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大理寺正堂。
苏令仪入狱后的这几日，三司没有再审她，只把先前每一份口供、每一处遗痕拆开，一一复核。
辰时未至，堂门已经大开。
大理寺主案居中，刑部与御史台分坐左右两案。卷宗依次铺在长案上，卷首朱签压得整整齐齐；青瓷匣、两柄短刃与染血窄布各自封存，数件证物依次陈列。
人证分候东西两廊，彼此隔开，不得交谈。梁家作为苦主，另立堂内东侧。梁夫人一身素服，由族中妇人搀着，始终没有说话。
两名书吏已经铺纸研墨，两列差役持杖肃立，从阶下一直排到堂门之外。
长阶外更是早早挤满了人。
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有各府派来听消息的管事、小厮，还有几张楚蘅在朝会上见过、此刻却只作寻常打扮的脸。
陆慎之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你说，这里头有没有簪花楼的人？”
楚蘅还没开口，主审位上已经传来一句：
“有。”
两人同时看过去。
沈宴仍垂眼翻着卷宗。
“簪花楼的人，一定会在。”
陆慎之挑眉。
“这么肯定？”
“他们比我们更想知道，苏令仪今日会说什么。”
楚蘅重新看向阶外。
方才还只是乌泱泱一片的人群，此刻再看，每一张陌生面孔后都像藏着东西。
梁如玉死在沈府，簪花楼又牵连数家权贵。三司查了这么久，今日终于公开会审。
盯着这里的人，远比站在堂外的多。
辰时一到，云板三响。
书吏停笔，差役归班，方才还在核验物证的人同时退回各自位置。
最后一声余音未散，阶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
“宁王殿下到——”
正堂内外又是一静。
三司官员起身见礼。
宁王从长阶下走来，身后只跟着两名内侍。
“不必因本王误了时辰。”
他看了一眼堂上三案。
“本王只是来听审。”
沈宴依礼见过，却没有让出主审位。
“请王爷西席。”
差役很快在西侧设座。
宁王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多言，撩袍坐下。
沈宴这才重新落座，接过司直奉上的审簿，核过卷首。
“今日三司会审梁如玉遇害、秋狩截杀及簪花楼诸事。人证、物证、供词，皆经三司封验。”
他抬起眼。
“堂上只问与定罪有关之事，旁私不入公案。”
“带人犯苏令仪。”
两班差役齐声应命。
锁链拖过青砖的声音随即从堂后传来。
楚蘅抬眼看向主审位。
宁王坐在旁听席，刑部、御史台分列两侧，堂外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沈宴从头到尾没有抬高过声音，整座正堂却已经随着他一句一句安静下来。
她眉梢轻轻一挑。
这人今日当真威风。
苏令仪被两名官吏押入堂中。
她换下了顾府的衣裙，只穿一身素色囚衣，左臂伤口已经结痂，腕间扣着锁链，脸上却不见多少憔悴。
经过东侧时，梁夫人终于抬起头，目光一路追着她到了堂前。
苏令仪没有偏过脸。
到了堂前，她跪下，腰背依旧挺得很直。
司直先核过押解文书，随后逐一开封证物。
青瓷匣、染血窄布、两柄短刃，荷池现场图与仵作覆验格目，连同数份具结证词依次展开。
裴侧妃下药、搜尸，顾含章私动马车，柳元娘传话与示警，已经各自分卷，另候定夺。今日堂上，只取能与苏令仪互证的部分宣读。
读到其中两份时，司直只称“证人”，并未报姓名。供词也只留下当夜所见所闻，涉及簪花楼的部分一概略过。
楚蘅抬了下眼。
原供她都看过，自然知道省去了什么。
能定罪的，一句不少。至于那些女子同簪花楼之间的交易，半个字都没带上堂。
她目光落向主审位。
他倒是细致。
最后一份验状宣毕，书吏重新蘸墨。
沈宴看向堂下。
“苏令仪。沈府夜宴，青瓷匣是你送入西厢的？”
