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最高的观景楼上，风很大。
檐角还挂着早上那场雨留下的水，一阵风过，细细往下落。
汴梁的秋日就是如此。
早上不过落了一场小雨，转眼便冷得透骨。
明明几日前，他们还在这里坐到天明。那一夜也有风，却没有这样冷。
沈宴独自站在栏杆边。
风从楼外灌进来，吹动他的衣摆，也把案上没来得及收起的一页纸掀得簌簌作响。
从这里望出去，半座汴梁尽收眼底。
朱楼画阁，车马长街，汴河上的船一艘接着一艘。远处皇城重檐层叠，再往外，坊市纵横，人声隔着风送上来，已经听不真切。
这座城仍如往日一般繁华。
也仍如往日一般，波云诡谲，暗潮汹涌。
不过数日。
竟已急转直下。
木梯上传来脚步声。
陆峥上了楼，靴边还沾着外头的湿泥。
“三公子。”
沈宴的手仍搭在栏杆上。
“说。”
“外面已经传开了。”
陆峥走近几步。
“赵环、十一年前的军饷案，还有公子当年经手过边军陈状。”
风卷过来，将他后半句话吹得略散。
“从散堂到现在，不过一个下午。”
“外头已经有人说，那些陈状是公子亲手扣下的，沈家又拿一个户部侍郎顶了罪。”
沈宴这才转过身。
“堂上今日，并未提顶罪之事。”
“是。”
陆峥道：
“所以有人在动手脚。”
“当年的主审是蒋阁老，已经故去多年。公子那时不过十六岁，才入大理寺不久。”
“沈家也已经有人出去应对。”
“眼下外头议论虽多，多半还只说公子当年年少，或有失察。”
“暂时没闹出更大的动静。”
沈宴从栏杆边走回来，把案上被风吹乱的纸按住。
“盯着便是。”
“是。”
陆峥转身下楼。
脚步声还没走远，另一阵声音已经从木梯下传上来。
比方才急些。
沈宴抬头。
一角绯色官袍先出现在楼梯口。
楚蘅径直上来，腰间革带都没解，袖口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显然是从御史台直接过来的。
她一上楼，风便把衣摆往后掀了一下。
沈宴倚在桌边。
“楚御史今日还没看够？”
“少自作多情。”
楚蘅走到桌前，把手里几份卷册拍在案上。
“我有正事。”
最上面那页纸被风一掀。
沈宴伸手按住。
还没来得及问，楼梯处又响了。
这一次不急不缓。
楚蘅回头。
陆慎之从下面上来，进门先看见她，又看见沈宴按在她卷册上的手。
沈宴也看了看两人。
“一起查了个案子。”
“你们两个倒是越来越默契。”
陆慎之连话都懒得接，径直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茶壶。
茶水倒进杯中，没有一点热气。
他摸了一下杯壁，眉头当即皱起来。
“大冷天的，你一个人在这儿喝凉茶？”
沈宴在他对面坐下。
“我没请你。”
陆慎之把杯子推远。
“换一壶。”
沈宴看他一眼。
片刻后，守在楼下的人便重新送了热茶上来。
楚蘅也拉开椅子坐下。
三个人正好占了桌案三边。
热水落进杯中，白雾升起来，还没聚拢，便被穿堂风扯散了。
陆慎之端起茶，先暖了暖手。
“明日刑部会同御史台，先核大理寺封存的旧卷。”
沈宴垂眼拨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应该的。”
“我亲自看。”
沈宴抬眼。
“你哪回不是亲自看？”
“提醒你一句。”
陆慎之把杯子搁回桌上。
“真翻出什么，别指望凭咱俩交情替你省过去。”
沈宴挑眉。
“你若不来沈府说这话，还显得咱俩有点交情。”
陆慎之冷笑。
“那正好多余我来这一趟。”
“陆大人舍不得？”
“滚。”
楚蘅端着茶，低下头。
杯沿挡住了半张脸，还是没挡住唇角。
方才压在桌上的那点沉闷，总算散开了一线。
她用拇指蹭了一下温热的杯壁。
“沈宴。”
“嗯？”
“我明日会参你。”
沈宴正要喝茶，手停在半途。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送到了唇边。
“楚御史不是很熟这流程么。”
“哪个月你不参我两本？”
他放下茶杯，语气甚至比方才更慢。
“参我就参我。”
“怎么还特意提前来我府上昭告天下，是不是多少有点挑衅了？”
楚蘅没有接这句。
她的目光落在他搭在桌沿的那只手上。
方才还松松搁着，此刻几根手指已经压住了桌沿，指节隐隐泛白。
从前她总觉得沈宴这人难以捉摸。
心思藏得深，喜怒也少见于色。偶尔一句话听着平常，背后不知道又绕了几层。
可相处久了，有些东西反而藏不住了。
心情越差，手上越容易使力。
越不想让人知道，说话便越慢。
楚蘅把茶杯放下。
“我只是觉得，需要知会你一声。”
沈宴那只手慢慢松开。
“若我说不行呢？”
“那也得参。”
这一次楚蘅没有半点迟疑。
“御史台既然已经受了案，我总不能坐视不理。”
“今日那些东西又是当着三司和那么多人的面拿出来的，我若一个字都不说，才是真失职。”
沈宴低头转了转茶杯。
“有理。”
楚蘅眉头一动。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求你高抬贵手？”
“你可以试试。”
沈宴把茶杯推回原处。
“那算了。”
楚蘅终于被他逗出一点笑。
可那点笑意很快又随着下一句话收了回去。
“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沈宴抬眸。
