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差役入殿时，沈宴仍站在原处。
两人到了近前，反倒迟疑了一下。
“沈大人。”
沈宴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铁锁。
“按例。”
他说得平常。
差役这才上前。
沈宴今日没有朝服，只着一身深色常服。站了这一场朝会，脸色已经比刚进殿时更白了些，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可人仍站得端正。
抬手时，也没有半分迟疑。
铁锁扣上。
一声轻响。
楚蘅指尖微微收紧。
差役押着沈宴转身。
行至她身侧时，锁链随着脚步轻轻一响。
楚蘅忽然低声道：
“昨日不是说最后一次替我改么？却怎么今日又来做我的主。”
沈宴脚步微顿。
只有一瞬。
“这次不算。”
楚蘅侧过脸。
“凭什么？”
沈宴没有看她。
“改的是我自己的去处。”
楚蘅看着他的侧脸。
“原来沈大人只在自己愿意的时候守规矩。”
沈宴没有答。
两人擦肩而过。
也就在那一瞬，楚蘅闻到了他身上极淡的药味。
她的目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停了一下。
刑部大牢阴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楚蘅很快收回视线。
沈宴也没有回头。
锁链声渐渐远去。
——
散朝以后，楚蘅几乎没同任何人说话。
出了宫门，她一路走得很快。
陆慎之追上来，也没像往常一样招她，只同她并肩走了一段。
直到身后的朝臣渐渐散开，他才开口。
“楚蘅。”
她偏过头。
陆慎之看着她。
“你怎么看沈宴这件事？”
楚蘅沉默了一瞬。
“宁王今日所呈，只能起疑。见面、支银、认罪，前后相接，并不能——”
“我不是问案子。”
楚蘅的话停了。
陆慎之很少这样打断她。
他看了她片刻。
“我是问你。”
“你觉得沈宴做过吗？”
楚蘅没有回答。
她当然不信。
她听过沈宴谈律法，也听过他谈这个朝廷。
知道他坐在大理寺卿那个位置上，究竟想做什么。
这样的人，怎么会亲手伪造证据，逼户部侍郎认下尚未查清的全部罪责。
可这几日的沈宴太反常了。
避着她，瞒着她，一次次将她往案子里推。
甚至在她快要碰到什么的时候，反而教她该往哪里查。
还有昨日那些话。
像是一早就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
楚蘅没有再往下想。
陆慎之原本一直等着她反驳。
等了许久，却什么都没等到。
他慢慢皱起眉。
认识楚蘅这么多年，他见过她判断错，见过她钻牛角尖，也见过她明明理亏还能跟人争上半日。
可她总有自己的判断。
哪怕错，也是错得斩钉截铁。
陆慎之第一次从她眼里看见茫然。
过了很久，楚蘅才开口。
“我不知道。”
陆慎之一怔。
楚蘅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不太习惯这四个字从自己嘴里出来。
陆慎之问：
“那怎么办？”
楚蘅抬起眼。
方才那点茫然已经收了回去。
“查。”
“查沈氏？”
“不。”
楚蘅继续往前走。
“要查，就把所有经手军饷的人一起查。”
“户部、兵部、转运、州府、军资、军器、边军，一个都别漏。”
陆慎之皱眉。
“十一年前的账都在各司旧档里。”
“旧案那套结案账，先放下。”
陆慎之一怔。
楚蘅道：
“查沈宴查到今天，还没看明白么？”
“签押是真的，复核是真的，手续也是真的。”
“可这些材料都沿着同一条文书链走，彼此对得上，未必对得上十一年前的实情。”
陆慎之看着她。
“那查什么？”
楚蘅停下脚步。
“查他们当年没想过要造假的东西。”
“粮草走过，就有车行、船行的雇契，有渡口、码头的装卸工钱。”
“军械造过，就有炭耗，有废铁，有旧甲修补。”
“军马养过，就有草料；死过，就有皮革去向。”
“还有军营每日用的盐、柴薪、灯油、酒、布、鞋、药。”
她看向陆慎之。
“账能改。”
“可做过的事，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们能把一套案卷做干净，总不能把沿途所有车行、船户、码头、铁匠铺、草料商十一年前留下的东西，全替他们做干净。”
陆慎之沉默片刻。
“你想重新算一遍？”
“不。”
楚蘅道：
“我要重新查一遍十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转身往前走。
“车船一组，军械一组，军马一组，军中日耗一组。”
“别带结论去。”
“找到什么，就拿什么回来。”
陆慎之跟上她。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楚蘅脚步未停。
“这案子到底牵扯了多少人。”
——
刑部大牢入夜以后很静。
沈宴被单独关在最里面。
案情尚未定，他又是朝廷重臣，并未上枷，只手上的铁锁还未除。
牢里一张木榻，一张窄桌，一张矮凳。窄桌紧挨榻边，上面点着盏灯。
甬道外两道门锁接连响起时，沈宴正坐在榻边，靠着墙闭目养神。
牢门开了。
他睁开眼。
宁王走进来。
宁王示意狱卒退到甬道外。狱卒将牢门虚掩，没敢落锁。
沈宴没有起身，只把锁着的双手搁在桌沿。铁环轻轻碰了一下木面。
宁王在窄桌另一侧坐下，目光先落在那双手上。
“王爷来得倒快。”
“沈大人不欢迎？”
“岂敢。”
“臣前脚进来，王爷后脚便到了。”
他慢悠悠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刑部是王爷家的。”
“都进了刑部，沈大人的嘴倒还是没闲着。”
“王爷专程来听，臣若不说两句，倒像在下待客不周。”
灯火隔在两人中间。
“沈大人临出殿前说，本王替你解了一个困惑。”
宁王看着他。
“本王倒不知道，是何事。”
沈宴沉默片刻。
“苏令仪。”
宁王的目光从铁锁移到他脸上。
“她已经死了。”
沈宴抬眼。
“所以才有意思。”
宁王没接。
沈宴也没解释，只过了一会儿才道：
“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肯替簪花楼做到那个地步。”
宁王道：
“如今明白了？”
“一点。”
“说来听听。”
沈宴将灯盏往宁王那边推了半寸。铁环擦过桌沿。
“苏令仪想要军饷旧案的证据，想来是谢七爷答应过她。”
“她活着时，没等到这份证据上殿。今日王爷却拿来了。”
宁王看了一眼挪近的灯盏，并未动它。
“沈大人一向讲究证据，仅凭猜测，便要把本王同谢七爷算在一起？”
“不敢。”
沈宴道：
“王爷今早列了见人、支银、手书三桩事项，也只说足以起疑。”
他抬起眼。
“在下不过猜测，又怎么敢替王爷定罪？”
宁王没有立即答。
甬道外一阵脚步经过，隔着牢门，渐渐走远。
沈宴又问：
“她活着的时候，见过王爷今日呈的证据么？”
沈宴将锁着的手从桌沿收回。
良久。
宁王忽然道：
“不愧是沈宴。”
“果然聪明。”
沈宴神色不动。
“王爷过奖。”
“夸你一句，还真收下了？”
“臣如今都坐牢了。”
沈宴淡淡道：
“能收的东西不多。”
“王爷若只送一句夸奖，今夜不必走这么远。”
宁王没有接话。椅脚朝后蹭出一声，他起了身。
门外的狱卒听见动静，走近扶住半掩的牢门。
沈宴没有留他，重新靠回墙边。
宁王到了门槛前，却没有跨出去。
“不如做个交易。”
沈宴抬起眼，似乎并无兴趣。
“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