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蘅到闻府时，闻知薇正在算账。
桌上摊着三册账簿，旁边还放着一只拆了一半的木制水车。
她抬头看了楚蘅一眼。
“跟沈宴吵架了？”
楚蘅脚步一顿。
“没有。”
闻知薇低下头。
“那就是没吵赢。”
楚蘅张了张嘴。
居然一时没找到一句能立刻堵回去的。
她拉开椅子坐下。
“你怎么不说是他没吵赢？”
“他若没吵赢，你现在不会这张脸。”
楚蘅沉默片刻。
有道理。
更烦了。
闻知薇拨了两下算盘。
“说吧。”
“说什么？”
“你大晚上跑来，总不能是想看我算账。”
她扫了一眼楚蘅手里的奏报。
“是不是因为沈宴和军饷案？”
楚蘅一顿。
“你怎么知道？”
闻知薇看她。
“因为我住汴梁。”
楚蘅眉梢轻轻一动。
闻知薇继续拨算盘。
“汴梁现在三样东西最多。”
“什么？”
“秋风，闲人。”
她顿了一下。
“还有替沈宴判案的。”
楚蘅看了她一会儿。
“你今日到底听了多少？”
“十二遍。”
“十个人，十二个版本。”
闻知薇揉了揉耳朵。
“其中四个沈宴已经死了，两个逃了，一个准备谋反。”
楚蘅沉默片刻。
“那剩下五个呢？”
“还在等明日更新。”
楚蘅忽然觉得，汴梁百姓确实挺闲。
闻知薇扫她一眼。
“现在汴梁随便踹一条狗，它都知道沈宴停职了。”
“你这张脸，只负责告诉我——”
她放下算盘。
“传言又有新进展了。”
楚蘅冷着脸。
“没有新进展。”
闻知薇重新低头。
“那看来是你俩私事。”
楚蘅皱眉。
“我俩没——”
闻知薇抬眼。
“你若觉得这事需要解释，那就是有事。”
楚蘅顿了一下。
这句话居然不好反驳。
她看了闻知薇片刻。
算了。
今日不适合跟闻知薇讲道理。
她把奏报往桌上一放。
“十一年前那套转运过程账，确认有假。”
闻知薇这才停了算盘。
“军饷呢？”
“亏空是真的。”
“数额也基本没错。”
楚蘅道：
“现在确认有问题的，是当年用来解释军饷如何短少，又如何把责任全部落到户部侍郎头上的过程账。”
闻知薇问：
“所以户部侍郎翻案了？”
“没有。”
楚蘅答得很快。
“他家里当年确实搜出大量金银，远超俸禄所得。”
“来源没解释清楚。”
“另有书吏承认收过他的银子。”
“所以？”
“他大概率确实贪了。”
楚蘅指尖点了点奏报。
“但他贪过，不代表整笔军饷全是他吃的。”
“现在只能证明——原案把大量亏空集中算到了户部那一段。”
闻知薇点头。
“换句话说，有罪。”
“但未必罪有这么大。”
“对。”
“那沈宴？”
楚蘅将奏报翻开。
“十一年前，他参与核验、签押，并呈交了一套失实账目。”
“这个事实跑不了。”
“但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账是假的。”
“也没有受贿、串通、徇私的证据。”
闻知薇道：
“失察？”
“最多。”
楚蘅道：
“而且现在连因他失察导致错判都不能定。”
闻知薇抬眼。
“因为户部侍郎的贪污受贿是跑不了的。”
“对。”
“所以目前只能说沈宴覆核失实。”
楚蘅道：
“不能说他把一个无罪之人判成了有罪。”
“更不能往‘故意构陷’上推。”
闻知薇想了一下。
“也就是说——”
“有过。”
楚蘅接道：
“未见有刑罪。”
“若只到这里，最多继续停职，交有司议处分。”
“罚俸、降级，都说得通。”
她摇头。
“要往刑狱里送，不至于。”
闻知薇拿过她的奏报。
看完，又放了回去。
“那不是挺清楚。”
楚蘅没说话。
闻知薇抬眼。
“所以今日沈宴跟你说什么了，让你烦成这样？”
楚蘅脸色立刻冷了一点。
“不重要。”
“那看来挺重要。”
楚蘅端起茶喝了一口。
不答。
闻知薇也没追。
“那今晚把气生完。”
楚蘅放下茶盏。
“什么意思？”
“明日上殿，别带着。”
“我不会。”
闻知薇看她一眼。
“楚蘅。”
“聪明人最烦的一点，就是总觉得自己不会被情绪左右。”
楚蘅皱眉。
闻知薇点了点奏报。
“刚查出账有问题，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楚蘅停了一下，到底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了。
“沈宴十六岁时，面对这么一套严密的账目，查不出来也正常。”
“合理么？”
