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早朝，楚蘅还没参人，先被满朝文武盯了半天。
入宫门时有人看，站进班列以后还有人看。她循着目光望过去，对方便转过头，同旁边的人说起话来。
沈宴入殿时，却没人躲他的目光。
方才与楚蘅错身而过、连下巴都懒得点的那位侍郎，先往旁边让了半步。几名文臣随之收住话头，与沈宴见礼。
国子祭酒崔延章也停下了说话。
他年近七旬，教过的学生里，已有几人在朝中穿上了绯袍。平日这些人来问候，他点个头便算应过；今日见沈宴过来，却将笏板一收，认认真真还了一礼。
旁边的礼部侍郎张文敬与沈氏有姻亲，又拉着沈宴低语了两句。
楚蘅听不见说了什么。
只见张文敬说完，看向她；崔延章也看向她；两人身后那几个方才还各说各话的，便一起看向了她。
楚蘅挨个看回去。
张文敬皱了皱眉，先转开脸。
她将手探进袖中。
张文敬又转了回来。
旁边那位侍郎也跟着握紧了笏板。
楚蘅的手在袖中停了停，取出一方帕子。
两道目光落在帕子上，又各自移开。
她低头擦了擦手，将帕子叠好，收回去。
这一回，张文敬没再看。
楚蘅却出了列。
他连忙又转过头来。
“臣御史楚蘅，有本奏。”
满殿目光一下汇了过来。
皇帝看着她。
“奏。”
“臣参大理寺卿沈宴，十一年前经办北境军饷案，有渎职误事之嫌，请旨查问。”
张文敬持笏的手终于松了些。
楚蘅瞧见了。
倒像她若今日不参，才真对不起他这半日工夫。
内侍将奏疏呈往御前，她继续道：
“多份边军陈状确曾递入大理寺，收文回执留有沈宴签押，定罪主卷却未见收录。陈状由何人核验、如何处置、为何未曾入卷，均须查明。”
“臣请调取大理寺旧卷、兵部军额黄册、户部起解勘合及边镇点名给饷簿，逐项复核。沈宴既为旧案经手之人，大理寺应回避此次核查。”
张文敬一步出了班列。
“陛下，臣请驳回此奏。”
他没看楚蘅，径直向御前道：
“赵环身负命案，临死攀咬，无非是要拖人陪葬。一介罪妇的临终之言，岂可拿来折辱朝廷重臣？一桩命案查到最后，罪妇倒成了正义之士，审案的大理寺卿反要进牢狱，朝廷威信何在？”
他说得痛心疾首，身后几名文臣也跟着颔首。
楚蘅一直等他直起腰。
“臣呈的是回执，大人骂的是罪妇。”
张文敬转过脸。
“是那张纸不会还嘴，大人反倒不好下口？”
身后一个颔首的动作没收住，点到一半，才僵着脖子停下。
张文敬刚要开口，楚蘅已经转向御前。
“另有一事，臣须说明。臣这本奏疏只请查问，并未请将沈宴下狱。”
她看向张文敬。
“下狱，是张大人替臣加的。”
“老夫岂是这个意思！”
张文敬抬起笏板，往楚蘅面前一指。崔延章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低声提醒：
“御前。”
张文敬将手收回来，重新站正。
楚蘅也没催，等着他。
“楚御史与沈卿素来不睦，由你纠劾，难免有挟怨之嫌。”
“臣与他不睦，便不能参；诸公与他交好，倒能作保？”
张文敬下颌一紧。
“臣参的是他经办旧案有失职之嫌。难不成还得先同他交好，然后才能再参他？”
楚蘅望着他。
“这又是哪一条规矩？”
张文敬还未答，崔延章已向前半步。
“楚御史，不必将话说到交情上去。”
“是张大人先说的。”
崔延章一顿。
楚蘅持着笏板，等他的下文。
张文敬别过脸。
崔延章没有再看他，转向御前。
“臣以为，陈状既有疑处，自可核验。但查旧案是一事，纠劾沈宴又是一事。当年主审是蒋阁老，陈状取舍皆由他裁定，沈宴不过属官，岂能代受其过？”
