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环等了片刻。
沈宴没有回答。
她眼底那点赤红还未散，唇边却一点点挑起一丝讥讽。
“也是。”
“你当然不敢查。”
“户部拨饷，兵部核军籍，工部验军械。”
她一字一顿。
“几个要紧位置上，坐的都是沈家人。”
“这案子一旦捅开，他们就算没贪过一文钱，失察失职之罪，也一个都跑不掉。”
话音落下。
很久没有人开口。
书吏的笔停在纸上，墨在笔尖积出沉沉的一滴。
楚蘅看着堂下的人。
这些话很重。
却还只是话。
沈宴十一年前确实在大理寺。
可那时他只有十六岁。
经手过陈状，不代表是他压下。
陈状未入卷，也不代表由他决定。
更何况——
制造伪证，到现在还没有一件东西能证明。
赵环忽然道：
“证据不在我身上。”
楚蘅抬眼。
“今日开堂以前，已经有人送去了御史台。”
楚蘅指尖微微一停。
开审以前，台院的确派人送来过消息。
卯时，有人将一只油布匣投在御史台门前。封皮上只写着八个字——
三司会审，堂上启封。
因来路不明，台院没有擅拆，只验过外封，将收文印落在封口之外，又命书吏持匣候在堂外，等三司一同核验。
楚蘅抬手。
“呈上来。”
候在堂外的御史台书吏快步而入，双手捧着那只已经落了收文印的油布匣。
“来人未留姓名。”
楚蘅看了一眼沈宴。
沈宴没有碰那只匣子。
只道：
“刑部、御史台共同验封。”
两司各出一人，当堂核过封口。
西席上，宁王的目光在油布匣上停了一瞬。
极短。
快得像是只随众人看了一眼。
楚蘅亲自拆开。
里面是一叠已经泛黄的纸。
最上面几封，是边军旧状。
欠饷、缺粮、虚报军籍、军械不至。
往下，是各营兵额与账面人数的对照，还有几张旧得已经发脆的大理寺收文回执。
楚蘅翻到其中一张时，手停住了。
承熙六年，四月十三。
北境军饷陈状。
大理寺收文。
下面是经手编号。
最末——
沈宴。
楚蘅认得这个字。
不是印。
是亲笔签押。
陆慎之已经站起身。
楚蘅将那张回执递过去。
他展平纸页，逐项核看。
“纸墨年代相合。”
“印鉴需调旧档复核。”
“签押——”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沈宴。
“也需核验。”
若是往日，楚蘅多半已经要夸一句陆大人事无巨细。
可这一回，她一句也没说。
按在陈状边缘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收紧，直到发脆的纸页传来一声极轻的细响，她才像惊醒一般松开。
楚蘅将手收回案下，目光越过陆慎之手中的回执，落在主审位上。
她不信。
至少这些东西，还远远不够让她信赵环方才那句指控。
沈宴签收过陈状，只能证明他见过。
它后来有没有入卷，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官面结案中，都要等调出大理寺封存的旧卷才能确定。
至于他是否参与压下陈状、做成那份旧案结论，眼下还没有证据。
可凭着这张回执，这番陈告已不能再当作一句空话。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沈宴转过脸。
两人的视线隔着满堂人影碰在一处。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问她信不信。
只停了那一瞬，便收回目光。
主审位上，沈宴终于动了。
他伸手，将右侧的大理寺印信往案中推开半寸。
“此物涉及本官。”
声音依旧平静。
“自此刻起，本官回避。”
堂内微微一震。
沈宴起身离开主审位。
陆慎之已经将原审簿合起，走到主案一侧，却没有坐沈宴方才的位置。
“刑部暂代堂上程序。”
“旧军饷案所涉证物与今日供词，由刑部、御史台共同核验，另立卷宗，奏请圣裁。”
书吏立即换过新册。
陆慎之看向楚蘅。
楚蘅迎上他的目光，站起身。
“御史台领受。”
五个字出口时，她才真正意识到——
从这一刻起。
她要查沈宴了。
赵环一直看着她。
过了片刻，她开口。
“楚御史。”
楚蘅抬眼。
“我今日来这里，不是来卖惨，也不是为了替父亲求一句无罪。”
“他丢了城，败了仗，该担的，他自己担。”
她抬起眼。
“可赵家不能替别人把罪也一并背了。”
“赵家几代人守在北境，到最后留在朝廷案卷里的，却只有‘败军’两个字。”
赵环停了一下。
“我不认。”
堂中寂静。
“我只求一个公道。”
“凭什么我赵家满门忠烈，到头来却成了罪臣之家？”
“凭什么边关将士替大胤卖命，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又凭什么有人在朝中吞军饷、做假账，最后还能安安稳稳坐在官位上？”
