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蘅到沈府时，门前已经停了两辆车。
一只贴着刑部封签的案箱正往外抬。她侧身让过，刚要进门，便迎上了陆峥的一张冷脸。
“我家大人刚被停职，楚御史倒是一刻也不肯歇。”
“他停职，我又没停。”
楚蘅将公帖递过去。
陆峥接了帖，扫过她身后的御史台书吏，还是没让路。
“人都被您参得交了印，还不够么？满京城的官，也没见您对谁这样上心。”
楚蘅眉梢刚动，门内便传来一句：
“陆峥，请楚大人进来。”
陆峥当即收声，绷着脸侧身让开。
楚蘅迈过门槛，抬眼才看见沈宴。
他站在正厅廊下，刚从刑部书吏手中接过一页清册。绯袍官带都换下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素色玉带，乌发以玉簪束起。
手里却还夹着那页清册。书吏报到哪一项，他便随手点到哪一行，连站姿都还是在大理寺听人回话时的模样。
风从庭中穿过，吹动他的衣袖。他抬手拢了拢袖口，廊外天光落在侧脸上，眉目清朗，连唇边那一点笑都比朝堂上显得疏懒。
搬箱的仆从经过，他略侧过身，让出半步。
楚蘅脚步慢了一拍。
没了官袍与印信，这人倒像只是闲立廊下的贵公子。
“楚御史。”
沈宴望着她。
“还要本官下来迎？”
楚蘅收回目光，走上廊阶。
“倒也不必。沈大人如今出个门不容易，省着些。”
沈宴轻轻笑了一声。
院中却半点不闲。
长案上摊着清册，刑部书吏据册报数，沈府管事逐项应答。才抬走两只箱子，书房那边又送出来一只，报数声、落锁声接连不断。
楚蘅往那排案箱看了一眼。
“旧军饷案的卷宗也在这里？”
“不在。旧卷仍封在大理寺库房，由刑部另行接收。”
沈宴道：
“这里交的是我停职前带回府中批阅的在办卷册。刑部验封以后，送回大理寺交何汝林。”
“不过暂时停职，犯得上这样大动干戈？”
“不知道要停多久。公事不能跟着停，先交清楚，接手的人也省些麻烦。”
“连这几年的手记都交？”
“案子还在办，留在我这里做什么？”
沈宴领她进了书房。
案上公函、手记、家信分置几处，交割清册铺了半张桌子。他示意书吏将待核的那一份取来，自己在案边坐下。
楚蘅扫过几项。
哪一卷尚未办结，哪一册另有附页，该转交给谁，旁边都注得清楚。清册末尾几页墨色深浅不一，最早一笔落在昨夜子时。
这人确实有心。
自己暂且用不上了，还替接手的人把麻烦想在前头。朝中有些人在任上时，都未必肯费这份工夫。
沈宴却像没觉得有什么。
“入仕十一年，难得有工夫歇一歇。”
楚蘅拉开椅子坐下。
“那你是不是应该谢谢我，给你放个长假？”
沈宴正将一份清册按页理齐，闻言手上没停。
“多谢。”
他把最后一页压平，递给刑部书吏。
“下回别放了。”
旁边的书吏低下头，将方才那行字重新核了一遍。
楚蘅唇角弯了弯。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替你澄清冤屈呢。”
沈宴将下一份清册接过来。
“楚大人净会惹事。交给你，我就等着操心吧。”
“才替你卸了公事，又嫌我惹事？”
“上午参我，下午审我。”
沈宴看着她。
“楚御史这是给我放假，还是换个地方当差？”
楚蘅终于笑出了声。
沈宴接过刑部书吏呈来的清册，落下签押。等人将纸收走，他才抬手，在眉心按了一下。
楚蘅的笑意微微一顿。
坐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眼下那层倦色。案角的食盒半掩着，饭几乎没动，鱼羹表面已经凝起薄薄一层。
她的目光在那只食盒上停了一下，没再接着逗他，只将清册翻开。
“那便快些办完。先核清单，再问你十一年前的事。”
官署文书与勘验手记都列得很细，哪册缺了封皮，哪卷借来时本就少一页，旁边各有注明。楚蘅指到一处，书吏还没翻出东西，沈宴已经报出了所在。
刑部书吏核到一半，照着清册道：
“这卷送刑部留存。”
“不是。”
沈宴几乎没抬头。
“附卷在刑部，正卷归大理寺东库。去年六月借调时做过一次移册，后面那页有注。”
书吏一怔，忙往后翻了两页，果然看见一行小字。
“是，下官看漏了。”
沈宴刚要再说什么，目光落到已经贴好的刑部封签上，停了一下。
“照清册核吧。”
后面便没再开口。
偶有需要重新开验的，他也只让书吏照规矩去核，并不伸手碰已经纳入交割的东西。
