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楚蘅到大理寺时，架阁库才刚开门。
周老提着钥匙站在门口，看见她，眉毛先抬了一下。
“楚御史今日倒早。”
“您也不晚。”
楚蘅越过他往里走。
周老跟在后面，慢吞吞道：
“有几分沈大人当年的样子了。”
他把架阁库的门锁推到一旁，这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还得多谢楚御史昨日替老夫通风报信。”
楚蘅脚下一停。
“沈府找你了？”
“昨夜派人来问老夫身子可还硬朗。”
周老笑眯眯道：
“托楚御史的福，老夫同沈大人十一年没这么亲近过。”
楚蘅没忍住笑了。
“他还说什么？”
“年纪大了，少回忆些陈年旧事，对身体好。”
周老顿了顿，又慢悠悠道：
“不过老夫昨夜想了想，沈大人十六岁那点事，确实还有几桩没同楚御史说。”
“周老，您昨日才捡回一条命，今日又开始了？”
周老笑了一声。
“这不是看楚御史爱听么。”
楚蘅：“……”
“我什么时候爱听了？”
“那老夫不说了。”
楚蘅已经往里走了半步，又停住。
忽然觉得沈宴昨夜那句问候，也不是全无道理。
周老确实活得年纪太大了。
她转回来。
“您说。”
周老瞥她一眼。
“不是不爱听？”
“您最好趁现在还有命说。”
周老这回是真笑了。
“嘴倒比他十六岁时厉害。”
楚蘅闻言立刻回头。
“他十六岁还知道收着？要不展开说说？”
周老把刚取出来的一摞卷宗往她面前一放。
“不是来查案的？”
“……”
她抱起卷宗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
“晚上您再想想。”
周老：“……”
——
陆慎之来时，楚蘅正把昨日那摞核验结果往旁边推。
他扫了一眼。
“昨日沈宴又给楚大人什么教诲了？”
“他也配？”
陆慎之挑眉。
“你俩这是又吵架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
“整天怎么和小两口一样。”
楚蘅头也没抬。
“他说御史台给我发俸禄，不是给他。”
陆慎之点头。
“那看来教得不少。”
楚蘅抬眼。
“陆慎之。”
“我闭嘴。”
安静片刻。
陆慎之又看了一眼被她推开的旧账。
“今日还对账？”
“不对了。”
“怎么？”
“沈宴复核过的数，查个屁。”
陆慎之乐了。
“肯定都是对的。”
楚蘅把昨日的核验结果往旁边一推。
“再查三遍，是准备给他补个算学甲等？”
“平日那套账，做得漂亮很难么？”
陆慎之看她。
楚蘅抽出其中一本，随手翻了两页。
“前一本写多少，后一本照着记多少。”
“一个数字抄十遍而已。”
她把账册丢回桌上。
“最后十本往这一摆，当然严丝合缝。”
陆慎之接受了这个说法。
“是这个道理，但是万一有疏漏呢？”
楚蘅抬了抬下巴。
“你觉得是工部缺纸，还是兵部缺人？”
陆慎之认真想了一下。
“我觉得刑部最缺人。”
楚蘅：“……”
“你最好现在马上滚去找线索。”
陆慎之没动。
“既然不对账了，那楚大人今日打算查什么？”
楚蘅想了想。
“别盯着正账。”
“真发生过的事，总会在别处留下痕迹。”
她把清目推过去。
“查旁证。”
“点检、领用、交割、押运，这些全要。”
陆慎之扫了一眼。
“你这是准备把凉州左营十一年前每天吃几碗饭都翻出来？”
“有最好。”
周老正从架后抱卷出来，闻言看了她一眼。
“楚御史。”
“你看老夫像记录么？”
楚蘅抬头。
周老面无表情。
“十一年前。”
“不是十一日前。”
楚蘅：“……”
陆慎之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好笑？”
笑声戛然而止。
陆慎之一脸正色。
“没有。”
——
东西比想象中缺得还厉害。
点检只剩几月。
领用底册残了两本。
沿途交割更是断断续续，有些只剩一个收文号，原件早已不知去了哪里。
陆慎之翻完最后一本。
“十一年前的原始过程缺得太多。”
“无从复核。”
楚蘅皱了皱眉。
账不能信。
真正能落到实处的东西，又找不到。
她盯着那几本残册，半晌没说话。
“过程没了，银子总不能凭空没。”
陆慎之看她。
楚蘅忽然伸手。
“京中拨出去多少，我们已经有了。”
“再看凉州实际拿到多少。”
陆慎之明白过来。
“赵环的东西。”
“拿来。”
陆慎之很快将那摞材料递给她。
赵环这些年一直在收集凉州各营的军饷实领记录。
近十一年，各营每月实际收到多少，最后发到士卒手中多少，残存的签领底册、抄件与旧卒证词，都被她一点点拼在了一处。其中不少还能与地方残册彼此印证。
楚蘅直接翻到十一年前。
“这个做不了假。”
她将京中最初拨出的数摆在左边，又把凉州最终实际收到、领用的数摆在右边。
“减。”
陆慎之算了一遍。
动作停住。
楚蘅抬眼。
“多少？”
陆慎之报了个数。
正是十一年前认定的亏空。
“再算。”
“没错。”
楚蘅往后一靠，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陆慎之倒笑了。
“严丝合缝，这不是好事？”
“哪里好？”
“京中拨发能对上，凉州实领也能对上。”
他点了点桌上的数字。
“十一年前确实就少了这么多。”
说着，又从旧卷里翻出当年的查抄清册。
