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今日没来上朝。
可早朝第一桩问到的，还是沈宴。
皇帝翻过御史台昨夜递来的补报。
“查得如何？”
楚蘅出列。
“两份初核，一份复验，皆无错漏。”
张文敬立刻道：
“如此便可见，沈宴当年并无失职。”
楚蘅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大人。”
“何事？”
“您再替他说两句吧。”
张文敬一愣。
“什么意思？”
“昨日沈宴自己说，他做过收文、初核、呈送、复验。”
楚蘅数了数。
“您方才一句，已经只剩奉差办事。”
“再说两句——”
她想了想。
“兴许他十一年前都没进过大理寺。”
殿中静了一瞬。
陆慎之低头盯着笏板。
张文敬沉下脸。
“楚蘅！老夫是在替他说公道话。”
“那您还是歇歇。”
楚蘅道：
“沈宴可比您磊落。”
“他做过什么，一样没少认。”
“让您这么公道下去，臣回头还得替他查户籍，就查大理寺查无此人了。”
皇帝终于抬眼。
“楚蘅。”
“臣闭嘴。”
“朕还没说完。”
楚蘅立刻站好。
“臣恭听。”
皇帝没好气地看她一眼。
“继续查。”
“臣遵旨。”
退回班列时，楚蘅下意识朝前看了一眼。
沈宴原先站的位置空着。
人不在。
倒半点没耽误旁人替他操心。
——
出了宫门，陆慎之才慢悠悠道：
“沈宴可比您磊落。”
楚蘅转头。
“你也想让我替你查户籍？”
“那倒不必。”
陆慎之展开调卷清目。
“再让他说半刻，沈宴十一年前大约还在家念书。”
楚蘅没忍住笑了一声。
“少废话，刑部卷宗还等着你复核呢。”
陆慎之低头看清目。
笑意很快便没了。
初核、复验、呈送、经手簿、旧案附卷。
后面密密麻麻一长串。
他看了半晌。
“我说亲自查。”
“没说替沈宴把十一年前的人生重新过一遍。”
楚蘅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把十一年前十六岁的沈宴的人生重新过一遍么？
好像调查沈宴这差事，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伸手抽走那张清目。
“走。”
“去哪？”
“大理寺。”
——
大理寺少卿何汝林将两人送到架阁库外便停了步。
“周老在这里三十多年。十一年前军饷案，他就在案房。”
他顿了一下。
“就是脾气不大好。”
陆慎之看向楚蘅。
“没事儿，那他和楚御史多半聊得来。”
楚蘅也看他。
“陆大人最近胆子见长。”
“近朱者赤。”
“你近的怕不是沈宴。”
何汝林没忍住咳了一声。
架阁库中光线昏暗。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正站在木架前训年轻书吏。
“同一个字号，两只匣子都能拿错。”
“你这双眼若实在用不上，明日捐给门口石狮子。”
年轻书吏抱着卷册，大气不敢出。
周老已经转过头。
“你是楚御史？”
“咱们见过？”
“没见过。”
老人把钥匙往腰间一挂。
“这两日听名字听得耳朵疼。”
楚蘅递过调卷文书。
“那劳烦您今日再听半日。”
周老扫了一眼。
“查沈大人的？”
“查旧案。”
“那不还是查他。”
楚蘅看着他。
“卷里有谁，便查谁。”
“若卷里没有呢？”
“那就查是谁把人弄没的呗。”
周老抬了抬眼。
片刻后，笑了一声。
“进来吧。”
刑部与御史台书吏先照清单核过案匣封签，逐项记下匣号。周老这才取出钥匙，当着众人的面开匣。
第一本经手簿摊开时，楚蘅便认出了沈宴的字。
却又不像现在。
如今那人落批语总有些漫不经心，能写三个字绝不写四个，签名也利落得很。
十六岁时却端正得过分。
一笔一画，都老老实实守在格子里。
楚蘅多看了两眼。
周老从旁边抽出一本旧例。
“别看了。”
“那还不是他最早的。”
楚蘅抬头。
“他刚来时做什么？”
“收文、编目，跟着认卷。”
周老嗤了一声。
“十六岁，门荫进来的沈家公子，谁敢一上来便把要紧东西交给他。”
“您也瞧不上他？”
“我最瞧不上。”
