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证。”
宁王立在宗亲班前，手中握着两只封袋。御阶与朝班之间空着数丈殿砖，此刻只有他站在当中。楚蘅的笏板还未放下，方才那道“明日起复任”的旨意，已被他这三个字截住。
前排朝臣沿着他出列的方向侧过身，袍袖擦过笏板，响了几下。
殿中静了下来。
皇帝看向宁王。
“呈上来。”
内侍接过封袋，送至御前。
宁王道：
“其一，是十一年前户部侍郎定罪前后，家眷、旧仆与刑部狱卒留下的口供。”
“其二，是其家眷此后十一年的安置记录。”
皇帝没有拆。
两只封袋并排放在御案上。皇帝只按住其中一只，隔着封口问他：
“与沈宴何干？”
“臣请陛下先看口供。”
封袋拆开。
最上面是一份刑部狱出入簿的旧抄，抄录、勘合与移交旧印俱全。原簿仍存刑部，可立即调验。
皇帝翻过两页。
宁王这才道：
“户部侍郎定罪之前，始终不肯认罪。”
“他认户部账目有亏，却坚持军饷、军粮、兵额诸事绝非户部一部所为，前后数次陈辩，请继续追查转运、仓储、军械诸司。”
“六月初七。”
“沈宴奉蒋阁老之命，独自入刑部狱见他。”
殿中已有数人抬起头，往大理寺官员所在的班列望去。沈宴停职，那里空着他的位置。
“无人知道二人说了什么。”
“沈宴离开以后，户部侍郎烧了两封尚未递出的申辩书。”
宁王停了一息。
“六月初十。”
“认罪。”
殿中起了一阵极轻的议论。
皇帝没理会，翻过一页。纸张在他指下发出一声轻响，议论便止了。
卷中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旧札。
只有寥寥数行。
——此案当止于户部，不宜再张。
——明日令宴往见，凡所言，皆出吾意。
——其家小无涉，沈氏自当善置。
——余者慎处。
末尾没有署名，只钤着一方蒋阁老私印。
皇帝问：
“蒋阁老手书？”
“是。”
“从何处得来？”
“蒋阁老旧案批札的留底。其家人收在遗物里，臣从蒋家后人手中取得原件。”
“何时所写？”
“六月初六。”
沈宴入刑部狱前一日。
内侍还弓着腰，等皇帝把旧札递回。皇帝却一直捏着纸角。
皇帝的目光停在“明日令宴往见”几个字上。
“你怀疑，沈宴去刑部狱，不是一次寻常核供？”
宁王道：
“臣只能证明，蒋阁老确有止案之意，也确在次日命沈宴入狱。”
“但这件案子，若户部侍郎不认，便不会止于户部。”
“沈氏沈惟正，沈宴族叔，时任兵部职方司郎中；沈怀章，沈宴伯父，时任工部郎中，分掌军器。”
“北路转运、军器、军资诸司之中，亦有沈氏门生故吏任职。”
宁王把那两个官职念得清楚。兵部与工部班中无人接话。
“兵额、饷银、军械、转运，若逐项追查——”
“所牵涉者，便不只是户部一案。”
“也不只是沈氏一两个人。”
殿中无人作声。
宁王抬眼。
“臣不敢据此断沈氏有罪。”
“但若此案当年继续深查，沈氏上下，未必还能置身事外。”
皇帝把旧札放在出入簿旁。
“所以沈氏，也有让这桩案子停下来的理由。”
宁王没有否认。
“户部侍郎与沈氏素有旧交。”
“其入仕之初，曾受沈氏举荐，此后多年往来未断。”
皇帝这才伸手。
“另一份。”
第二只封袋拆开。
里面是田契、房契、束修、药资、婚嫁支用，以及多年银钱往来。
纸张新旧不一。
最早的几页，边角已经泛黄发脆。
皇帝翻了几张。
宁王道：
“户部侍郎获罪后，其家眷迁出汴梁。”
“陈州置宅一所，良田七十亩。”
“其母治病，其子读书，其女婚嫁。”
“十一年。”
“从未断过。”
皇帝问：
“钱从何处来？”
“几经转手。”
宁王道：
“最初数笔，可追至沈氏庄产。”
皇帝翻页的手停住。
“日期。”
“六月初八。”
宁王没有加重语气。后排却有人吸了一口气，又很快屏住。
殿内霎时静了。
初七。
沈宴入刑部狱见人。
初八。
银钱支出。
初十。
户部侍郎认罪。
张文敬持笏往前半步。
皇帝还在翻账，他抬起的笏板又落了下去，脚也收了回来。
崔延章就在旁边，这回没有伸手拦他。
