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寺出来时，陆慎之已经走下台阶。
走出几步，发现楚蘅没跟上。
他回头。
楚蘅还站在岔路口。
右边往沈府。
左边去官驿。
“怎么？”
“没怎么。”
楚蘅转身往左。
走出几步，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响起昨日那句——
御史台给你发俸禄，不是给我。
她磨了磨牙。
陆慎之一看就懂了。
“哪句？”
楚蘅一顿。
“什么哪句？”
“沈宴说话那么多欠揍的，你现在想的是哪句？”
楚蘅：“……”
“十四岁认识他，还是有点用的。”
“有用，但不多。”
陆慎之点点头。
“沈宴也是本事大。”
“什么？”
“人都停职了。”
他看了楚蘅一眼。
“还能隔空惹你生气。”
楚蘅瞪了他一眼，径直往前走。
陆慎之很识趣地没再说。
——
官驿的驿丞接过调文，看了两遍。
“回楚大人，承熙六年的转运底簿已经不存。”
“车次、换马、过渡，都没有？”
“按例只存五年。”
楚蘅没再追，只把从大理寺带来的旧案卷往桌上一放。
官驿的原始底簿没了。
旧案里留下的，是十一年前结案时，官府依据各批勘合、回执重新摘录的行程表，以及若干经过核定的收讫抄件。沈宴当年审核的，也是这一套。
一边记的是这条路每天真正发生过什么。
另一边记的，却只是每批银子最后被官府认定走过哪里。
并不是一套东西。
“今年的呢？”
驿丞一怔。
“都在。”
“拿来。”
陆慎之看她。
“十一年前没了，你查今年？”
楚蘅已经往里走。
“不然呢？”
“站这儿替它哭丧？”
“查哪一笔？”
“去西北，同一路的。”
“拨付和凉州实收尽量接近十一年前那批。”
楚蘅回头。
“承运商号的行账、车马簿也要。”
她拍了拍旧案卷。
“官府卷里记的是官府最后认了什么。商号自己的账，记的是每天雇了多少马、喂了多少草料、在哪儿住过店。”
“两边本就该各有一本。”
驿丞迟疑。
“商号的账未必肯给。”
楚蘅看他。
驿丞立刻低头。
“下官这就去办。”
驿丞一走，陆慎之啧了一声。
“像。”
“什么？”
“刚才那个眼神。”
他想了想。
“沈宴也这么讨人嫌。”
“话少，事多。”
楚蘅：“……”
“你十四岁就认识他，怎么活到今天的？”
陆慎之淡淡道：
“忍。”
——
今年那批账簿很快铺开。
京中拨付与十一年前相近。
凉州最终实收也相差不大。
楚蘅直接翻中间。
第一批初六出京。
第二批晚一日。
前方桥损，两批同时滞留。
第三批听见消息，临时改走北道，反倒先到下一处。
陆慎之翻了几页。
“乱。”
“嗯。”
“你还挺满意？”
“比十一年前那套顺眼。”
陆慎之看她一眼。
“楚大人现在夸人挺猎奇啊。”
“夸一个，还得骂一个。”
“我夸谁了？”
“今年这本。”
楚蘅把账翻过一页。
“那是它应得的。”
楚蘅继续往后翻。
今年这一路有延期，有改道，有补录，也有拆批。
翻到一处，她忽然停住。
“白水渡每月十三日闭渡检缆，不通重车？”
驿丞道：
“前朝留下的规矩，一直如此。”
“从不破例？”
“军情急递除外。”
楚蘅伸手。
“十一年前的。”
陆慎之递过去。
她很快翻到一页。
**十三日，过白水渡。**
两人都没说话。
陆慎之先开口：
“也许那年破例。”
楚蘅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页压住。
“先记。”
继续往下翻。
没多久，又停了一次。
十一年前一批银车在西陇驿记着：
**驿马不足，滞留半日。**
两个时辰后，后一批到达。
**换马毕，即刻西行。**
楚蘅抬眼。
“西陇驿多少马？”
“四十余匹。”
“这两批要多少？”
陆慎之算了一下。
“七十上下。”
楚蘅看向驿丞。
“你们这里的马，两个时辰能生一窝？”
驿丞：“……”
陆慎之没忍住笑。
“也可能临时征马。”
楚蘅点头。
“先记。”
陆慎之看她。
“两处了。”
“不够。”
“还不够？”
“白水渡可能破例，马也可能漏记。”
楚蘅把十一年前几批银车全部抽出来。
“并起来看。”
——
这一并，味道彻底变了。
承熙六年五月十七。
第一批军饷行至青峡，遇上大雨，道路冲毁，滞留两日。
写得极细。
连陷了几辆车、折了几根车轴都有。
陆慎之道：
“这一笔倒像真的。”
楚蘅又抽出两份行程勘合。
三批银子并非从一处起运。
一批由京仓发出，另两批分别由沿途两处转运仓起解，前半程走的也不是一条路。
可往凉州去，到了青峡，便都得汇进同一段峡道。
楚蘅把三份行程勘合从案上不同的位置拖到一起。
三根手指，同时压住了“青峡”两个字。