最后一项核完，御史台与刑部书吏分别核署，封签依次落下。
楚蘅将交割清册交还，换过问讯册。
方才那点闲话就此收住。
她先将赵环所呈回执的核验结果说了一遍。
印记与收文字号已有对应，签押也已与同年留档文书作过初核。剩下几处尚待复验。
沈宴听着，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问目上。
楚蘅将几份陈状的案由与编号念过，问：
“这些陈状，当年经你签收？”
“回执上的签押是我的。”
“当时你负责收文登记？”
“不止。”
楚蘅提笔，正要往旁边添字，沈宴却又道：
“你不该这么问。”
笔尖停在纸上。
她抬起眼。
“哪里不对？”
“回执上只写收文，不等于我只做收文。你先替我定了职责，我顺着认一句，初核、呈送便都省了。”
楚蘅忍了一下，将笔重新蘸过墨。
“那请沈大人说全，省得我再劳您指教。”
“收文之外，还做过初核，也经手过呈送。凡经我核过的，我记得都留了批语。”
她刚要往下问，他已经继续道：
“先查当年的差帖，谁交办、管哪一段；再拿经手簿和批语核我实际做过什么。大理寺留底、刑部复核记录，两边都调。”
“该我办而没办，与不归我办、却由我签了字，是两回事。你得分开。”
楚蘅笔尖悬在纸上，嘴角紧紧抿起，显然十分不爽。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
难怪她五年如一日地喜欢参他。
偏偏说得还没错。
她低下头，将原先写在一处的职掌与经手分开，旁边添上待调的簿册。
沈宴瞧见她落笔，没有催，等她写完才道：
“供词另记，再拿旧档核。我说记得，不见得记得准；说记不得，也不等于可以不查。”
“知道啦，知道啦。”
楚蘅将最后几个字写完，抬眼看他。
“我又不是来替你抄供词的。”
沈宴的目光落在她刚添的那几行字上，唇角略弯。
楚蘅看见了。
她把笔搁回笔山，坐直了些。
“沈大人可还有什么教导？”
本是想堵他一句。
沈宴却当真看向她放在旁边的调卷清目。
起解、交接、收讫、实领已经按年月、营属与批次分列；户部、兵部与边镇各自经办时留下的底簿，也没有混作彼此的佐证。
沈宴的视线从起解一路扫到实领，在“边镇收讫”那一栏停了停。
“军饷流转没有漏。”
楚蘅眉梢一扬。
“那还请沈大人少操些心。”
“漏的是大理寺当年的复验签。”
她的手停住。
“复验也由你做？”
“另领过几件复验差使。”
沈宴道：
“具体是哪几件，我记不全。差帖和核验签里应当有留档。”
楚蘅将清目重新拉到面前，在末尾添上两项：复验差帖、核验签。
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刑部复核记录。
写完，她把笔往案上一搁。
“多谢沈大人。受审还不忘授课，真是劳您费心。”
“楚御史不是记得挺认真？”
她下意识将那张清目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
沈宴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楚蘅盯了他一眼。
“记是记了。不过你方才教我的这些，我可都会拿来查你。”
“本来就是教你查我的。”
她一时竟没接上。
沈宴靠回椅背，抬了抬手。
“楚大人继续。”
倒还让他客气上了。
楚蘅重新翻开问目，这回没再给他闲话的工夫。初核、呈送分开问，记得清的便当堂录下，说不清的另作标记，留待旧档印证。
他偶尔还要补一句，她的笔便停下来。
沈宴看见她抬眼，先笑了。
“这回是答问。”
“那就答。”
一旁书吏低着头，笔下倒比方才更快。
问讯将毕，御史台书吏从头复诵记要。
楚蘅逐项听过，确认职掌、经手与待核事项已经分列，这才让沈宴核署。
她看着那个名字落下。
“朝上那么多人都只说你奉命收文。”
沈宴抬眼。
“你倒好，自己补了一下午。”
他将笔搁回去。
“御史查的是我做过什么，不是我如今愿意承认多少。”
楚蘅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将问讯册收回。
“该你担的，我不会少写。不是你的，也别想多认。”
沈宴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她示意书吏将供述与调卷清目分开收好。纸才拢齐，沈宴又提醒：
