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御史台。
陆慎之进门时，身后跟了六个人。
两个抱账，两个抬箱，最后两个拖着一只快散架的旧木柜。
楚蘅从卷宗里抬起头。
“你抄家去了？”
“差不多。”
陆慎之把一摞发黄的纸拍到桌上。
“城南三家旧车行，三家船行，汴水沿线四处渡口，两个码头。”
又指了指后面。
“炭商、铁行、修甲铺。”
最后看向那只破柜子。
“还有草料商。”
楚蘅看了一眼。
“柜子也是证物？”
“账全在里面。”
“打开不就行了？”
“钥匙丢了。”
“砸。”
“他儿子不让。”
“那账怎么办？”
“锁匠也请来了。只拆锁，不准碰他家祖宗。”
楚蘅看了眼那只快散架的柜子。
“这也舍不得？”
“祖传的。”
“……”
陆慎之指了指柜子。
“所以我把祖宗一起请来了。”
楚蘅沉默片刻。
“挺好。”
“哪里好？”
“至少没烧。”
陆慎之坐下给自己倒茶。
“三天。”
“我带人跑了半个汴梁。”
楚蘅低头拆账。
“辛苦。”
陆慎之等了一会儿。
“没了？”
“晚上请你吃饭。”
陆慎之脸色稍缓。
“哪里？”
“御史台。”
“……”
楚蘅已经翻开第一本雇契。
“还有意见？”
“没有。”
陆慎之端起茶。
“突然也没那么饿了。”
——
第一个被叫来的是十一年前北路转运司的判官。
人刚坐下，楚蘅便将旧账推到他面前。
“承熙六年四月，汴州北运军粮一万二千石，转运司报雇船三十六条。”
男人看了一眼。
“是。”
“这笔账是你经手的？”
“是。”
楚蘅又将另一摞纸放下来。
“一万二千石粮，最后一石不少地到了北军。”
“这个数我核过。”
她点了点旁边几册旧账。
“但替它们运粮的船，我也核过。”
“三家船行，四处渡口，两个码头。”
“二十四条。”
楚蘅抬眼。
“剩下十二条呢？”
男人顿了一下。
“或许另有临时征调。”
“文书。”
“十一年前的事，下官实在——”
陆慎之在旁边道：
“楚大人，记不清也正常。”
男人立刻点头。
“正是。”
楚蘅也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她把那摞旧账往前推了推。
“所以都替你找回来了。”
男人脸色僵住。
“可船行私账也未必可信。”
“有道理。”
楚蘅道：
“一家可能造假，两家也可能记错。”
她抬眼。
“九家一起记错，倒比你们转运司还齐心。”
男人彻底没话了。
楚蘅低头落了一笔。
“带下去。”
陆慎之看着那本转运旧账。
“三十六条船是假的。”
“嗯。”
“粮却是真的到了。”
“嗯。”
他抬起头。
“那这笔船钱——”
楚蘅已经翻开下一册。
“先记着。”
——
第二个进来的是军器监旧吏。
比前一个镇定得多。
“楚大人想问哪一年？”
“还是承熙六年。”
“北军补铁甲多少？”
“三千二百副。”
“到了多少？”
“三千二百副。”
楚蘅点头。
“军中验收没问题。”
那人神色明显松了一些。
下一刻，楚蘅把炭商和铁行的账放到了他面前。
“可这一年，用在北军军械上的铁料和炉炭，都不够造三千二百副新甲。”
旧吏立刻道：
“库中尚有旧存。”
“查过了。”
他停住。
楚蘅又放下几张工单。
“同一年，汴京三家修甲铺替军器监翻修旧甲九百余副。”
“钱也是军器监付的。”
旧吏脸色终于变了。
楚蘅看着他。
“没铁，没炭，倒造出了三千二百副新甲。”
“军器监什么时候学会点石成甲了？”
陆慎之低头喝茶。
旧吏忍了忍。
“楚大人，新造与修补本就可以并行——”
“当然。”
楚蘅翻到支账那一页。
“所以我只问一件事。”
“旧甲修完以后，为什么按新甲领的钱？”
屋里静了。
