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安静以后，陆慎之先把酒杯伸了过来。
“这一杯确实得喝。”
闻知薇的杯子紧跟着碰上去。
沈子谦隔着半张桌子也要凑，被柳元娘嫌弃地挡开酒坛。
几只杯子撞得乱七八糟。
楚蘅举着唯一一只茶盏，被溅了一手酒。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宴已经递来一方帕子。
楚蘅接过来，顺势看他。
“沈大人呢？”
柳元娘也反应过来。
“对。”
“满桌的人都说了，沈大人倒躲得干净。”
沈宴拿起最后一坛尚未开封的酒，拍开泥封。
先替柳元娘斟满。
又替陆慎之添上。
最后将酒坛放在自己手边。
“今晚只管喝酒。”
柳元娘看着重新满上的杯子。
“沈大人果然最会改问题。”
沈宴举杯。
“过奖。”
他没有回答。
大家也默契的没再追问。
酒继续斟下去，烟火越来越少，话却越来越多。
沈子谦说以后要去真正难办的地方做官。
陆慎之骂他不知天高地厚，骂完又答应将旧卷宗借给他。
柳元娘说，等自己哪日想明白要做什么，第一个请他们喝酒。
闻知薇嫌她今日带来的酒不够好。
柳元娘当场说，下次搬空她的酒窖。
贺凛川在旁边道：
“钥匙在我这里。”
闻知薇转头。
“为什么在你那里？”
“你上次喝多以后给我的。”
闻知薇想了半天，没有想起来。
于是决定不再追究。
陆慎之趴在桌边，笑得半晌没能直起身。
沈宴坐在人群里。
难得一整夜没有催谁少喝，也没有提一句卷宗。
只偶尔听着。
偶尔笑。
楚蘅也没有喝酒。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今晚大概也有些醉了。
夜过大半，最后一簇烟火也散了。
柳元娘趴在桌上睡着，那张和离书被她压在手肘下面，只露出写着名字的一角。沈子谦靠着柱子，嘴里还含糊地念叨，迟早有一天要让兄长刮目相看；陆慎之半个人伏在桌边，已经懒得回他。
闻知薇喝得有些多，额角抵在贺凛川肩侧。贺凛川坐了一夜，只在风起时抬手，替她把披风往上拢了拢。
楚蘅独自站在栏杆边。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整座汴梁从漫长的夜色里重新显出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
“天亮了。”
身旁有人应了一声。
“嗯。”
楚蘅偏过头。
沈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昨夜那点酒意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衣襟依旧齐整，只眼下落着一层极淡的倦色。站在晨风里，仍旧是平日那个仿佛什么都在掌握之中的沈大人。
楚蘅背靠栏杆，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你还没说。”
沈宴侧眸。
“说什么？”
“你想看的世道。”
沈宴沉默片刻。
“昨夜不是已经说了许多？”
“那是别人说的。”
楚蘅看着他。
“沈大人最会躲。”
沈宴笑了一下。
“那楚大人想听什么？”
“听真的。”
昨夜烟火留下的淡淡硝烟味还没有散尽。
沈宴望向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宫墙。
“你昨夜说，能管多少，便管多少。”
楚蘅眉梢微动。
“有何不对？”
“没有不对。”
沈宴语气很平。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若官员上下勾连，彼此遮掩，你寸步难行，又当如何？”
楚蘅唇边的笑淡了些。
沈宴仍看着城下。
“上官压着，同僚避着，地方上彼此补漏。你要追回一笔钱粮，有人扣住文书；你要问一处亏空，有人先把账做平。”
“你走一步，他们便拦一步。”
“到最后，连那张状纸都递不到你手里。”
楚蘅安静片刻。
“那就想办法。”
“若拦你的并不是一个人呢？”