宁王没有再多言，只是拱手道：
“臣今日所疑，已不是沈宴当年核验案卷是否有失。”
“臣所疑的是——”
“沈宴是否明知真情，仍参与伪造案卷；是否以保全家眷为诺，使户部侍郎独认其罪。”
“以一人之死，掩沈氏多人之过。”
“若是。”
“十一年前这桩案子，便不是失察。”
御案上的旧札被皇帝重重压下。
“传沈宴。”
“即刻。”
“是。”
内侍快步退出大殿。
殿外脚步声远去。方才议定的罚俸、复任，此刻再无人提起。
——
沈宴来得很快。
他仍在停职。
没有朝服，只着一身深色常服。
从殿门进来时，数十道目光同时落过去。
他一路至阶下，仍先将衣袖拢齐，才俯身行礼。
“臣沈宴，参见陛下。”
这个动作，楚蘅看过许多回。今日她却先看见，袖口下露出的那截手腕瘦了一圈。
皇帝道：
“起来。”
“谢陛下。”
沈宴起身。
楚蘅这才看清，他的脸色比昨日更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她下意识看向他的手。
还好。
很稳。
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她很快垂下眼。
皇帝没有绕弯子。
“十一年前，六月初七，你入刑部狱见过户部侍郎？”
“是。”
“奉谁之命？”
“蒋阁老。”
“为何去？”
“核口供。”
皇帝盯着他。
“他见过你以后，便烧了申辩书，随后认罪。”
“臣知道。”
“你同他说了什么？”
沈宴顿了一息。
“当时定案所需卷证已经齐备。”
“臣告诉他，若仍有异议，可以继续申；若要推翻现有卷证，便要另举凭据。”
皇帝问：
“他有么？”
“没有。”
宁王忽然开口：
“他却托你照料家眷。”
沈宴看向他。
“是。”
“你答应了？”
“是。”
“为何？”
“他与沈氏有旧。”
沈宴道：
“其家人又未涉案。他既相托，臣便应下了。”
皇帝将那封旧札交给内侍。
内侍捧着旧札走下御阶。楚蘅隔着人群，仍能看见纸尾那枚私印。
“认得么？”
沈宴接过，只看了一眼。
“蒋阁老手书。”
“‘凡所言，皆出吾意’，何意？”
“臣方才所述，便是蒋阁老要臣转告的话。”
皇帝又问：
“‘其家小无涉，沈氏自当善置’呢？”
“家眷无涉，若有难处，沈氏会照料。”
皇帝指向那册账。
“六月初八。户部侍郎尚未认罪，你已经支银三百两。”
“是。”
“认罪之前便开始安置？”
沈宴略停一息。
“既已应下，何必等。”
御阶下几人交换了目光，又各自避开沈宴。皇帝的手仍停在初八那笔银钱上，眸色沉了下来。
“你早知他会获罪？”
“卷证已齐。”
沈宴答得很平静。
“依当时案情，他认与不认，都不妨碍定案。”
宁王道：
“所以沈大人的意思是，入刑部狱见人、支银安置、随后认罪，彼此都无关？”
沈宴看了他一眼。
“奉命核供，是一事。”
“受人所托，是另一事。”
宁王看着他。
“至于认罪呢？”
沈宴静了一瞬。
“认罪是他的事。”
沈宴把旧札递还内侍。宁王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瞬。
殿中一静。
宁王道：
“沈大人倒分得干净。”
沈宴神色未变。
“殿下若认为其中另有因由——”
“请拿证据。”
宁王没有再问。
皇帝却始终看着沈宴。
“这十一年，都是你在照料？”
“最初数年是。”
“旧案重查以后，为何从未向刑部、御史台具陈？”
沈宴这一次停得稍久。他的视线掠过御史台班列，没有在楚蘅身上停留。
“臣以为，与此案无涉。”
楚蘅的笏板往下一沉。这十一年里的一笔笔银钱，她也直到今日才见到。
皇帝脸色越发难看。
片刻后，他看向楚蘅。
“楚蘅，你怎么看？”
满殿目光随之而来。
楚蘅握紧笏板，连沈宴站着的方向都不敢看。
沈宴方才每一句都答得妥当。可定案前独自入狱见侍郎，旧案重查后仍一个字不提——这根本不像沈宴会做的事。
“臣以为，足以起疑。”
“蒋阁老当年有意使此案止于户部；户部侍郎与沈氏有旧；沈宴又确在其认罪之前奉命入狱见人，随后支银安置家眷。这些，宁王都有证。”
