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蘅今日进宫时，脸色不大好。
天还没有全亮，宫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马。值守的禁军立在两侧，入朝的官员三三两两往里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有人议论昨日的奏疏。
陆慎之正站在门下同人说话。
一抬眼看见楚蘅，他话音顿了一下。
等人走近，先往旁边让了半步。
楚蘅看他。
“你躲什么？”
“紧急避险。”
陆慎之看了看她的脸。
“你这脸色，不像没人倒霉。”
楚蘅冷笑。
“那你站近点。”
陆慎之当即又退了一步。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你是打算找沈宴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还是满朝文武随机抽。”
楚蘅眯了眯眼。
“为什么又是沈宴？”
陆慎之道：
“别人惹你，你当场就骂了。”
楚蘅：“……”
“陆慎之。”
陆慎之看懂了。
“我闭嘴。”
两人一道往宫门里走。
才跨过第一重门，身后便有人追了上来。
“楚御史。”
楚蘅回头。
给事中周显从阶下快走两步，手里还夹着一卷奏本。昨日楚蘅驳了他一道奏议，两人在中书省门口便争过一回，显然这口气过了一夜还没过去。
周显到了跟前，开门见山：
“昨日你那道折子，未免言辞过激。”
楚蘅问：
“哪句？”
周显一顿。
“整体。”
楚蘅点头。
“明白了，那就是一句毛病都挑不出来。”
周显：“……”
旁边几个原本还在说话的官员，同时安静了一瞬。
楚蘅已经转身走了。
陆慎之跟上来。
一直等走出周显能听见的地方，他才慢悠悠道：
“看来是随机。”
楚蘅回头。
“你怎么还没闭嘴？”
“现在闭。”
两人沿着长廊继续往前。
方才那几句话大约传得比楚蘅走得还快。
迎面过来的几个官员先看见周显黑着的脸，又看见楚蘅，一时竟没人主动上来搭话。
越往里走，人越多。
朝会尚未开始，百官都候在丹墀外。有人核对今日要奏的折子，有人低声交换地方送上来的消息，也有人趁着上朝前这一刻争昨日没争完的事。
楚蘅和陆慎之刚转过廊角，便听前头声音越来越高。
两个老臣一左一右站在阶下。
中间还夹着一个试图劝架的礼部官员。
“你这是断章取义！”
“你才是！”
“老夫说的明明是《周礼》原文！”
“你只取了前半句！”
“后半句说的分明是另一回事！”
眼见两个人越凑越近，那礼部官员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站在中间。
恰好楚蘅经过。
她连步子都没停。
“两位若都只看半章，合起来正好一本。”
争执戛然而止。
两位老臣同时转头。
中间负责劝架的官员先是一怔，随即低头咳了一声。
楚蘅已经走出去好几步。
陆慎之跟在后面。
这次足足忍了十来步。
还是没忍住。
“沈宴到底干什么了？”
陆慎之看着她。
“你平日骂人还挑一下。”
“今日无差别创飞所有人。”
楚蘅脚下一停。
“你也想试试？”
“不想。”
方才那几名官员原本还在偷看，见楚蘅回头，纷纷低下头去。还有一个原本什么都没拿，硬是研究了半天自己的朝靴。
陆慎之道：
“你少说两句。”
楚蘅答得理所应当。
“已经少了。”
“还有两句没说出口。”
“你想听？”
陆慎之沉默片刻。
“不想！”
宫钟响起，百官陆续归班。
楚蘅终于收了方才那副见谁怼谁的模样，理好袖口，随众人入殿。
陆慎之站在她身后，看了她片刻。
低低道：
“沈宴是真有本事，得罪个楚蘅，满朝文武陪他遭罪。”
御史在左，六部依次列班，宗亲勋贵另立一侧。
皇帝升座之后，头几件奏事都十分寻常。
直到工部呈上河防急奏。
连日秋雨，上游几处堤段接连报险。
工部请增银三十万两抢修，户部却称今年军费、赈灾并出，前两月又才补过一笔河工银，国库已经难再支应。
折子念完，户部尚书脸色便不太好看。
工部侍郎却已经出列。
“陛下，若再拖延，一旦入冬前水势再涨，届时所费绝非三十万两。”
户部尚书冷声道：
“银子若能凭嘴变出来，工部要多少，本官给多少。”
“去年拨了四十二万两，前年三十五万，哪一年没拨？”
两边一句接一句，眼见又要吵起来。
楚蘅抬了抬眼。
隔着几列人，她恰好撞上陆慎之的视线。
陆慎之什么都没说。
只在宽大的袖口下，冲她比了个二。
楚蘅：“……”
少说两句。
她面无表情地转开眼。
忍了。
至少忍了片刻。
直到一名户部官员出列。