那人半晌没答。
楚蘅低头又写了一笔。
“下一个。”
人出去以后，陆慎之看了一眼前后两册。
“转运。”
“军器。”
楚蘅没抬头。
“会数数了？”
“我只是觉得有点巧。”
“巧不巧，问完再说。”
陆慎之啧了一声。
“你今日脾气不错。”
楚蘅整理下一摞账。
“我什么时候脾气不好？”
“现在就有一点。”
楚蘅抬眼。
陆慎之立即朝门外道：
“下一个。”
——
第三个是当年的马政旧官。
他进门以后，看见桌上的东西，明显比前两个谨慎。
楚蘅没绕弯子。
“承熙六年，北军报死马多少？”
“六百四十七匹。”
“补马？”
“七百。”
“记得不错。”
“下官当年正管此事。”
“那正好。”
楚蘅把皮货行的旧账放到桌上。
“这一年，仅现在还能找到账的四家皮行，就收过北军流出的死马皮一千一百余张。”
那人的脸色僵了一下。
“皮行来源未必全是军马。”
“这几笔都写着北营。”
楚蘅又翻开刚从柜子里取出的草料账。
“还有这个。”
“军籍上的马数，和朝廷拨下去的草料数，对得很漂亮。”
“可草料商真正送进营里的，长期少了近两成。”
旧官立刻道：
“军中也会就地采买。”
“哪家？”
“……”
“谁经手？”
“……”
“单据？”
没人说话。
楚蘅也不追了。
她重新看向那一千一百余张马皮。
“活着不点。”
“死了不销。”
“草料照领。”
她淡淡道：
“这马死得比活着值钱。”
男人脸色已经很难看。
楚蘅没再讥他。
“账上死了六百四十七匹。”
“皮行收了一千一百余张。”
“多出来这些马什么时候死的？”
“为什么没有销籍？”
依旧没人回答。
陆慎之原本还在看账，看到这里，忽然抬起头。
“等等。”
楚蘅看他。
“马已经死了，军籍上却还活着。”
“嗯。”
“所以后面的草料还能照领。”
楚蘅看了他一眼。
“不止草料。”
陆慎之没再说话。
那名旧官的脸色却一下白了。
楚蘅等了片刻。
“现在想起来了吗？”
没人回答。
“带下去。”
——
接下来的人问得很快。
盐。
柴薪。
灯油。
布。
鞋。
药。
有人说年久记不得，有人说并非自己经手，还有人抱着旧账翻了半晌，最后翻出自己十一年前的签押。
楚蘅把那页转过去。
“字认识么？”
那人僵了一下。
“认识。”
“那就好。”
“至少还认得自己。”
陆慎之偏开脸。
后面的人答法也大同小异。
“不知。”
“记不得。”
“只照上报核验。”
“并非下官经手。”
到了傍晚，最后一个人也被带了出去。
陆慎之往椅子里一靠。
“今天问了几个？”
“九个。”
“几个把账说圆了？”
“一个没有。”
陆慎之想了想。
“倒有个好消息。”
“什么？”
“最后一个还认得自己的字。”
楚蘅抬眼。
“你要不要也进去坐坐？”
“不必。”
陆慎之立即坐直。
他扫了一眼满桌摊开的旧账。
“不过有件事挺好。”
“什么？”
“户部终于不孤单了。”
楚蘅低头翻过一页。
“户部也不冤。”
“我知道。”
陆慎之道：
“问题是，陪它的有点多。”
楚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说话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朝廷这么大，出了几个硕鼠，不稀奇。”
“从粮到甲，从马到草料，凡是西北军要用的东西，都有人伸过手。”
“这一整条路，都在吃军饷。”
她看了一会儿满桌旧账，落下最后一笔。
“不是一处对不上。”
“是每一处都对不上。”
陆慎之望向十一年前那份结案卷。
“可这份卷宗里，每一处都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