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蘅到沈府时，天已经擦黑。
陆峥正在廊下收灯。
见她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楚御史。”
“嗯。”
楚蘅应了一声，脚下没停。
走出两步，又退回来。
“你家公子今日吃饭了么？”
陆峥顿了顿。
“午膳用得不多。”
“不多是多少？”
“两三口。”
楚蘅看着他。
陆峥只好继续道：
“昨夜旧疾犯了些，起了低热。郎中已经来看过，药也煎了。”
“喝了？”
陆峥不说话。
楚蘅懂了。
“所以饭没吃，药也没喝。”
陆峥试图替自家公子挽回一点颜面。
“喝了一口。”
楚蘅冷笑。
“你们沈府的药是按口算钱？”
陆峥决定不答。
“把药重新热了，抓紧送过来。”
“是。”
陆峥应得很快。
快得像是就等她来管。
楚蘅走出几步，又回头。
“还有晚饭。”
陆峥看她一眼。
“属下知道。”
——
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
案上的茶早已凉透，旁边摊着几张书稿。
唯独书架整整齐齐。
明明架上的书已经齐得挑不出毛病，他却仍将其中一本抽出来，换了个位置。
灰白衣袖随着动作往上退了一截，露出的腕骨比前几日更显清瘦。
楚蘅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这排书得罪你了？”
沈宴侧过脸。
“没有。”
“那你今日挪第几遍了？”
沈宴顿了一下。
“第二遍。”
楚蘅点点头。
“还记得次数，看来没烧糊涂。”
沈宴看了她一眼。
“陆峥告状？”
“他哪有这个胆子。”
楚蘅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椅子原本隔着案角，她顺手往前拖了一截。
“是你这屋里一股药味。门没进，我就闻见了。”
“楚御史如今连沈府的药也要查？”
“谁让沈府总有人试图毁灭证据。”
沈宴将那册书放回去。
“喝了一口，也算毁灭？”
“原来你知道自己只喝了一口。”
沈宴没有答。
楚蘅唇角弯了一下。
倒还知道心虚。
沈宴在她对面坐下。
楚蘅没有立即拿出卷袋。
“周老今日把陆慎之骂了。”
“为什么？”
“拿错了一册卷。”
“活该。”
楚蘅眼睛微微一亮。
总算肯好好答一句了。
“他还骂我了。”
“骂什么？”
“说我一大早便堵在架阁库门口，比催命的还准时。”
沈宴道：
“也没骂错。”
“沈宴。”
“嗯。”
“你们大理寺的人是不是都不会说话？”
“楚御史去得勤，迟早也会。”
楚蘅笑了一声。
沈宴唇边也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只是很快便收了回去。
“说案子吧。”
楚蘅的笑意顿了一下。
她原本还想说，周老今日又翻出一份他十六岁时的经手簿。
想了想，没说。
只将卷袋放上桌。
“十一年前结案所据的转运过程账，是假的。”
沈宴放在桌边的手停了一瞬。
“怎么查出——”
话起了个头，又被他收住。
隔了片刻，他才问：
“证据封存了？”
“留在官驿了。”
楚蘅道：
“刑部和御史台共同封存。承运行账、官驿现行底簿、旧案留存的过程材料，分列清目，各自封存。”
沈宴点了一下头。
“好。”
楚蘅等了片刻。
“你不问我怎么查出来的？”
“不问。”
“为什么？”
“我如今是被查的人。”
沈宴看着她。
“证据在哪里，如何核得，本来就不该先告诉我。”
楚蘅张了张嘴。
先前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忽然都没了地方放。
“补报写了吗？”
“还没有。”
“准备怎么写？”
楚蘅看他一眼。
“又考我？”
“嗯。”
她忍了忍，还是道：
“现核承熙六年北境军饷案结案所据转运过程账，与同期承运商号所存行账不能相合。”
“其中青峡一段，存在拆分重编之嫌。”
她停了一下。
“沈宴当年参与核验并呈交该账，但现有证据尚不能证明其明知。”
沈宴道：
“最后一句换掉。”
楚蘅皱眉。
“哪里不对？”
“写——沈宴当年参与核验、签押并呈交失实账目，是否知情，尚待查明。”
“有什么区别？”
“前一句，是对我最有利的可能。”
沈宴看着她。
“后一句才是你查到哪一步，写到哪一步。”
楚蘅没有说话。
“不能证明我明知，与我确实不知，是两回事。”
“你没有证据替我定罪，也没有证据替我开脱。”
“所以都不写。”
楚蘅盯着他。
“沈大人是嫌我参得还不够狠？”
“是嫌御史台用词不准。”
她瞪他一眼。
可那句补报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的确更准。
也更重。
“御史台给我发俸禄，不是给你。”
沈宴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总算记住了。”
他顿了顿。
“这回是最后一次替你改。”
楚蘅心里一沉。
可她仍状似未觉，开玩笑一般道：
“我今日才来过沈府。”
“明日补报里，便多出一条你经手失实账目的结论。”
“满朝看见，只会觉得我同你有仇，非要把你往死里查。”
沈宴神色未动。
“那便让他们这样想。”
楚蘅抬眼。
“你倒巴不得。”
沈宴没有回答。
屋里静了一会儿。
楚蘅心里那点查破旧账的得意，已经被他折腾得所剩无几。