“陛下，这些年河工年年拨银，年年告急。臣以为，再拨下去也不过是填无底洞。不如暂缓增银，待户部查明历年支用——”
楚蘅抬头。
“所以不拨？”
那人一顿。
“臣并非此意。”
“臣只是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楚蘅道：
“去年也是从长计议。”
对方脸色微变。
“前年也是。”
“楚御史——”
“再长一点，堤就没了。”
殿中一静。
陆慎之垂下眼。
大约也知道那两个手指已经白比了。
御座上，皇帝看向楚蘅。
“你以为如何？”
楚蘅这才真正收了方才的锋芒，出列。
“银要拨，账也要查。”
“河工确有险情，不能因为怕贪墨便任由堤防出事。但三年连续追加，钱去了哪里，也总该有人说清楚。”
“臣请御史台会同户部核查近三年河工支用。工部照常治水，两事并行。”
方才还争得厉害的两边都没立刻说话。
这法子确实谁都挑不出错。
皇帝看向户部。
“可有异议？”
户部尚书躬身。
“臣无异议。”
工部也随之领旨。
楚蘅退回朝班。
陆慎之又看了她一眼。
楚蘅冷冷回看。
陆慎之立刻低下头装鹌鹑。
河工议罢，下一桩轮到刑部。
是一宗勋贵子弟纵马致死案。地方原以意外论处，刑部却查到纵马之前，此人刚与死者发生冲突，因此主张重审。
几轮争执之后，一名年长官员出列。
“此案纵有过失，死者家中也已受偿且数目极高。”
“况且勋贵子弟与庶民量刑历来有别，此事祖制如此。刑部如今重论，未免矫枉过正。”
楚蘅原本一直低头听着。
听见最后四个字，终于抬起头。
“哪一朝的祖制？”
“哪一年？”
“谁定的？”
三问下来，那官员脸色一句比一句难看。
“楚御史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楚蘅看着他。
“我问三句就算咄咄逼人，看来祖制也不太站得住。”
朝班里有人悄悄低下头。
那官员却已经恼了。
“自古以来，刑不上大夫，本就有其道理——”
楚蘅眉梢一动。
“自古如此。”
她把那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我最怕听这四个字。”
那人冷声道：
“为何？”
“因为通常说这四个字的人，后面就没道理了。”
“楚蘅。”
御史大夫终于从前头回过身。
出于对自己顶头上司的尊重，楚蘅安静了一下。
两息之后，她又道：
“臣只是就事论事。”
御史大夫：“……”
这一次，连旁边几个御史都把头低了下去。
陆慎之更是盯着脚下，半点没敢抬头。
皇帝翻了一页案卷。
“既无明文成法，便依律复核。”
一句话，将方才所有争论压了下去。
此后又议军粮、地方考绩与两处州县今冬减赋。一名官员原本还振振有词，说到半途：
“此事历来——”
声音忽然停了。
他余光正好看见楚蘅。
楚蘅也抬眼看着他。
殿内足足静了两息。
那人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臣以为，还可再议。”
楚蘅点头。
“很好。”
那人到底没忍住。
“什么？”
“这回省了我三句话。”
殿中有人低头。
陆慎之终于抬手挡住半张脸。
这一次，连御史大夫都没回头，一张老脸有些发青。
几桩政事终于议罢。
连站了许久的朝臣都不易察觉地松了松肩背，殿里的气息也跟着缓下来。
陆慎之远远看她一眼。
这回没比手指。
楚蘅也懒得理他。
皇帝却没有宣布退朝。
他合上一份奏疏，目光越过殿中。
“十一年前旧军饷案，御史台与刑部核得如何了？”
殿中重新静下来。
皇帝又道：
“沈宴停职已有数日。”
“大理寺诸案繁重，何汝林代署不是长久之计。”
话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御史大夫出列。
“启奏陛下。旧案年深，卷宗多有散佚。现已核得，当年定案所据转运文书，账面勾稽俱能相合，所载行程却有多处不合常理，且与承运行账不能相符，确有拆分重编之嫌。”
“沈宴当年曾参与复核，终卷之上亦有其签押。”
皇帝问：
“可有证据证明他知情？”
“尚无。”
御史大夫躬身。
“现有卷宗，只能证明其经手。重编出于何人、沈宴当年是否知悉，俱无实证。”
话音落下，朝班中已有低声议论。
片刻后，一名官员出列。
“陛下，既无知情之证，臣以为，不宜再因旧案久悬大理寺卿之职。旧案可由御史台会同刑部继续追查，沈大人当先复职视事。”
另一人随即道：
“臣以为不妥。”
“如此巨额军饷，当年既从沈宴手中过卷，岂能因一句不知情便全无处置？”
“若无证据，何以加罪？”
“刑责不可妄加，官责总该有人承担。”
两边各执一词。
