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今日安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送卷的官吏，也没有来往请示的属官。
楚蘅进门时，陆峥正在廊下擦刀。
看见她怀里的卷袋，动作停了一下。
“楚御史又来了。”
楚蘅挑眉。
“昨日才见过，今日便不欢迎了？”
“属下不敢。”
“你脸上写的可不是‘不敢’这两个字。”
陆峥沉默。
屋里已经传来沈宴的声音。
“让她进来。”
楚蘅冲陆峥一笑，径直进门。
沈宴坐在窗下。
没穿官袍，只一身灰白常服。案上也没有往日堆叠的卷宗，只摊着一本尚未看完的书。
楚蘅扫了一眼。
“你一个文官赋闲在家，怎么反倒看上兵法了？”
“闲书。”
“这也叫闲书？”
她走近几步。
沈宴指下压着的正是那一页。
杀人安人，杀之可也。
楚蘅念了一遍。
“沈大人这是大理寺待不下去了，准备改行领兵？”
沈宴抬眼。
“朝廷若肯，本官不挑。”
“你倒好养活。”
楚蘅在他对面坐下。
视线却又不自觉从他肩上掠过。
十六岁的时候，大约还没这么宽。
再往上——
耳朵倒是没什么变化。
沈宴看了她片刻。
“楚大人，你今日第三次看本官耳朵了。”
楚蘅顿了一下。
“你数得倒清楚。”
“闲。”
她到底没忍住笑。
“沈宴。”
“蒋阁老当年的书房，是不是特别热？”
楚蘅微微倾身，手肘轻搭在案沿，离他近了些，气息扫过摊开的兵书纸边。
沈宴指尖停在书页上。
片刻。
“周济川？”
“周老可什么都没说。”
“那看来是不该说的都说了。”
楚蘅笑得更开心，指尖轻轻点了点他面前书页：“听说两边都红。”
“记错了。”
“还红了一路。”
“人老了，记性难免混乱。”
“他说你当年也这么嘴硬。”
沈宴垂下眼，指尖将微微翘起的书角压了回去。
“周济川也快七十了。”
楚蘅没反应过来。
“所以？”
“活得也差不多了。”
楚蘅愣了两息，彻底笑出了声。
“沈宴，你至于么？”
“本官只是关心老人家身体。”
楚蘅笑得肩膀都在抖。
“周老说得一点没错。”
“什么？”
“十六岁的时候可比现在可爱多了。”
沈宴终于抬头。
“楚蘅。”
“好了好了。”
她还带着笑，把怀里的卷袋往桌上一放。
“真有正事。”
沈宴看了一眼。
“查出结果了？”
“只查了一部分。”
楚蘅将清目抽出来。
“两份初核，一份复验。”
“差帖、签押、补件、转送，全能对应。”
“目前没有一处错漏。”
沈宴目光落在纸上，没说话。
楚蘅自己先忍不住，翻到清目最后一页。
“还有这个。”
笔尖点在四个字上。
暂未见失。
沈宴安静了一瞬。
楚蘅眉眼里那点得意根本藏不住。
“巧不巧？”
“十一年前你核完一遍，写了这四个字。”
“十一年后——”
她把清目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又替你写了一遍。”
沈宴低下眼。
那四个字墨迹还新。
他的手原本搭在兵书上，停了片刻，才慢慢移过来。
指尖落在清目边缘，离她留在纸上的墨迹一寸，没有碰字。
再抬眼时，目光在楚蘅脸上停得比往常久了一点。
她还在那里得意。
像是在十一年前那些泛黄的旧卷里翻了整整一日，终于替他捡回来一点什么，非要亲手送到他面前。
沈宴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只是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暂未见失，不是结案。”
楚蘅脸上的得意顿时少了一半。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沈宴。”
“怎么？”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沈宴看着她。
“可以。”
楚蘅刚要眼睛一亮。
沈宴目光轻轻扫过她眼底的倦意，才继续：“高兴完继续查。”
“……”
果然还是那个沈宴。
楚蘅把清目往回一抽。
“早知道不亲自来告诉你。”
“现在回去也不晚。”
“你又赶人？”
“还没。”
楚蘅冷笑。
“看来一会儿还有。”
沈宴没有否认，只问：
“今日除了大理寺，还核了什么？”
“刑部旧录，还有十一年前定罪那批材料。”
“说说。”