“刑部那一份，别漏了。”
楚蘅转过脸。
“你都说三遍了。”
沈宴看着她，唇边有了些笑意。
“同样的话，我听一遍便够了。不过事实证明，对楚御史，多说两遍，确实有用。”
楚蘅想起秋猎时的事，将手里的纸拢了拢，瞪他一眼，便将问讯册交给书吏。
书吏抱着册子退到廊下，与刑部吏员核对调卷清目。沈宴等人出去，往椅背上一靠。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教的也教了。楚御史快些办正事去，别赖在沈府。”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本官可不会留你吃晚饭。”
“问你一下午，连顿饭也不管？”
“本官受审，还得管饭？”
楚蘅没忍住笑了一声，收好问目，起身时却又看见案角那只食盒。
从她进门到现在，筷子就没挪过。
“午饭还没吃，倒先惦记着不留我吃晚饭。”
沈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已经朝门外叫了一声：
“陆峥，饭菜换份热的，顺便把冷茶也换了。”
陆峥应声进来，端起食盒便走，倒比先前领她进门时利索得多。
沈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们如今倒都听楚大人的。”
“那是因为我说的有理。”
楚蘅将袖口理好，正要走，沈宴又叫住她。
“还有一句。”
她回过头。
“又怎么了，我都快记不下了。”
沈宴没有接她的玩笑。
“以后若无公事，便不必来沈府。”
他顿了顿。
“你我如今，还是避些嫌。”
楚蘅原本已经迈出去半步，又收了回来。
“我今日哪一件不是公事？”
沈宴的目光落向已经空下来的案角。
“问讯是。”
“后面的不是。”
楚蘅顺着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怕你饿得记不清，明日又得重问一遍，这也算逾矩？”
“不算。”
沈宴道：
“只是没必要。”
“也是。”
楚蘅点了点头。
“沈大人这么大个人，少吃一顿总不至于死。”
沈宴垂下眼，没有再接。
“那便不耽误楚大人了。”
他说完便起了身，先出了书房。
楚蘅望着他的背影，手里的问目还没收好，人已经走到了廊下。
这人倒好。
说是赶她走，结果自己先走了。
她将几张纸拢齐，收进袖中。走到门边时，脚步却停了一下。
陆峥端着新换的饭菜与热茶过来，低声叫他。沈宴只朝书房示意，连食盒都没看一眼。
正要进门，外院忽然有人快步进来。
是大理寺的一名寺丞，手里还拿着一封刚拆过的急件。见到沈宴，脚步下意识便往这边转。
“大人，城西那桩纵火案，仵作刚补了一份验状。下官想着先呈给您——”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院里一时有些安静。
沈宴倒没什么反应，只问：
“何汝林看过了？”
“还没有。”
“那便先给他。”
寺丞迟疑了一下。
“可这案子一直是大人——”
“现在不是了。”
沈宴语气很平。
“照规矩办。”
寺丞这才应了一声，抱着急件退了出去。
院中又有一只箱子抬出去。
沈宴侧身让过。
箱角从他衣摆前擦过去，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那里面装的是他昨日还在批阅的卷宗，如今封签已经换成刑部的。
他目光随着那只箱子一直到了院门。
人走远了，也没有回屋。
风吹过廊下，月白衣袖被掀起一角。他抬手按住，却没再像方才那样笑。
楚蘅站在门边，皱起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沈宴今日从头到尾都配合得太好了。
交印、交卷、交手记，哪一样都没让人费心。
甚至连查他自己，都替她想好了该从哪里查。
楚蘅看着他，撇了撇嘴。
还说难得歇一歇。
明明就不高兴。
真当她是陆峥那个傻子，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把袖中的问目往里按了按。
明日还有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