周老答得十分干脆。
“来的第三日，我随手扔了本旧例给他。”
“本想叫他安安静静坐一天。”
“后来呢？”
“第二天还我了。”
楚蘅接过那本旧例。
页边全是字。
是沈宴的字迹。
十二年来改过的几版规制，被重新分列。
废止、沿用，一目了然。
末尾还圈出三处前后矛盾。
其中一条旁边写着：
——若依此例，则与承熙三年新例第七条相悖，请核。
楚蘅抬头。
“您答出来了吗？”
周老沉默片刻。
“没有。”
楚蘅笑了。
“难怪记了十一年。”
老人冷冷看她一眼。
“我还记得他那日穿什么衣裳。”
“这么喜欢他？”
“想着哪日掐死，好告诉官差死的是哪个。”
陆慎之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楚蘅倒笑得更厉害了。
周老将旧例抽回来。
“也是那天，我才知道，这位沈公子只是话少，不是没本事。”
“是个厉害人物。”
他把书往架上一放。
“我当时便同旁人说，他若不走，大理寺迟早有一天得听他的。”
楚蘅低头继续看卷，嘴角却没压住。
那可是沈宴。
如今朝中年轻一辈里，谁提起他，不得先掂量三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沈宴十六岁厉害。
她高兴什么？
楚蘅轻咳一声，看向对方的眼神却微微眯起。
“周老。”
“嗯？”
“您不会觉得说到这里，我便该认定沈宴没有问题吧？”
周老看了她一眼。
这次目光倒认真了些。
“你若这么想，我前头这些话就白说了。”
“那您想说什么？”
周老没有答。
只把一本经手簿推到她面前。
楚蘅低头。
同一份文书。
三个日期。
“重复核验？”
“初核一次，补件回来一次，呈送之前又一次。”
周老又翻了一页。
“这份也是。”
再一页。
“四次。”
楚蘅皱眉。
“他这么不放心自己？”
“我也问过。”
“他说什么？”
周老慢悠悠道：
“他说，我看得比别人快。”
“看得快，才最容易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
“所以多看一遍。”
楚蘅手里的笔停住。
昨日沈宴坐在书房里，嫌她问得不好。
问职掌，查出处，连一句供词都要拆开了核。
每一句都理所当然得让人生气。
原来十六岁时便这样。
她用笔尖点了点那三个日期。
“所以您是想告诉我，沈宴不会看漏？”
“不是不会。”
周老道：
“我不是不信沈宴会错。”
“人哪有不犯错的。”
“我是说，他不会这么错。”
楚蘅抬眼。
“哪种错？”
“看漏一页纸，算错一个数。别人说核过，他便也跟着签。”
周老摇头。
“那不是他会有的错法。”
楚蘅看着他。
“那他的错法是什么？”
周老把卷往她面前一推。
“你是干什么吃的，却来问我？”
楚蘅一顿。
低头把几个日期重新记进清目。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你不是说他刚来只做杂事么，什么时候开始让人服他的？”
“没多久。”
周老道：
“起初都叫沈公子。后来碰上麻烦，便有人问小沈大人在不在。”
“真有难卷，张嘴就是——沈宴今日来了没有？”
楚蘅低头，十分自然地接了一句：
“自然，他只要人还活着肯定当值。”
周老看她。
陆慎之也看她。
楚蘅笔尖一停。
“看我做什么？我好歹认识沈宴这么多年了。”
陆慎之摇头。
她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
“蒋大人什么时候开始重用他？”
“也是因为一桩旧案。”
周老抽出一册旧档。
“前后几份东西都能对上，偏缺一道原署回文。案房里有人嫌麻烦，想先往下送。”
“沈宴不肯。”
楚蘅很快找到了那一页。
十六岁的沈宴只写了八个字。
“缺原署回文，不足结。”
周老道：
“蒋大人问，既然前后都对得上，为什么不能结？”
“因为它们同出一源。”
楚蘅仍看着那八个字。
“写得一样，只能证明抄得一样。缺的那份没回来，所以不能断。”
周老抬眼。
“你倒知道。”
“昨日有人教了我一下午。”