第二批十七日酉时抵达青峡。
只滞留半日。
第三批十八日辰时入峡。
一路准时。
楚蘅问：
“青峡有几条路？”
“小路不少。”
“重车能走的呢？”
“只有一条官道。”
“旧案说冲毁哪一段？”
“青峡口至西坡。”
“多久能修？”
“至少两日。”
陆慎之重新看了一遍。
“第一批困两日，第二批只晚半日，第三批准时。”
楚蘅：“嗯。”
“怎么解释？”
楚蘅想了想。
**“第三批给老天送礼了？”**
陆慎之一本正经：
“那数目应该不小。”
楚蘅没笑。
她又把几批车重新排开。
一批坏车，后一批毫无影响。
一批因缺马拆成两拨，到了下一站却仍旧保持原来的间隔。
一处堵了两日，后面的车队竟没有一支追上。
单拿一笔出来，都讲得通。
可一旦把不同地方起运的车，重新放回同一天、同一处必经的峡口——
就不对了。
陆慎之盯了很久。
“十一年前也有雨，有坏车，有延期。”
“嗯。”
“可这些意外——”
他顿了一下。
“都只管自己那一笔。”
楚蘅笑了。
“这就对了。”
她将今年和十一年前的记录并在一起。
“真的乱子会牵连别人。”
“假的不用。”
她忽然想起沈宴昨日那句话。
纸这东西，只要肯花心思，总能做得漂亮。
楚蘅低头看着那几张漂亮得几乎挑不出错的旧账。
他说得还真没错。
她点了点那些旧纸。
“纸做漂亮了。”
再点向窗外官道。
“可路没陪它演。”
做这套东西的人不蠢。
甚至很聪明。
他知道一条从京城到凉州的路，不可能一路风平浪静。
所以给它添了许多不顺。
每一笔都能讲通。
可惜，它们彼此不认识。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方才出去找账的驿丞抱着一册旧簿进来，封皮已经磨得看不清字。
“楚大人，只找到这一册。”
“恒通车行十一年前的总账。那三批银车到了青峡以后，恰好都是他们接运的。”
楚蘅接过来。
“官驿底簿都没了，他们的还在？”
“那年青峡多出的草料、脚钱和修车费，官府一直没有全认。”
驿丞指了指账角的朱批。
“账没销，册子便一直留着。”
楚蘅翻到承熙六年五月。
三个勘合字号，一个不少。
陆慎之接过去，先核字号，再核日期。
看到第三个，他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五月十七至十九，三批银车都滞留青峡。
草料按三批计，脚夫按三批计，修车与借宿也按三批计。
官府旧案却只认第一批困了两日。
第二批只晚半日。
第三批从未停过。
楚蘅把两本账并到一处。
“原来不是乱子只管自己。”
她按住旧案中的行程勘合。
“是结案的时候，有人把它们拆开了。”
楚蘅看着那一摞旧账。
片刻后，终于道：
“所以十一年前这套过程账，是假的。”
陆慎之没有说话。
数字还是对的。
亏空也是真的。
可沈宴十一年前亲手审核过的那套过程账——
站不住了。
陆慎之看了很久。
“沈宴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楚蘅指尖一顿。
方才那一点破案后的畅快，忽然没了。
她想起周老说的。
想起自己这几日重新核过的每一个数。
想起陆慎之那句——
十六岁也是沈宴。
楚蘅猛地把卷合上。
她的手先落在旧案卷上。
停了一瞬，又收回来，只拿起披风。
“今日先到这儿。”
陆慎之抬头。
“嗯？”
她已经起身。
动作比平日快了些。
陆慎之看着她。
“你去哪？”
“沈府。”
陆慎之愣了一下。
“……哪儿？”
“沈府。”
“楚蘅。”
这次陆慎之是真坐直了。
“你刚查出来的，是沈宴十一年前审核的账有问题。”
“我知道。”
“然后你现在要去找沈宴？”
他指了指桌上那摞卷。
楚蘅动作停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不该。
沈宴是她现在正在查的人。
甚至从今天开始，他已经不只是之前那个“账目核算无误”的十六岁少年了。
他审核过一套假账。
可楚蘅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还是他。
这件事本身就让她更烦。
她系紧披风。
“我去问几句话。”
陆慎之收敛了笑意，叫住了她。
“楚蘅……”
他把那册车行旧账往自己面前收了半寸。
“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楚蘅脚步一顿。
“你更应该相信我和沈宴。”
不只是说服别人，还是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