次。”
楚蘅皱眉。
“他这么不放心自己？”
“我也问过。”
“他说什么？”
周老慢悠悠道：
“他说，我看得比别人快。”
“看得快，才最容易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
“所以多看一遍。”
记忆停在这里。
楚蘅的手也停了。
三个日期。
三个。
三个。
重要的，四个。
没有署名。
没有一张纸能证明这些东西经过沈宴的手。
可她认得。
认得什么东西他一定会退回。
认得哪一种补件回来以后，他仍会再核一次。
认得那些旁人看来毫无必要的第三次、第四次。
这些纸上没有沈宴的名字。
可她已经在这里看见沈宴了。
陆慎之站在一旁。
“楚蘅。”
她没应。
“你发现什么了？”
楚蘅嘴唇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
“我知道是谁了。”
陆慎之一怔。
他重新低头去看那些纸。
一张。
又一张。
仍看不出任何属于沈宴的痕迹。
他沉默片刻，却仍然问出来那个名字。
“沈宴？”
楚蘅的手指蜷了一下。
很轻。
很快又松开。
“有证据吗？”
这一次，楚蘅抬起头。
“没有。”
她答得很快。
陆慎之皱眉，把那几张纸重新看了一遍。
“那也许不是他。”
楚蘅没动。
可原本一直绷紧的呼吸，忽然松了一下。
很轻。
过了一会儿，她道：
“你再说一遍。”
陆慎之一怔。
“什么？”
“刚才那句。”
她声音很轻。
陆慎之看着她。
“……也许不是？”
楚蘅垂下眼。
也许不是。
没有署名。
没有签押。
没有手书。
按她自己的规矩，到这里就该停了。
没有证据，便不能先定一个人的罪。
她查过那么多案子，最厌恶的就是先有答案，再去找证据。
只要还有一个也许，就够了。
可当楚蘅重新看向面前的底稿，却骗不了自己。
“是他。”
陆慎之没有说话。
楚蘅低下头。
她忽然宁愿这几张纸上有沈宴的名字。
有签押。
有手书。
哪怕只有一笔也好。
那样至少把答案送到她面前的，是证据。
而不是她自己。
她太了解他了。
了解到连一句“也许不是”，都骗不过自己。
楚蘅伸手，把面前那张底稿放到左边。
手刚松开。
她停住。
左边是已经核过的。
这张没有。
她重新拿起来。
右边是还没核完的。
手伸过去，又停住。
她忽然想不起，这张纸原本是从哪一摞抽出来的。
陆慎之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楚蘅拿着那张纸，也没有动。
卷宗放在哪里。
查到哪一步。
哪一页压着什么证据。
她向来记得比谁都清楚。
可今天，她连一张纸原本放在哪里，都想不起来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
屋里没有人去点灯。
最后一点天光从窗纸上退下去，桌上的字迹也一点点看不清了。
楚蘅没有动。
陆慎之也没有提醒她。
那些已经查清的、还没查清的、可以拿出去定罪的、永远不能拿出去定罪的东西，全都堆在她面前。
她第一次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到哪里。
楚蘅这一生，也曾有过许多难熬的时候。
可从没有哪一刻像今日。
她一直以为，人可以说谎，权势可以欺人，朝堂可以烂透。
她信的是证据，是法理，是一件事做过便一定会留下痕迹。
而沈宴，是她见过最像这些东西的人。
可今日她才知道——
她用来判断是非的那把尺。
也曾被他亲手折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