赵环望着堂上。
“我不信这便是世道。”
楚蘅看了她很久。
随后起身整了整衣袖。
“赵环，你今日所陈，御史台受了。”
“你今日所呈陈状、账册与回执，自今日起，由御史台逐一核验。”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军饷去向、账册真伪、陈状为何未曾入卷，凡涉此案者，无论官阶门第，一并查验。”
楚蘅抬眼。
“证据指向何人，御史台便查何人。”
“查有所实，本官自当具疏上奏，请朝廷论罪。”
赵环看着她。
“沈宴呢？”
堂中静了一瞬。
楚蘅没有回避。
“亦然。”
赵环没有再说话。
书吏低头落笔。
御史台新卷正式立下。
朱印落下，刑部随即加封。
赵环始终看着那册卷宗。
直到最后一道封签压稳，她才慢慢垂下眼。
方才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腕间铁链失了力道，轻轻碰在青砖上。
那些十一年前没有进入案卷的声音，终于有了自己的卷宗。
过了很久，赵环才重新抬头。
“入卷了？”
楚蘅看着她。
“入了。”
赵环静了一会儿。
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
只有一个字。
她没有笑。
也没有再提赵家的冤屈。
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句。
片刻后，赵环忽然抬起被锁住的双手。
“楚御史。”
楚蘅从案后走下来。
两侧差役立即上前半步。
赵环却只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楚蘅抬手，示意差役不必动。
赵环借着这个姿势，将她拉近了些。
“听雨轩的门，是我锁的。”
楚蘅骤然抬眼。
赵环看着她，什么都没有解释。
只道：
“放心。”
“你的事，我带走。”
楚蘅心口骤然一沉。
“赵环——”
话音未落，赵环扣住她的手腕，猛然将人往外一送。
事情发生得太快。
两侧差役几乎同时上前。
可赵环要的就是这一瞬。
她骤然折身，额角狠狠撞向近在咫尺的石阶棱角。
谁也没来得及碰到她。
一声闷响。
堂中顿时大乱。
“医官！”
候在东侧廊下的女医官已经冲入堂中。
血顺着赵环的额角涌下来，很快浸进素色囚衣。
楚蘅站稳以后猛地回头。
赵环已经倒在阶前。
沈宴向前迈了一步。
可差役与女医官已经围了上去，他脚步一停，到底没有再靠近。
东侧，梁夫人死死攥着身旁族妇的衣袖。
没有再哭。
只是隔着慌乱的人影，望着那个亲手杀死她女儿的人。
女医官跪在赵环身旁，一手按住伤处，另一只手探向颈侧。
“赵环？”
没有回应。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最终还是松开了。
许久。
女医官缓缓收回手。
赵环腕间的锁链碰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正堂内外，鸦雀无声。
西席上，宁王始终没有起身。
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进了袖中。
沈宴仍站在主案三步之外。
主审位已经空了。
可今日的会审还没有结束。
陆慎之沉默片刻，将案上的审簿重新打开。
“验明赵环死因，具录在册。”
女医官应声。
差役归位，书吏重新提笔。赵环的尸身暂覆白布，仍留堂下，待刑部、御史台共同验明。
待堂中重新肃静，陆慎之起身。
“宣三司会审结论。”
书吏展开案卷。
陆慎之当堂宣读：
“赵环故杀梁如玉、秋狩截杀，供证相合，罪证俱明。”
“依法本当论以极刑。”
“今其人已死，刑虽无所施，其罪不因身死而销。”
陆慎之停了一瞬。
“具结定案，归卷存档。”
书吏提笔，在卷尾落下朱记。
梁如玉一案，至此审结。
陆慎之随后翻开另一册卷宗。
“赵环所涉簪花楼之事，尚有主使之人、消息来路及其余涉案者未明。”
“此案未结，继续追查。”
最后，是御史台方才新立的军饷旧案。
那册卷宗已经封好。
陆慎之只道：
“十一年前北境军饷旧案，所涉甚广，今日所呈证物尚待逐一核验。”
“由刑部、御史台共封存，具疏奏请重查。”
御史台落印。
刑部加封。
三册卷宗分列案上。
梁如玉被害案，审结。
簪花楼案，未结。
十一年前北境军饷旧案，待奏重查。
主审位仍旧空着。
大理寺印也无人再碰。
最上方那册新卷旁，仍压着一张泛黄的大理寺收文回执。
末尾两个字。
沈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