她看着沈宴。
“你就没别的话了？”
“这一次，你没有来问我下一步该查什么。”
“当然没有。”
“也没有让我替你判断真假。”
“没有。”
沈宴看了她片刻。
“你做得很好。”
声音很轻。
楚蘅却怔了一下。
她等了等。
沈宴没有再说。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尚可，勉强，仍需精进。”
楚蘅替他数完。
“总得有一句吧？”
“没有。”
“一句都没有？”
“没有。”
楚蘅看了他片刻，唇角终于一点点弯起来。
“那看来我今日确实做得很好。”
沈宴垂下眼。
“嗯。”
这是沈宴第一次如此干脆地说她做得好。
她原本该高兴。
不知为什么，心里却忽然有些发沉。
沈宴已经移开目光。
“以后也不必每查到一步，便回来告诉我。”
那一点刚生出来的高兴，彻底没了。
楚蘅盯着他。
“我今日不是回来问路的。”
“我知道。”
“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你。”
沈宴沉默片刻。
“正因为知道，才不该来。”
“我查你，是我的职责。”
“我信你，是我自己的事。”
“我又没因为信你少查一页卷，少问一个人。”
楚蘅看着他。
“这两件事有什么冲突？”
沈宴仍没有回答。
烛火在他眼底轻轻晃了一下。
他像是想说什么，唇角动了动，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站起身。
手掌落在桌沿，像是只随意撑了一下。
可下一瞬，五指便一点点收紧。
楚蘅已经跟着起身，伸手去扶他。
她的手已经停在他袖边。
他没有避，也没有把手递给她。
楚蘅以为他是烧得反应慢了，又往前送了半寸。
沈宴喉结缓慢地动了一下，压在桌沿的手越收越紧，指骨泛出苍白。
他终于抬眼。
“你太信任我了。”
“这的确令我很困扰。”
楚蘅的手停在半空。
第二句话说得比第一句还轻。
沈宴却将手从桌沿收了回来，藏进袖中。
片刻后，她把手收了回来。
又握住椅背，将方才亲手挪近的椅子推回原处。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椅子被推回去以后，桌边一下空了出来。
方才她进门时亲手缩短的那点距离，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楚蘅仍看着他。
“那现在呢？”
她问得很轻。
沈宴嘴唇动了一下。
楚蘅仍握着椅背，没有松手。
她已经退回去了。
没有靠近，也没有碰他。
只等他告诉自己，方才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沈宴没有回答。
楚蘅等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提灯走过，脚步声从廊前响到廊后。
屋内谁也没有开口。
眼里的那一点光，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我知道了。”
她拿过披风。
“既然你觉得我离得太近——”
她披上外衣。
“那我退远一点。”
楚蘅低头系上披风，转身往外走。
动作快了些，领口的风扣错过一处。
她已经走到门边。
身后忽然传来沈宴的声音。
“楚蘅——”
她停得很快。
回头也很快。
方才已经黯下去的眼睛，竟又亮了一瞬。
沈宴看着她。
那一点微光，来不及藏。
过了片刻，他只道：
“领扣错了。”
楚蘅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
果然只是领扣错了。
她抬起手，正要自己解开，沈宴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他绕过那把被推远的椅子，将方才重新空出的距离一步步走完。
沈宴走到她面前，抬手解开那枚风扣。
离得近了，他身上的药气越发清楚。
楚蘅能看见他睫下淡淡的倦色，也能看见他因低热而微微发红的眼尾。
她没有再伸手扶他。
那枚他一眼便看出的错扣，在他指间却停了两息，才重新扣好。
扣好了，手却没有立即放下。
指尖仍压在她领口那枚小小的铜扣上。
楚蘅垂眼看了一会儿。
“沈宴。”
他指尖微微一动。
楚蘅抬手，将他的手从自己领口推开。
“沈大人既然觉得困扰，就别管了。”
沈宴的手垂了下去。
两个人明明仍站得很近，中间却像仍隔着方才那把椅子。
楚蘅转身推门。
陆峥正端着重新热过的药站在廊下，见她出来，下意识往屋里看了一眼。
楚蘅扫过药碗。
“凉了就再热。”
“看着他喝完。”
她走出两步，又道：
“晚膳也是。”
陆峥看了看她。
“是。”
楚蘅没有再回头。
——
门在身后合上。
沈宴往前迈了一步。
又停住。
她的脚步声穿过庭院，没有一次迟疑。
廊下，陆峥低声应了句什么。
不久，药被送进来，搁在桌角。
白雾从碗沿升起，散开以后，满屋都是苦味。
沈宴没有碰。
屋里还留着方才椅脚擦过地面的那一声轻响。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桌边。
那把椅子已经被推回了原来的位置。
隔着案角。
离他很远。
沈宴握住椅背。
往案边挪了一寸。
然后松开手。
也只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