“从前参你，顶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次我要正式请旨，重查十一年前的军饷案。”
她把方才带来的卷册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纸页擦过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沈宴。”
“我会认真查。”
“嗯。”
“若真查出什么——”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沈宴没有等她说完。
楚蘅的手还按在那几份卷册上。
两人的手隔着不到一尺。
沈宴道：
“陆慎之该查他的。”
“你该参你的。”
“谁都别因为是我，就少做一步。”
他说完，往后靠进椅背。
风正从楚蘅身后吹进来，掠过桌面，将他袖口吹得微微翻起。
“这才是楚蘅。”
楚蘅皱眉。
“我参你，你还夸我？”
“你俩若今日为了我连该做的事情都不肯做了——”
沈宴伸手，把被风吹起的那一页卷册压回去。
“那夜那顿酒，才真算白喝了。”
楚蘅的手停住。
那一夜也是这张桌子。
几个人坐到天明，杯盏横陈，远处汴梁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
她说自己想不了那么远。
只想把眼前的事做好。
沈宴说——
你管今天。
我替你想以后。
楚蘅把那几份卷册重新拢齐。
“行。”
“那我可真不客气了。”
“楚御史什么时候客气过？”
陆慎之听到这里，也把茶喝完了。
杯底落回桌面。
“既然楚御史都知会了，那我也知会沈大人一声。”
沈宴侧过脸。
“陆大人也要参我？”
“我没那闲工夫。”
陆慎之道：
“我只查卷。”
他伸手拿过楚蘅带来的其中一份，翻了两页。
“和楚蘅一样。”
“真有什么，我照实写。”
“应该的。”
陆慎之合上卷册。
“还以为沈大人多少要跟我套套近乎。”
沈宴想了想。
“陆大人。”
“嗯？”
“茶钱记得结。”
陆慎之：“……”
楚蘅这次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陆慎之把卷册往桌上一扔。
“你还是进去关几天吧。”
风从楼外灌进来。
桌上的热茶已经凉了半盏。
三个人围坐在一处，一人一句，竟又有了这些日子一同查案时的样子。
只是没人再提梁如玉。
那桩案子已经结了。
至少此刻，他们都以为，这段同行也该到头了。
陆慎之最先站起来，将椅子往后一推。
“走了。”
楚蘅也把卷册重新收好。
“我也走。”
沈宴仍坐着。
“这么默契？”
陆慎之已经转身。
楚蘅把卷册抱进怀里。
“省得待会儿还得被你说扰人清静。”
沈宴失笑。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楼梯口。
楚蘅扶住木栏，刚迈下一阶，又停住。
她没有回身，只偏过脸。
“沈宴。”
“嗯？”
“明日朝会上见。”
陆慎之已经走下两阶。
闻言也停了脚。
他一手搭在栏杆上。
“明日见。”
风正好穿过整座楼阁。
沈宴桌边的衣袖被吹起，又落下。
“明日见。”
楚蘅先下了楼。
陆慎之随即跟上。
脚步声沿着木梯一层一层往下，很快听不见了。
沈府门前，暮色已经压进长街。
门房正在点灯。
楚蘅走下最后一级石阶，身后却没有马蹄声。
她回头。
陆慎之一只手已经搭上缰绳，却迟迟没上马。
目光越过高墙，落在沈府深处那座观景楼上。
“怎么？”
陆慎之皱着眉。
“说不上来。”
“就是有点慌。”
楚蘅挑眉。
“陆大人也有慌的时候？”
“少贫。”
陆慎之没动。
“你说沈宴不会真在这种阴沟里翻船吧？”
“他当年到底才十六岁。”
“刚进大理寺没多久，真有什么没看出来，或者一时没懂其中轻重，也难免——”
“难免什么？”
楚蘅直接截断。
她抱着卷册站在台阶下，官袍被晚风吹得紧贴在身侧。
“经了手，就该负经手的责任。”
“十六岁犯的错，就不是错了？”
陆慎之这才收回目光。
“你倒一点不替他说话。”
“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楚蘅道：
“该查就查，该认就认。”
陆慎之牵着马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这一次，楚蘅没有立刻答。
沈府檐下的灯已经亮了。
再往上，那座观景楼只剩下暮色中的一道剪影。
她抬起头。
楼太高，看不见人。
“他可是光风霁月的沈宴。”
陆慎之握着缰绳的手停了一下。
楚蘅已经转过身。
“他不会错的。”
说完便往御史台的方向走。
陆慎之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几步。
“楚蘅。”
“干什么？”
“你这人真矛盾。”
楚蘅连头都没回。
“少废话。”
“走了。”
陆慎之摇了摇头，翻身上马。
一个沿长街往东，一个往北。
很快便混进了渐渐亮起灯火的汴梁。
高楼之上。
沈宴仍站在原来的栏杆边。
栏杆被秋风吹得冰冷。
沈宴的手搭在上面，许久没有动。
他垂下眼，看着那两个身影没入长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