楚蘅翻过一页。
“想记不住都难。”
周老看了她片刻。
“沈宴当年也是这么答的。”
旁边有人替他往下圆，说想来应当如此。
沈宴没接。
只说，没有文书，不敢断。
周老笑了。
“蒋大人最后只说——”
“这孩子可用。”
楚蘅眉梢轻轻扬了一下。
“不过那会沈大人可比现在嫩得多。”
周老脸上也有了笑意。
“出来的时候脸还是冷的。”
“就是耳根红了一路。”
楚蘅猛地抬头。
“沈宴？”
“不然是我？”
她低下头。
翻了一页。
过了两息，到底又翻回来。
“红得很明显？”
陆慎之抬头。
“楚蘅你够了啊，你这是审案子吗？”
楚蘅神色坦然。
“陆大人，这可是沈宴的好戏，这种事儿是轻易能问到的吗？”
周老慢悠悠道：
“两边都红，不过他自己非说是蒋大人的书房热。”
“多久？”
“楚御史。”
周老终于没忍住。
“我怕沈大人回来谋杀我。”
陆慎之转过脸。
肩膀动得十分可疑。
楚蘅瞪他一眼，自己却先笑了。
“真可惜。”
“什么？”
“认识他的时候太晚了。”
她低头在清目上划了一笔。
“那时候早成刀枪不入的二皮脸了。”
“这种好时候，竟没让我赶上。”
陆慎之终于忍不住。
“楚蘅，差不多可以了。”
再往后，架阁库里只剩翻卷声。
陆慎之核过几册，忽然道：
“三个月。”
他晃了晃手里的清目。
“沈宴三个月到底做了多少事？”
楚蘅没答。
她正看着一页复验记要。
承熙六年三月十一。
末尾只有四个字。
**暂未见失。**
下面是签押。
——沈宴。
十六岁的沈宴。
十一年前落笔的人不会知道，十一年后，有人一眼便认出了他的字。
楚蘅忽然想，若自己早来十一年，从这排书架后探出头，叫一声“小沈大人”，他会不会回头？
大约会。
那时的沈宴应该已经很高。少年抽了身量，官袍穿在身上还有些空，怀里抱着比自己还老的卷宗。
听见有人叫他，他从一排排高架之间回过头。
眉眼已经是如今的模样，脸侧却还有少年气。她若故意夸他一句，说不定还能亲眼看看，那两只耳朵究竟能红多久。
十六岁的沈宴，应该确实挺可爱的吧。
真想见见青涩的沈宴是个什么模样。
“楚蘅，那页你看过了。”
她低头。
还真是。
楚蘅面不改色地翻过去。
“复核。”
陆慎之没拆穿。
最后一册合上时，天色已经偏西。
陆慎之将清目推过来。
“差帖、签押、转送、复验，全能对应。”
“至少目前核过的这一批，没有问题。”
楚蘅提笔。
**暂未见失。**
四个字落下，她的笔停了一会儿。
随后，她将自己的清目放到那本十一年前的经手簿旁。
左边那页，“暂未见失”下面，是沈宴十六岁时的签押。一笔一画，规规矩矩地收在格子里。
右边，是她刚刚写下的结论。
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两张纸只隔着一道桌缝，前后却差了十一年。
方才她还遗憾没能赶上。此刻看着两张纸，却像沿着沈宴留下的墨迹，终于坐到了那个少年对面。
他在十一年前核完了他的那一遍。
她迟了十一年，又替他看了一遍。
楚蘅伸出手，将自己的清目往左推了半寸。
那道桌缝被压在两张纸下。
周老在旁边道：
“余下的明日再来。”
“好。”
楚蘅将清目收进卷袋，起身时，又看了一眼那本经手簿。
不过，忽然有点期待明日继续查了。
——
出了大理寺，陆慎之问：
“回御史台？”
“不回。”
“那去哪？”
楚蘅没答。
陆慎之看了她一眼。
“沈府？”
二十七岁的沈大人昨日才说——
没什么事，少往沈府跑。
楚蘅低头看了看卷袋。
两份初核。
一份复验。
还有四个字。
**暂未见失。**
这怎么能算没事？
“对，沈府。”
“做什么？”
楚蘅抱紧卷袋，理直气壮。
“告知查案进展。”
“非得亲自？”
楚蘅脚步没停。
“沈大人昨日不是教我，有了结果要及时核实么。”
陆慎之：“他教的是这个？”
“应该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见不到十六岁的沈宴，那就找二十七岁的沈宴弥补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