她停了一息。
“但宁王今日要证明的，并不是这些。”
皇帝抬眼。
“殿下要证明的是——沈宴奉主审之命，以保全家眷为条件，使户部侍郎认罪；且明知案卷有伪，仍使伪证入卷。”
“手书能够证明蒋阁老有意止案；出入簿也能证明沈宴奉命见过人。”
“却不能证明他在狱中究竟说了什么，不能证明户部侍郎因此认罪，更不能证明他当时已经知道哪份卷证有伪。”
殿中很静。
楚蘅看向御案上的几份旧证。
“此案应据证而断，而非以疑补证。”
皇帝道：
“所以这些证据不足为凭？”
“不足定罪。”
楚蘅答得很快。
“但足以另案查问。”
这一次，连沈宴都抬眼看向她。
楚蘅没有看他。
“此前查的是沈宴核验有无失察；如今要查的，是他是否明知案情有异仍参与伪证，是否以保全家眷为诺，使户部侍郎独认其罪。”
她拱手。
“臣请分卷另查。”
“若这些属实，便不是核验失察。”
“而是故意枉法。”
“有证，依法而断。”
“无证，疑止于疑。”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殿中沉寂良久。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沉了许多。
“方才所议，是沈宴有没有失察。”
“如今所疑，却是伪造证据，迫人认罪，欺君枉法。”
楚蘅指尖微微收紧。
皇帝看向阶下的沈宴。
“这不是官责。”
“是重案。”
殿内无人作声。
“另案既立，沈宴便是此案所疑之人。”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到楚蘅身上。
“且是重罪。”
他停了一息。
“楚蘅。”
“依你之见——”
“沈宴应否收押刑部？”
殿中静了。
问话落下，几名朝臣顺着御阶望向殿门。那里暂且空着。
沈宴垂着眼。
楚蘅向来答得很快。这一次，她握着笏板，半晌没有开口。
沈宴微微皱眉。
御座上迟迟等不到回答。
“楚卿？”
楚蘅终于抬起眼。
“不宜。”
答得很快。说完，她自己却停了一瞬。
沈宴猛地抬眼。
宁王方才指他欺君枉法，他都没有变过脸色。
此刻，却朝楚蘅摇了下头。
楚蘅的指尖抵紧笏板边缘。
她避开他的目光，仍向御座道：
“臣请仍——”
“陛下。”
沈宴抢先一步截断了她的话。
他上前行礼，站到御阶正中。朝臣的视线纷纷从楚蘅身上移向他。
楚蘅也蓦地转向他。
沈宴看见她眼底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慌乱，却没有再看她，只朝着御座方向开口。
“今日诸证虽不足定臣之罪，却已足生重疑。”
“臣若仍禁足沈府，不足以服众。”
“臣执掌大理寺多年，不能到了自己身上，便换一套规矩。”
他俯身深深一拜。
“臣自请收押刑部大牢，由御史台会同刑部查问，听候陛下另命主审。”
殿中无人出声。
皇帝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
“是。”
沈宴直起身。
“若有罪，臣伏法。”
“若无罪——”
他抬眼。
“臣自有出刑部之日，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皇帝沉默良久。
“准。”
御案上两只封袋仍敞着。内侍站在一旁，没敢伸手去收。
殿外差役应声，尚未入殿。
沈宴仍站在阶下。
宁王方才出列呈证，离他不过两步。
沈宴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
“王爷。”
宁王微微侧首。
“沈大人还有话？”
“臣有没有罪眼下尚未可知。”
“不过王爷今日之举，倒替臣解了一个困惑。”
宁王眸光微动。
“什么困惑？”
沈宴没有答。
殿外，铁锁碰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