皇帝听了片刻，抬手止住。
“楚蘅。”
楚蘅出列。
“臣在。”
“此案你亦参与复核。”
皇帝看着她。
“依你之见，沈宴当如何处置？”
满殿目光随之落来。
楚蘅沉默了一息。
“臣请降其一秩。”
殿中微微一乱。
后排有人低声道：
“降一秩？是不是罚得太重了？”
连方才主张追责的几名官员也转头看了过来。
楚蘅像是没听见。
她抬眼看向御座。
“沈宴于此案中，经手、核验与签押俱有其名，依例已当议失察。”
“失察之责，按律轻则申饬、罚俸，重则降秩。”
“此案所涉，是边军饷银。”
“其涉案之广、数额之巨、后果之重，皆非寻常案牍可比，自然应当从重议处。”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出列。
“楚御史此言，是否有以结果倒推当年之嫌？”
楚蘅看向他。
“位愈重，责愈重。”
“若这样一桩牵动边军的大案，经其核查而未能察觉，朝廷最后只以一句‘不知情’便从轻处分，臣以为不妥。”
那人道：
“可此事发生在十一年前，当时沈宴尚非大理寺卿。”
“正因朝廷今日仍要委以大理寺卿之职。”
楚蘅语气极平。
“才更须将他当年的责任论清楚。”
“否则日后居高位者但凡一句‘当年未察’，便皆可不问其责。”
她转向御座，拱手。
“臣请降其一秩，留任视事，以示问责。”
“旧案仍由御史台会同刑部追查，大理寺不得参与。”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侧过头，同旁边人低声道：
“降一秩，还得回来办差？”
“这两位果真水火不容。楚御史是一点余地都没留。”
陆慎之站在朝班里，眼观鼻，鼻观心。
半句话没说。
皇帝也没有立刻表态。
片刻后，他看向另一侧。
“刑部以为如何？”
刑部尚书出列。
“臣以为，不宜降秩。”
楚蘅抬眼。
刑部尚书却只面向御座。
“楚御史以此案后果论责，原也有据。”
“但失察可轻可重。欲取降秩之罚，仍须看沈宴在当时情形下是否已经尽责。”
“十一年后既已知其为假，再回头看当年之卷，处处皆可生疑。”
“当年查验之人，却没有今日所知之结果。”
“若起解、承运、交割、收讫诸环节上下串同，文书相互印证，仅凭当时能够取得的案牍，本就极难察觉。”
“故臣以为，是否尽责，当以其当时所履程序、所查材料为据，不应从重处置。”
殿中一时无声。
楚蘅没有反驳。
皇帝又问：
“御史台呢？”
御史大夫出列。
“楚御史所陈，并非无理。”
“只是处分从重，须先能定其失察之重。”
御史大夫面不改色。
“御史台已经复核沈宴当年全部核查记录。”
“起解、转运、交割、收讫，俱有逐项勾稽；其间两次驳回补证，三次责令重新核数，皆有文书可据。”
“其查验之细，甚至逾于当年大理寺惯行之规。退补重核以后，各处凭证彼此相合。”
“现有卷宗之中，未见怠忽，未见曲从，亦未见明知有异而置之不理。”
他顿了顿。
“故臣以为，现有证据只能说明失实账目曾由其核验呈送。”
“既未见程序有缺，纵论失察，亦有可恕，不宜据此降其官秩。”
方才还低声议论的朝臣，这次彻底安静了。
楚蘅站在那里，唇线一点点抿紧。
皇帝看向她。
“楚蘅。”
“臣在。”
“刑部与御史台所陈，你可有异议？”
楚蘅沉默片刻。
刑部说的是评判当年之事的道理。
御史台拿出来的，是沈宴当年实际履行过的程序。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楚蘅拱手。
“臣无异议。”
四个字。
咬得很清楚。
她顿了一息。
“但臣所请，亦不收回。”
朝班中不知道是谁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
皇帝看了她一眼，终于道：
“失实账目经其核验呈送，论其官责，原也有据。”
“然其当年查验已尽程序，现又无证据证明他知情。降秩，过重。”
“但沈宴毕竟为当年经手之人，此案如今又牵动朝议，亦不可全无申饬。”
“罚俸三月。”
“着其自省。”
“旧案仍由御史台会同刑部追查，不得停废。”
他停了一息。
“明日起，复任大理寺卿。”
“旧军饷案仍须回避，不得接触卷宗与经手官吏。”
殿内一片肃静。
皇帝正要将此事揭过。
宗亲班中忽然有人出列。
“陛下且慢。”
声音不高。
殿中却在这一刻彻底静了。
宁王站在阶下。
“诸位方才所论沈宴失察，前提是沈宴当年不知。”
他看向御座。
“若本王能证明——”
“他知道证据有误呢？”
楚蘅猛地抬头。
宁王却只望着御座。
“臣有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