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蘅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放肆——”
“楚御史。”
沈宴截住了她。
楚蘅一顿。
沈宴没有看她，只仍望着堂下的苏令仪。
“方才所言，另案记入。”
“今日御史在堂，本官若另涉他罪，自有御史纠察，上奏天听。”
他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眼下先审本案。”
楚蘅指尖停在案上。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反应过来。
她方才那两个字，不该说。
她今日坐在这里，首先是御史。
御史监察百官。
沈宴自然也在其中。
苏令仪既然告的是沈宴，她该做的便是听其陈告、核其证据，而不是先替被纠察之人斥责告发者。
哪怕只有两个字，也已经站错了位置。
楚蘅很快坐直。
“苏令仪。”
“若你方才所言另有实据，御史台自会受理，另案核查。”
“眼下先将本案供明。”
沈宴这才继续问：
“你的身份。”
苏令仪抬眼。
“什么？”
“你进顾府以后，一直说自己不善骑射。”
苏令仪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沈宴道：
“苏家有个因病留在城外庄子、未曾跟随扶灵车队入京的旧仆。真正的苏令仪七岁那年坠马，左踝伤到筋骨，至今都该留着一道旧伤。”
他看着堂下的人。
“女医已经验过，你没有。”
堂外隐约起了一阵骚动。
楚蘅忽然想起围场上那匹受惊的马。
所有人都以为苏令仪不会骑马。
可马受惊的那一刻，她伏低身子、收短左缰，用的分明是在马上活过多年才会有的本能。
原来她不是在藏自己会骑。
她是在扮一个本来就不该会骑马的人。
沈宴继续道：
“一年多前，苏家车队入京途中遇袭。送你进顾府的那支商队，替簪花楼运过货，保人也曾出现在谢七爷的死亡文书上。”
苏令仪搭在锁链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沈宴看着她。
“车队遇袭，与你有没有关系？”
苏令仪安静了片刻。
“没有。”
她顿了顿。
“真正的苏令仪，也不是我杀的。”
“那你是谁？”
苏令仪忽然笑了一声。
“就怕沈大人不敢听。”
沈宴从案卷中抽出一页旧籍。
“萧家军麾下原有五位大将。”
“五年前北境问罪以后，家中有女与你年岁、身量相合，又自此下落不明的，只有一人。”
他看着堂下的女子。
“镇守凉州的赵驰野，膝下独女。”
“赵环。”
名字落下，阶外反倒静了一瞬。
片刻后，不知是谁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凉州的赵将军？”
低低的议论这才漫开。
汴梁百姓未必认得赵环，却大多听过那位守了凉州半生的将军。
堂下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腕间锁链横在膝前，她低下头，将纠缠在一起的两环慢慢理正。
再抬头时，腰背比方才更直。
“沈大人查得不错。”
“我的确是赵环，赵驰野的赵。”
“明月何时照我还……”
她停了一下。
“父亲给我取名时说，等边关太平，凉州的月亮自会照着他还乡。”
赵环笑了笑。
“后来凉州的月亮年年都亮。”
“他没有回来。”
堂内无人接话。
沈宴问：
“赵驰野因何获罪？”
“败军，失地。”
“你认为他无罪？”
“败仗是他打的，城也是在他手里丢的。”
赵环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他是主将，该担什么罪，他认。”
她话音一转。
“可朝廷问他败军之罪时，有没有人去看过，他那一年拿什么打仗？”
“账上有兵，营里没人。”
“账上有粮，仓里没有。”
“军械年年在拨，送到凉州的刀，刃口却是卷的。”
“战马瘦得跑不动，军粮里掺着糠。”
赵环抬起被锁住的手。
铁链随着动作轻轻一响。
“最缺粮的时候，有人劝他先向凉州百姓征粮。”
“他不肯。”
“他说，大胤欠边军的，不该叫凉州百姓来还。”
西席之上，宁王始终没有出声。
赵环也没有看他。
“承熙元年，雁回关之战，我大伯战死。”
“承熙四年，白狼渡之战，我二伯战死。”
“五年前匈奴犯境，我三个哥哥，一个死在青狼口，一个死在黑水河，最后一个随父亲守凉州，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来。”
赵环的声音没有抬高。
“赵家男丁，到最后只剩下我父亲一个。”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也没能回来。”
堂中久久无人说话。
赵环重新开口。
“你们以为，边军拿不到粮，是从五年前才开始的么？”
“不是。”
“十一年前，你们已经查过一次了。”
“军饷案。”
堂内彻底静了下来。
“那一年朝廷查了一年有余，罢官的、外放的、问罪的，前前后后上百人。”
“最后查出一个户部侍郎。”
“说他把持军饷，串联诸司，吞了北境的钱粮。”
“人问罪了，家抄了，案子也结了。”
赵环唇角动了一下。
“满朝都说，好大一场肃贪。”
“可边关还是拿不到钱。”
“那些人安静了几年，又开始了。”
“五年前匈奴来的时候，军籍是假的，粮草是假的，军械是假的。”
她顿了一下。
“最后只有败仗是真的。”
堂外不知何时已经鸦雀无声。
“这些年，父亲往京城递了一封又一封催饷折子。”
“他没有等到一封回音。”
“后来，我便去找十一年前那些同样递过信、说过话的人。”
“找当年往京城送过陈状的旧卒，找粮曹，找军械吏，找他们还活着的妻儿。”
“很多人死了。”
“有人不肯再提。”
“也有人听见大理寺三个字，就把门关上。”
“可还是让我找到了。”
赵环看向沈宴。
“十余份边军陈状。”
“各营实际兵额与账面兵额的对照。”
“军粮、马料、军械从京中拨出，却没有真正到军中的记录。”
“还有——”
她顿了顿。
“大理寺当年收到这些东西以后，开出去的回执。”
沈宴始终没有说话。
赵环望着他。
“我们不是没有说。”
声音不高。
却像石子落进一口极深的井。
“他们一封一封往京城送。”
“告诉你们，军中领不到饷。”
“告诉你们，账上的兵比营里活着的人还多。”
“告诉你们，粮已经从京城拨了出来，边关却一粒都没有收到。”
“这些东西，都到过京城。”
“可十一年前正式结案的卷宗里，一封都没有。”
赵环眼底的赤红越来越深。
“我们不是没有说。”
“是你们没有听。”
“为什么明明有人告诉你们，军里的账是假的，最后还是把所有罪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她终于往前倾了一点。
铁链擦过青砖。
“如果当年查到底——”
“五年前那一仗，会不会根本不用那么打？”
她盯着主审位上的人。
“沈宴。”
“那些陈状，一封一封，都递到了你手里。”
“你为什么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