楚蘅看他一眼。
“考我？”
“嗯。”
楚蘅忍了。
“平日那套账，十一年前已经查出是假的。”
“兵部军籍什么时候销旧名、什么时候补新名，户部便按那一期核饷；户部怎么核，转运便怎么记，地方再照着回报收讫。”
她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衙门，四本账。”
又一根根收回来。
“看着是四处留档，其实同一组名字、同一组日期，抄了四遍。”
沈宴道：
“为什么没人拆穿？”
“旧案给的解释是，有人收钱。”
楚蘅答得很快。
“兵部有人压着伤亡迟报，又拖着补伍不起饷，转运和地方也有人配合做账。”
“十一年前都查出来了，人也处置了。”
沈宴点了点桌面。
“后来怎么定的户部侍郎？”
“平日核饷是一套。案发以后，为了追查亏空，卷里又汇了一套查定材料。”
楚蘅把自己整理的另一摞核验笔记抽出来。
“按后来那套定罪材料，一百名旧兵在三月销籍，相应补兵却到六月才核准起饷。”
“中间三个月，军籍上少了一百个可以领饷的人，便该少发一百人的饷。”
“可户部没少，还是照旧额把钱发了出去。”
“偏偏到了转运途中，又正好少了这一百人的钱。”
“最后边镇少收到的，也是这一笔。”
她看着沈宴。
“再加上做账的人认了收钱。”
“所以十一年前才会认定——”
“户部明知道这三个月无人可以领，还是照旧额把钱发了出去，再借转运把这笔钱吃掉。”
沈宴问：
“你重新算了？”
“三遍。”
“结果？”
楚蘅面无表情。
“恭喜沈大人。”
“你当年没算错。”
“这一百人空出来的三个月，户部多发多少，路上少多少，最后边镇少收多少——”
她敲了敲清目。
“全对。”
沈宴神色不变。
“所以你信了？”
楚蘅一顿。
“后来这套材料，当然比平日那套账可信。”
“为什么？”
“平日那套只是几个衙门互相抄。”
“后来这套有消籍文书，有起解、交割和查定实收，还有人证。”
“连差额都对。”
沈宴终于抬眼。
“平日那套账，十一年前看起来不也很漂亮？”
楚蘅没说话。
沈宴慢悠悠道：
“四家数字一丝不差。”
“若不是后来往底下查，谁知道它是假？”
楚蘅皱眉。
“可现在这套确实也全对。”
沈宴垂下眼，指尖仍压着那页兵书。
“所以我才说，别太相信纸。”
“纸这东西，只要肯花心思，总能做得漂亮。”
楚蘅低头看着桌上的材料。
过了片刻。
“所以我现在最多只能证明——”
“按当时这套材料，确实足以把户部侍郎定下。”
沈宴没接。
楚蘅自己把后半句说完。
“不能证明事情真是这么发生的。”
楚蘅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顿了顿，几乎是下意识抬眼看向沈宴。
“那补报怎么写？”
沈宴几乎不假思索开口：
“现核卷宗，文书流转及账面记载暂未见失；所载军籍、钱粮是否与实情相符，尚待查验。”
话说完，他才微微一顿。往日在大理寺，便是这样对着属官口述文辞，只是眼前这人不是下属。
楚蘅一字一句记下来。
写完以后看了两遍。
“你是不是对你自己的案子太严苛了一点。”
楚蘅撇了撇嘴。
“照你这个写法，我今日查了一整日，就查明白一件事。”
“什么？”
“这些纸写得挺好。”
沈宴淡淡道：
“也不算白查。”
“至少证明十一年前的我不是个傻子。”
他慢悠悠补完。
“脑子没什么问题，不至于算错数。”
楚蘅沉默两息。
“那还真是恭喜沈大人了。”
“多谢楚御史重新核验。”
楚蘅差点被他气笑。
她看着沈宴。
“沈宴。”
“嗯？”
“我在查你。”
“我知道。”
“你还教得这么认真？”
“总不能因为查的是我，就教你查错。”
沈宴重新拿起兵书。
“那接下来呢？”
“谁让你还盯着这些纸了？”
楚蘅一顿。
很快反应过来。
“文书说人死了，就去查那一营后来到底少没少人，有没有新人补进去。”
“说钱发了，就去查钱是不是真发了。”
她停了停。
“说钱走过这条路——”
沈宴没有替她说。
楚蘅抬起眼。
“就去找它真正走过的痕迹。”
沈宴重新低头。
“这不是会么。”
楚蘅看着他。
“那先查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这么习惯问沈宴了？
沈宴已经道：
“自己想。”
“沈宴！”
“御史台给你发俸禄，不是给我。”