“蒋阁老的判词，臣没算到沈宴头上。”
楚蘅道：
“沈宴亲笔签的字，也别往蒋阁老身上推。”
话出口，她习惯性地往沈宴那边看了一眼。
这话若有半分说得不准，他该开口了。
沈宴却只持笏站着，没有动。
楚蘅等了一瞬，收回目光。
崔延章的语气缓下来。
“老夫并非说不许查。只是沈宴当年尚未及冠，初入仕途。朝廷既用少年之才，也当容少年之失。”
说完，他望着楚蘅。
那神情楚蘅倒熟悉。从前先生讲完一句道理，等她认错时，也是这么看她。
她微微颔首。
“十六岁领的也是俸禄，不是压岁钱。”
崔延章方才略缓的神色，停在了脸上。
殿后响起半声咳嗽。
陆慎之低着头，盯住自己的笏板。
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他却看得很认真。
崔延章侧过脸，陆慎之立刻将笏板往上抬了抬。
楚蘅等了一会儿，见崔延章没有再说，便转向御前。
“臣所请调取的旧卷——”
“旧案已过十一年！”
张文敬又接了进来。
楚蘅停下。
“当年又经会审、奉旨结断。如今骤然重翻，楚御史未免太过轻率。”
这一次，他将“奉旨”二字说得尤其清楚。
楚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崔延章。
“方才嫌他小，如今嫌案老。”
“劳烦两位大人定个日子，哪一年查，才合适？”
张文敬握紧了笏板。
“老夫说的是旧案不可轻动！”
“臣知道。”
楚蘅道：
“所以臣才请旨，又没打算半夜翻墙进去偷。”
陆慎之肩头微微一动。
这回连看也没敢往前看。
张文敬已经转向御座。
“陛下，楚御史言辞轻佻，视朝议如儿戏——”
楚蘅没有抢他的话，等他告完，才道：
“臣从出列到现在，三次想请调卷宗，三次被张大人拦回来。卷宗一个字没看见，倒先论完了罪妇、交情、年岁。”
她将笏板持稳。
“臣究竟还要答多少话，才能查那几张纸？”
张文敬望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
崔延章皱眉。
“楚御史，老臣有所顾虑，你也当听。”
“臣听着呢。”
楚蘅答得干脆。
“这年头，还真是什么都要论资历。案子老了，问不得；人老了，说不得。”
她看了两人一眼。
“那这些老东西，除了供着，还有什么用？”
“楚蘅！”
张文敬猛地转身。
“你说谁是老东西！”
崔延章伸手去拦，没拦住。
楚蘅已经答了。
“旧卷。”
她停了一下，目光明明白白落在张文敬脸上。
“臣要拿来查案，大人又不许。不是供着，难道还另有用处？”
张文敬嘴唇动了动。
崔延章这次没有再替他接话。
方才还在后面跟着颔首的几名文臣，各自站得笔直，谁也没再往两人身后靠。
楚蘅见没人说话，终于转回御前。
“臣请——”
“楚蘅。”
皇帝抬起眼。
她立即停下，持笏行礼。
“臣在。”
“你收敛一点。”
“臣遵旨。”
应得干脆，礼也行得周全。
张文敬还站在殿中，皇帝却没有再问他，只将案上的奏疏翻过一页。
“沈宴，你怎么看？”
楚蘅几乎立刻偏过目光。
方才她应付张文敬，防着崔延章，还分了几分心神等沈宴开口。
往常御前议事，她哪句话稍稍说满，这人便能慢悠悠挑出一个错处，恰好堵在她最难受的地方。有时候她看见他抬眼，便已经开始想下一本折子参什么。
今日她连“压岁钱”都说了，他却一句话也没有。
张文敬替他说了半天，气得胡子都乱了。崔延章的笏板也被握得偏了些。
沈宴倒仍是来时的样子，冠带整肃，衣袖齐整。
他出列时，张文敬往旁边让了一步。
崔延章也看向他。