“当然。”
“确实合理。”
闻知薇点头。
“所以才麻烦。”
“什么意思？”
“偏心若都是蠢话，还用得着防？”
闻知薇道：
“你脑子好。”
“真想替一个人找理由，比旁人容易多了。”
“那个解释可以是对的。”
“但你先想到它，本身就是你的倾向。”
楚蘅没有立刻反驳。
闻知薇继续道：
“再比如这会。”
“他是不是又把你惹毛了？”
楚蘅冷冷看她。
闻知薇已经得到答案。
“明日皇帝若问你怎么处他。”
“你要是心里冒出一句——不是气我么，那我便参狠一点给你看。”
楚蘅眼神微微一顿。
闻知薇笑了一下。
“看见没有？”
“信他会偏。”
“被他气着，一样会偏。”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楚蘅低头看着那份奏报。
参与核验。
签押。
呈交失实账目。
是否知情，尚待查明。
每一个字都像沈宴今日亲口说出来的。
烦。
非常烦。
闻知薇道：
“所以明日上殿——”
“别管十六岁的沈宴什么样。”
“别管今日的沈宴说了什么。”
“也别管你现在想不想踹他。”
楚蘅冷冷道：
“两脚。”
闻知薇点头。
“下朝再踹。”
楚蘅看了她一眼。
这一回连反驳都懒得反驳。
闻知薇终于正色。
“明日只看证据。”
她停了一下。
“别替他轻。”
“也别替他重。”
“证据够说几分，你就说几分。”
楚蘅沉默片刻。
“这话今日已经有人说过了。”
“沈宴？”
“嗯。”
闻知薇淡淡道：
“那他难得说句人话。”
“这些事儿上，他比你看得明白。”
楚蘅眼皮都没抬。
她现在听见这个名字，已经快没脾气了。
闻知薇继续算账。
楚蘅看了她一会儿。
“你就没别的话？”
“有。”
闻知薇抬头。
“我教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跟沈宴两个聪明人凑到一起情情爱爱——”
她上下扫了楚蘅一眼。
“最后把自己变成个二傻子。”
楚蘅立刻道：
“我俩没谈——”
闻知薇抬眼。
“这是重点么？”
楚蘅顿住。
好像还真不是。
她慢慢把嘴闭上了。
闻知薇像是没看见，继续道：
“你们两个那些不清不楚的事儿，我懒得管。”
楚蘅下意识又开口。
“我俩真没——”
话说到一半。
她自己停了。
闻知薇等了一会儿。
“怎么不说了？”
楚蘅靠回椅背。
“累了。”
她深吸一口气。
人被气到一定程度，反而会变得十分宽容。
比如现在。
闻知薇再说两句，她大概也不会杀人了。
闻知薇显然对自己徒弟的脾气十分了解。
“沈宴若是犯傻，也是沈宴的事。”
“我管不着他，也和我没关系。”
“你别陪着。”
楚蘅十分平静。
“你继续。”
闻知薇看她。
“真不反驳了？”
“不反驳了。”
“有进步。”
楚蘅面无表情。
“都是你逼的。”
闻知薇笑了一声。
楚蘅重新拿起奏报。
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户部侍郎其实也是一个道理。”
“家里搜出的金银是真。”
“可不能因为他确实做过贼，就默认城里所有失窃都是他干的。”
闻知薇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楚蘅继续道：
“沈宴核过假账，也是真。”
“不能因为这一点，就往前多推一步，说他明知。”
她停了停。
“也不能因为我信他——”
“就少推一步。”
闻知薇终于笑了。
“这不就明白了。”
楚蘅拿起笔。
将原先那句“现无证据证明其明知”一笔划去。
重新写道：
沈宴当年参与核验、签押并呈交失实账目；其是否知情，现无实证，尚待查明。
她看了一遍。
合上奏报。
闻知薇道：
“想清楚了？”
“本来也没多难。”
“嘴硬。”
“跟你学的。”
楚蘅刚起身。
身后就又传来一句：
“还有，今晚别再去沈府。”
楚蘅停了一下。
这一次连头都懒得回。
“放心。”
“该受的气都受完了。”
她推开门。
“我今日已经功德圆满。”
走出去两步，又补了一句：
“沈府排不上号了。”
闻知薇在身后道：
“功德圆满就赶紧滚。”
“别在我这儿成佛。”
“明日好好骂人。”
楚蘅终于回头。
“你不是让我别带情绪上殿？”
“是啊。”
闻知薇低头拨算盘。
“所以要骂得有理有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