“昨日教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昨日你连问题都不会问。”
楚蘅眯起眼。
“今日会了？”
“勉强。”
“那就自己想。”
楚蘅气笑了。
“行。”
“我自己查。”
她将清目往怀里一收。
“真查出什么，你别后悔。”
沈宴压着书页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查出来再说。”
楚蘅没有察觉。
她已经低头重新翻起清目，嘴里念了几处名字，又划掉两个。
沈宴也不催。
沈府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楚蘅忽然抬头。
目光落到他手里的兵书上。
“你这书——”
“怎么？”
“我进门的时候，就是这一页吧？”
沈宴低头看了一眼。
楚蘅伸手点点书角。
“别装。”
“刚才风替你翻了一半，又落回来了。”
沈宴道：
“楚大人连本官看几页书都要查？”
“那倒不用。”
楚蘅看着他。
“就是今日周老给我看了你十六岁时三个月的经手簿。”
“如何？”
“多得吓人。”
沈宴没说话。
沈府从来不是这样。
十六岁时，案房里的人遇上难卷，张口便问“小沈大人今日在不在”。
二十七岁交了印，便只剩一本怎么也翻不过一页的兵书。
楚蘅看了他一会儿。
“十六岁开始就忙成那样。”
楚蘅声音放轻些，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案房里人人都找你。现在没人捧着卷宗上门，习不习惯？”
沈宴神色淡淡。
“清闲些有什么不好？”
“当然好啊。”
楚蘅答得很快。
又看了一眼那页一直未动的兵书。
“就是你看着不像很高兴。”
沈宴没有接话。
楚蘅也没有追问。
她只伸手，把那本兵书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继续看吧。”
沈宴看她。
“说完了就走吧。”
楚蘅一愣，盯着他。
“我今日可是带着好消息来的。”
“听到了。”
沈宴看她一眼。
“人也见到了。”
“本官精神得很。”
“然后你就赶我？”
“不是还有案子要查？”
“你沈府差我这一盏茶？”
“差。”
楚蘅被气笑了。
“昨日说没事少来沈府。”
“今日我有事。”
沈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卷袋。
“现在说完了。”
“……”
好像还真没办法反驳。
楚蘅坐着没动。
沈宴也不催。
两人对看片刻。
还是楚蘅先败下来。
“行。”
她收起清目。
“我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明日我还去架阁库。”
“周老那里还有不少你十六岁的事。”
沈宴抬了抬眼。
楚蘅立刻笑了。
“怎么，不怕了？”
“怕他活不过明日。”
“……”
楚蘅又笑出了声。
“你是真记仇。”
“多谢夸奖。”
她走到门边。
身后忽然传来沈宴的声音。
“楚蘅。”
她脚步一顿，回头。
沈宴仍坐在窗下，日光落在他肩侧。
“别在‘暂未见失’上停太久。”
方才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楚蘅看了他一会儿，看见他眼底藏着的担忧。
随后又弯起唇。
“沈大人现在没官可当，倒挺爱管我。”
“习惯了。”
楚蘅扬了扬手里的卷袋：“那您慢慢改。”
她转身往外走，声音轻飘飘传回来：
“我偏不听。”
沈宴坐在原处，目光一直跟着她的背影，直到院门处身影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
出了院门，陆峥还守在廊下。
见她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楚蘅停下。
“你这是什么表情？”
“属下没什么表情。”
“你们沈府的人，一个比一个不会说话。”
陆峥继续沉默。
楚蘅懒得同他计较，抱着卷袋往外走。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宴低下眼。
那页书仍停在楚蘅进门时的地方。
杀人安人，杀之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