沈宴终于转过脸。
“他们未必同心，也未必彼此信任。”
“只是每个人的衣袖都不干净。人人都知道事情错了，却谁也不肯叫它停下。”
“因为一旦停下，最先掉下去的，可能就是自己。”
他停了一下。
“也可能是自己想护住的人。”
楚蘅看着他。
沈宴说得太平静。
连“自己想护住的人”这几个字，也没有比旁处更重。
“那也总得有人先动。”
“是。”
沈宴没有反驳。
“所以我从来没有说，你做得不对。”
他重新望向远处。
“可若天下每一件对的事，都要等一个肯做的人。”
“每一个受了委屈的人，都要赌自己恰好遇见一个不怕死、不贪利，也没有软肋的好官——”
沈宴笑了笑。
“那不是公道。”
“是运气。”
楚蘅没有说话。
东方的天色又亮了一层，城中坊门次第打开，第一拨车马慢慢驶上长街。
“所以你不想做一个好官？”
“我不想只做一个好官。”
沈宴答得很轻。
“好官会老，会死，也会走到不得不选的时候。”
“人会怕，会贪，也会为了自己在意的东西，做出原本以为绝不会做的事。”
楚蘅看了他一会儿。
“包括你？”
“包括我。”
沈宴没有停顿。
“我只是不信任何人能一辈子不犯错。”
“更不信一个人只要出发时是对的，往后每一步便都会对。”
“所以我想给权立一条线。”
楚蘅微微直起身。
“让每一道政令都有来处，每一笔钱粮都有去处。让每一个握着权的人都知道，自己的手伸到哪里便该停。”
沈宴的声音始终很平。
“让一个人错了，不能带着所有人一直错下去。”
“也让所有人都错了的时候——”
他停了停。
“世上还留着一条能回头的路。”
楚蘅许久没有说话。
“你想改的不是人。”
“是。”
“是规矩。”
“人太难改。”
沈宴淡淡道：
“规矩或许还能慢慢磨。”
楚蘅抬眼望向他。
“很难。”
“我知道。”
“也许你这一辈子都做不完。”
“那便做一辈子。”
他说得太平常，像只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楚蘅却忽然想起，沈宴十六岁便穿上了官袍。
这个年纪，本不该先想明白“所有人都会错”。
她心里那点异样又重了一分，却没有追问。
只道：
“你图什么？”
沈宴安静片刻。
“我倒希望有一天。”
“天下人不必知道楚蘅是谁，也不必知道沈宴是谁。”
“该办的事自会有人办，握着权的人也知道自己不能越过哪里。即便做错了，也还有路能回头，还有地方可改。”
他说到这里，才笑了一下。
“若这条规矩非得拿人命立。”
“那我埋在下面，倒也无妨。”
楚蘅望着他，眉心一点点蹙了起来。
“沈大人。”
“嗯？”
“你这个人，还真是挺悲观的。”
沈宴挑眉。
“是吗？”
“你总觉得人会走错。”
“不是悲观。”
沈宴看着渐亮的长街。
“我只是觉得，既然人难免会有不得已——”
“那便该留下一样东西，让人走到不得已的时候，也不能随心所欲。”
楚蘅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那我还是管今天。”
“好。”
“你呢？”
沈宴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停了一会儿。
“你管今天。”
“我替你想以后。”
楚蘅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同他抬杠。
只重新望向城下。
朝阳终于越过城墙。
坊门一扇一扇打开，炊烟从屋舍间升起来。第一拨车马穿过长街，早市的叫卖声被晨风送得很远。
昨夜的烟火已经散尽。
整座汴梁在他们脚下一点点醒来，风平浪静，生机勃勃。
楚蘅望着这一切，眼睛被晨光照得很亮。
像是当真已经看见，她说的那个“好一点”的世道。
沈宴原本也在看汴梁。
不知何时，目光却落到了她身上。
那一刻，他竟也对那个自己未必能活着看见的以后，生出一点期待。
至于更远的以后。
至于她会不会一直站在自己身边。
沈宴没有再往下想。
朝阳很好。
汴梁很好。
她此刻也在。
眼前的一切已经太好。
好到他不敢再求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