“臣在。”
皇帝道：
“诸卿为你说了这么久，你倒清静。”
“臣在听。只是事关微臣旧事，臣不宜多言。”
“梁如玉之案告破，按理说你是首功。可如今汴梁沸沸扬扬，倒令朕不敢赏赐了。”
“查案本就是大理寺之责。”
沈宴略一躬身。
“至于臣当年经手之事，理当核明。大理寺由臣执掌，不宜自查。”
张文敬眉头一动。
沈宴已经继续道：
“臣请解印归府候勘。寺中日常事务，乞命少卿何汝林暂署。”
“楚御史所请，臣皆无异议。”
张文敬蓦地转过头。
“沈卿——”
崔延章又按住了他的衣袖。
这一回，张文敬终于没再说话。
楚蘅指尖抵在笏板边缘，也没有动。
她方才争的还是开卷查问。
沈宴自己，却连印都要交了。
御座上，皇帝已经将奏疏合起。
“准奏。”
楚蘅俯身。
“臣谢陛下。”
“十一年前北境军饷案，着御史台核查所涉官员职掌、任免及文书流转；刑部封存证物、传讯取供，后续若须羁押，依查验所得奏办。”
皇帝看向班列。
“陆慎之，协助楚蘅。”
陆慎之出列领旨。
“命大理寺少卿何汝林暂署寺务。大理寺全署回避此案，旧卷按刑部、御史台所列清单逐项交割，不得私启私查。旧案经手诸官，听候问讯。”
崔延章与张文敬退回班中。
方才望着两人神色的几名文臣，这一次都没有抬头。
皇帝的目光落到沈宴身上。
“梁如玉一案，三司查办有功，另行叙录。”
“旧军饷案现有证据，尚不足以定你有罪，暂不收押。”
楚蘅握着笏板的手略松了一分。
却听皇帝继续道：
“即日起，暂停大理寺卿职掌，缴回印信，停止朝参。”
“不得接触旧案卷宗，不得私下召见大理寺属官。”
“留居沈府候勘。非奉旨，不得离府。”
殿中再无一丝杂声。
沈宴躬身。
“臣领旨。”
只是重查旧事，尚未论罪。
连楚蘅都觉得，这道旨意似乎重了些。
——
散朝以后，丹墀下仍有人议论此事。
“主审又不是他，何至于连朝参都停了？”
“楚御史连十六岁都不肯放过，还指望她替沈宴留什么余地？”
“昨日还一道办案，今日便参到留府候勘。这两个人，果真是谁也容不下谁。”
后半句被压低了。
前方廊下，沈宴正听内侍交代印信交割之事。
他偶尔应上一声，神色与来时并没有什么分别。
楚蘅走近时，内侍已经退到一旁。
沈宴转过脸。
“楚御史。”
她停下。
“怎么？”
“今日这本，比往常写得好。”
沈宴朝她略一点头，转身往阶下走去。
“沈宴。”
他停了一下。
楚蘅望着他。
片刻后，只道：
“旧案既然交到御史台，后续问讯我还会来。”
“本官随时恭候大驾。”
沈宴看了她一眼。
“不过这种时候，御史登门，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说着转身下阶，走了两步，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楚御史最好还是少来。”
楚蘅挑眉。
沈宴没有回头。
“昨晚来了一趟，今日本官连印都没了。”
他顿了顿。
“再多来几趟，我怕沈府都保不住。”
楚蘅怔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滚。”
沈宴唇角也弯了一下，转身下阶。
陆慎之恰从廊后走来，楚蘅收回目光，同他一道往外走。
长阶下，沈宴已经登车。
车帘落下以前，他看见楚蘅侧头同陆慎之说着什么，手里仍紧紧握着那块笏板。
车轮碾过宫门前尚未干透的水痕，缓缓向沈府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