户部侍郎及数名亲信府中，确实搜出大笔金银、田契与来路不明的古玩字画。折价以后虽远远补不上全部亏空，配上涉案书吏与转运官的供词，也足够让人相信，余款已经被转移、行贿或挥霍。
陆慎之将清册按在桌上。
“照现有卷宗看，钱少了，人也抓了。”
“那位户部侍郎死得不冤。”
他顿了顿。
“至少到这里，沈宴还是对的。”
楚蘅脸色更臭了。
陆慎之终于看乐了。
“所以你到底烦什么？”
楚蘅本来还想回他一句，目光却落在桌上那两个数字上。
“我烦的是，我们查到现在，查的还是他十一年前查过的东西。”
陆慎之懂了。
“折腾这么几日——”
他故意拖长了一点。
“竟然一步都没越过十六岁的沈宴。”
“楚大人，挺骄傲？”
楚蘅冷笑。
“我骄傲个屁。”
陆慎之倒是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我十四岁就跟沈宴同窗。”
“十六岁的沈宴也是变态，赢不了很正常。”
楚蘅看他一眼。
陆慎之又乐了。
“你这是生怕他被放出来？”
“沈宴也就嘴贱点，他又不咬人。”
“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
他一脸诚恳。
“说来听听，我保证不犯。”
楚蘅本来要回嘴，忽然停了一下。
沈宴好像确实没咬过她。
……倒是她咬过他。
后槽牙莫名有点痒。
“那他得罪我太多了。”
顿了顿。
“你想犯，难度也挺大。”
陆慎之：“……”
“这算夸他？”
“你听错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
“那就继续保持。”
陆慎之笑了一声。
楚蘅没再理他。
京中拨付与凉州实领的材料仍分列桌案两侧，中间压着旧案的起解、交割、转运文书。
楚蘅看了一会儿。
忽然开口：
“陆慎之。”
“嗯？”
“京中拨出去的数，错不了吧？”
“错不了。”
“凉州实际拿到的呢？”
“也错不了。”
“所以十一年前到底少了多少——”
陆慎之看了一眼桌上的数字。
“就是这个数。”
楚蘅没说话。
陆慎之等了一会儿。
“怎么？”
楚蘅用笔尖点了点两头那两个数字。
“结果全对——”
笔尖慢慢移到中间。
“就不能过程全错么？”
陆慎之怔住。
屋里一下静了。
楚蘅自己也停了一瞬。
像是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前几日一直堵着的东西突然松开了。
陆慎之慢慢坐直。
“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楚蘅立刻打断。
“现在没证据。”
“那怎么查？”
楚蘅扫了一眼那些残缺得七零八落的旧册。
十一年前的真实过程，已经很难还原。
她皱了皱眉。
“十一年前没有……”
陆慎之看她。
“今天不是有么？”
楚蘅已经抽过一张空白调卷单。
可笔尖刚落下，她又停了。
陆慎之看见了。
“又怎么？”
楚蘅没答。
脑中却忽然闪过那夜满城烟火。
沈宴站在灯影下，看着汴梁城。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若官员上下勾连，彼此遮掩，你寸步难行，又当如何？”
她那时没有立刻答。
沈宴仍看着城下。
“上官压着，同僚避着，地方上彼此补漏。”
“你要追回一笔钱粮，有人扣住文书。”
“你要问一处亏空，有人先把账做平。”
楚蘅低头看着眼前一摞摞整整齐齐的旧账。
忽然笑了。
陆慎之莫名其妙。
“楚大人，你这会儿笑得我心里发毛。”
“没什么。”
楚蘅重新提笔。
“官家的先不查了。”
“当年谁负责运这批银子？”
陆慎之一顿。
“有官驿，也有雇来的商号、车马行。”
“就查他们。”
“私人也会做假。”
楚蘅抬眼。
“当然会。”
“但他们做假的时候——”
她点了点桌上的旧案。
“又不知道十一年后咱们想查哪一笔。”
陆慎之看着她。
楚蘅已经低头写了下去。
承运商号。
车马行。
脚店。
沿途换车、雇马、栈宿、过桥、船渡。
凡与那几批军饷有关的，一并调。
陆慎之看了一眼。
“你这是不查银子，查车马？”
“嗯。”
“若是找不到十一年前的，那咱们就先看今天的。”
陆慎之终于明白了。
“你是想看看一笔真的军饷，真正走一趟，会留下什么。”
楚蘅把调卷单推过去。
“还不算太笨。”
陆慎之接过，却没走。
“楚蘅。”
“如果十一年前的过程真有问题……”
他顿了顿。
“沈宴真的会看不出来吗？”
楚蘅抬眼。
“他那时候才十六岁。”
“这些账咱们两个今日重新看，都挑不出毛病。”
陆慎之看着她。
片刻后，只说了一句：
“十六岁也是沈宴。”
楚蘅没说话。
陆慎之也没再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头把最后一行写完。
“我信他会尽责。”
陆慎之抬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到底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至于他为什么没看出来——”
楚蘅将调卷单往他面前推了推。
“查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