“是。”
“席间盯视宾客，也是你？”
“是。”
“秋狩之日，设伏截杀三司查案之人，也是你？”
苏令仪抬起头。
“是。”
沈宴抬了抬手，差役将两柄短刃呈到堂前。
“这两柄短刃，是从你城西住处搜出的。贺凛川证实，其形制与秋狩刺客所持相同。”
“他当日追截刺客时，一刀伤在对方左臂。你左臂所留刀伤，经医官验过，时日、位置皆能相合。”
沈宴看着她。
“可有异议？”
“不必再验。”
苏令仪连那两柄短刃都没有看。
“是我。”
堂外顿时起了骚动。
两侧差役长杖同时顿地，一声闷响，外面重新安静下来。
沈宴等声音止住，才继续问：
“梁如玉之死呢？”
苏令仪沉默片刻。
“也是我。”
堂内东侧，梁夫人的手骤然攥紧。
沈宴看着堂下。
“既认，便将当夜始末供明。”
苏令仪安静了一会儿，将腕间锁链放回膝前。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很稳。
“那晚我进沈府，本就是为了兰册。起初，我并不知道东西在谁手里，后来梁如玉一直在找沈大人，我才盯上她。”
沈宴指尖压住供词上的一个时辰。
“所以你跟去了西园。”
“是。”
苏令仪顿了顿。
“不过她也发现我了。”
“兰册早已经被她送走，她却故意让人以为东西还在身上，一个人去了西园。”
“她是在引我现身。”
沈宴问：
“见面以后呢？”
“她告诉我，兰册已经交给别人，还要带我回来见官。”
“所以你杀了她。”
苏令仪停了一瞬。
“是。”
这一声比前面几次慢了些。说完，她才抬起眼。
“她若真把我带回来，那一晚便是她赢了。”
她停了一下。
“梁如玉确实聪明。兰册先送走，自己留下做饵，连我要做什么都算到了。”
“她唯一算漏的，是我会武。”
苏令仪神色很淡。
“若我只是个寻常女子，当日已经被她带到沈大人面前了。”
说完这句，她才朝梁家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短，很快便收了回来。
堂内一时没人出声。
沈宴道：
“如何杀的？”
“她要带我回来见官，我不能让她走。”
苏令仪语气平静。
“所以将她按入荷池，溺死。没有用刀，也没留下明显伤口。”
最后几个字落得极轻，像只是在补完一份早已写好的供词。
沈宴没有立即让书吏落笔。
“她落水以前，可曾挣脱？”
苏令仪看了他一眼。
“挣开过一次。”
“然后？”
“她右手攀住池边，我扣住她后颈，把人拖了回来。”
沈宴又问：
“池边那道擦痕，是什么留下的？”
苏令仪沉默了一下。
“她左脚的鞋。”
“她挣扎时蹬到青石，鞋底的铜钉刮过去，后来掉在了水里。”
沈宴这才抬了抬手。
司直将覆验格目与现场图一并呈到堂前。
“梁如玉右手食指指甲折断，甲缝中有青石粉屑；后颈留有指压淤痕。荷池左侧青石留有一道新痕，痕中取出半枚断裂铜钉，与死者左鞋缺口相合。”
这些细节从未向外透露。
堂外原本压着的一点议论，也在这一刻消失了。
话音落下，梁夫人忽然哭出了声。
她像是一下失了力气，被身旁的人死死扶住，仍旧一声声喊着女儿的名字。
“我的如玉……”
“她才二十岁啊……”
苏令仪没有再看她。
方才始终挺直的腰背没有弯，只是攥着锁链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片刻后，她抬起头。
开口以前，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梁如玉之死，是我的过错。”
声音清清楚楚落在堂上。
“此罪，我认。”
书吏提笔，将这一句记入供纸。
沈宴一直等到笔锋停下，才合上面前那册案卷。
“梁如玉被害、秋狩截杀，事实已明。人证、物证相合，人犯供认无异。”
他抬眼。
“具结入卷，候奏裁处。”
司直应声，书吏在卷尾落下具结朱记。
满堂人声尚未起，沈宴已经将那册卷宗推到一旁，又取过另一册。
“现在，问簪花楼。”
苏令仪抬眼看他。
沈宴翻过卷首。
“经三司核验，簪花楼向外收取消息，至少已有三年。所涉各府不止一处，宴请、婚嫁、官场往来，乃至各家不曾宣之于外的事情，都有人送进簪花楼。”
苏令仪道：
“也是我。”
答得同先前一样干脆。
“可按顾府递来的名籍，你回到汴梁，不过一年有余。”
苏令仪眼神微动。
沈宴翻开那册旧账，指尖落在其中一行。
“簪花楼这张网，早在你进汴梁以前便已经铺开。”
他把账册往前推了半寸。
“你会武，能杀人；懂得设局，也能在沈府盯住一场宴席。”
沈宴看着她。
“可这张网，不是你织的。”
苏令仪道：
“就是我。”
“你来汴梁之前，这两年的消息是谁在收？”
“我。”
书吏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有立即落下。
“谁让你进沈府？”
“我自己。”
“谁是主谋？”
“没有主谋。”
她迎着沈宴的目光，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沈宴没有说话。
苏令仪忽然冷笑了一声。
“沈大人若已经认定了，何必再问我？”
她抬起头。
“此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所为。”
“沈大人若还想从我嘴里问出第二个人——”
腕间锁链随着动作轻轻一响。
“趁早死了这条心。”
堂中安静下来。
沈宴没有接她这句话，只将方才那册旧账合上。
“秋狩那日，你走进西亭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苏令仪垂着眼，像是没有听见。
楚蘅却从审簿上抬起了目光。
那句话，她隔着西亭的竹帘听得清清楚楚。
沈宴替她答了。
“你问，怎么不是七爷来。”
苏令仪腕间的锁链骤然一紧。
“若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人所为。”
沈宴看着她。
“你当时在等谁？”
苏令仪没有开口。
沈宴也没有再等。
“你这一身刀法，出自萧家军？”
苏令仪这才抬头，却没有否认。
“萧平生治军严明，萧家军军纪如何，本官也有所耳闻。”
沈宴语气仍旧平静。
“窥人私隐，以把柄制人，借旁人的难处谋利。”
“这就是你从萧家军学来的东西？”
苏令仪的肩背一点点绷紧。
“沈大人要审案便审案，不必教我做人。”
“本官也没这个兴致。”
沈宴道：
“只是有些人藏头露尾，只敢躲在别人身后。”
“出了事，让旁人杀人，让旁人认罪，自己从始至终连面都不敢露。”
苏令仪猛地抬头，腕间铁链撞出一声脆响。
沈宴看着她。
“谢七爷这样的小人，也值得你维护？”
一瞬间，苏令仪眼底尽是赤红。
那不是泪意，是压到此刻终于烧起来的怒火。
她盯着沈宴，忽然冷笑一声。
“小人？”
满堂俱静。
“沈宴。”
她一字一句叫出他的名字。
“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可笑么？”
陆慎之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楚蘅没有看苏令仪，先看向主审位上的沈宴。
西侧席间，宁王搭在扶手上的手也停了一瞬。
苏令仪膝下未动，声音却第一次越过了堂中三案。
“你们官官相护，沆瀣一气。”
“该藏的藏，该护的护，最后找一个人把罪全担了。”
苏令仪抬头，直视沈宴。
“十一年前，你不也在里面么？”
“沈宴——”
她盯着主审位上的人。
“你自己都不干净。”
“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别人是小人？”
堂中骤然一静。
主审位上，沈宴仍坐在原处，没有动。
这一次，连堂外那些压低的议论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