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慎之正要去拿另一壶酒，手停在了半空，抬眼看她。
“太学？”
“不是。”
“书院？”
“也不是。”
陆慎之看了她片刻。
“那你说的大学，究竟是什么？”
闻知薇端起酒杯。
“太学为朝廷取士，书院多以经义文章为重。”
她语气平常。
“我要办的，不只是教人做官，也不只是教人背前人留下的书。”
沈子谦夹鱼的动作停了。
“那教什么？”
闻知薇想也没想。
“自然是遍通百业。”
“经义、算学、律法、医术、土木、农事、工造——只要你们想得到的，都教。”
陆慎之眉间多了一道褶子。
“农事与工造，也要单独列作一科？”
“为何不能？”
闻知薇看他。
“天下人种了几千年的地。”
“可你敢不敢想，有朝一日，一亩地能收如今十倍、百倍的粮？”
陆慎之皱眉。
“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闻知薇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被夜风一卷，送出很远。
“良种可以再育，耕法可以再改，水利、肥田、农具，哪一样到了尽头？”
她端着酒，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楼顶的风迎面而来，吹得衣袖猎猎作响。
“连天下人做了几千年的事，莫说远没做到头，便是已有的本事，也大多靠口耳相传。”
闻知薇走到栏杆前，目光越过长街，落向楼下连绵不尽的灯火。
“百业皆是如此。”
她举起酒杯，遥遥敬向整座汴梁。
“大学，既要承前人之学，也要开后来之路。”
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桌边安静了片刻。
陆慎之才慢慢开口：
“你这确实不是普通书院。”
“你是想把国子监、太医院和工部各拆一半。”
闻知薇转身回来，将空杯往案上一放。
“那倒不必。”
闻知薇认真道：
“他们教得未必有我好。”
说完，她偏过脸，朝楚蘅抬了抬下巴。
眉眼间那点骄傲，竟比方才报出那一长串课目时还要明白。
楚蘅端着茶，被她看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这是被师父拿来当了招牌。
可那一眼里，没有半点玩笑。
楚蘅到了嘴边的话莫名停了一拍。
随后才道：
“你不是天天说我是个废物吗？”
“关起门来的话，也值得往外说？”
闻知薇神色坦然。
“何况我说得，别人说不得。”
沈子谦忍不住道：
“当朝探花的废物？”
陆慎之慢悠悠接了一句：
“照这个标准，国子监确实教得不怎么样。”
楚蘅：“……”
沈宴端着杯子没说话，唇边却有了些笑意。
沈子谦还在想方才那些课目。
“这样的大学，什么人能进？”
“想学的人。”
闻知薇道：
“门前不挂哪家的姓，也不问父祖是谁。”
“女子、寒门、商户家的孩子、罪臣之后。”
她掰着手指数完。
“只要想学，都能进。”
柳元娘在旁边笑出了声。
笑过以后，她垂下眼，指腹轻轻压过酒坛下那张和离书的折痕。
“女子也收？”
“收。”
柳元娘看了那张和离书一眼。
“那就好。”
沈子谦却皱了皱眉。
“寒门与商户也罢。”
“罪臣之后若进来，旁人未必肯同席。”
闻知薇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所以我才要办。”
“朝廷办学，为的是取士。”
“我办学，为的是立人。”
“人立，而后凡事举。”
闻知薇扫过桌边几人。
“可这天下，百人之中，未必有一人识字。”
“识字的人里，能像你们一样读书、入仕，坐下来议论天下事的，更是寥寥。”
“偏偏就是这寥寥几个人，替天下人定下什么是理，什么是法，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桌边一时没有人说话。
他们此刻正坐在沈府最高的观景楼上。
楼下长街灯火未熄，挑担的、赶车的、收摊的，人影来来往往。从这里望下去，却连一张面孔都看不清。
陆慎之手里的酒杯慢慢落回桌面。
“朝廷确实未必肯。”
闻知薇从桌边拿过酒壶。
“那便先办起来。”
“等他们想拦的时候再说。”
楚蘅笑了一声。
“像师父的作风。”
“不过这些都很贵。”
闻知薇给自己倒酒。
“钱不是问题。”
陆慎之看了她一眼。
“贺夫人好大的口气。”
“在汴梁买地建学，延请先生，再养三百个学生十年。”
闻知薇语气平常。
“一文束修不收，也花不完我账上的现银。”
陆慎之慢慢闭上了嘴。
沈宴却在这时放下酒杯。
“三百个人，十年，一文束修不收。”
他看向闻知薇。
“等学堂真办起来，朝中会有人说，你养的不是学生，是自己的门生。”
闻知薇手里的酒杯停住了。
过了片刻，她才道：
“他们往后认不认我这个先生，不要紧。”
她抬起眼。
“我教他们站起来，不是教他们跪到我门下。”
沈宴看了她片刻。
“想好了？”
“想了很多年。”
桌边安静了一瞬。
楚蘅却眯起眼。
“师父。”
“干什么？”
“你这么有钱，从前为什么还让我自己交房钱？”
闻知薇比她更疑惑。
“我有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楚蘅沉默片刻。
“有道理。”
贺凛川问：
“第一所准备建在哪里？”
“城南。”
闻知薇道：
“那一带旧仓多，地方也够大。”
“换一处。”
闻知薇眉梢一挑。
“又要替我做主？”
“不替你做主。”
贺凛川从她手里接过酒壶，只往杯中斟了半杯。
“只是那片旧仓三面相连，只有一条窄巷。真起了火，里面的人出不来，殿前司也进不去。”
闻知薇垂眼看着那半杯酒。
“我建的是学堂，不是殿前司营寨。”
“正因为是学堂。”
贺凛川将酒壶扣在手边。
“几百个学生都在里面，门得比营寨多。”
闻知薇看了他片刻。
“那贺指挥使有何高见？”
“明日我陪你把地方走一遍。”
“你不是只要看门？”
“看门以前，总得先陪你把门立起来。”
闻知薇唇角终于弯了一下。
她将那半杯酒重新推到他面前。
“满上。”
贺凛川看了她一眼，到底重新拿起酒壶。
这一次，酒线一直升到了杯沿。
闻知薇端起酒杯，这才转头看向柳元娘。
“你不许一个愿？”
柳元娘靠在桌边，从酒坛下抽出那张和离书，随手晃了晃。
“不许。”
沈子谦不解。
“为什么？”
“因为我今日已然得偿所愿。”
柳元娘笑起来。
“今日先让我做个没志向的人。”
“往后的事，明日醒了再想。”
她举起酒杯。
“今日只喝酒。”
桌边几个人都笑了。
闻知薇举杯同她碰了一下，谁也没有逼她把这句话收回去。
柳元娘喝完酒，才将和离书重新折好。
再抬眼时，她的目光在桌边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始终没有说过愿望的楚蘅身上。
“他们说了这么多，你呢？”
“我没师父想得那么远。”
楚蘅靠在栏杆边。
“只想把眼前的事做好。”
陆慎之挑眉。
“一个御史，眼前能管多少事？”
“管得过来多少，便管多少。”
她一只手仍搭在栏杆上，说一句，指尖便在冰凉的木面上轻轻落一下。
“河堤坏了，就叫人修。”
“赈粮少了，就把粮追回来。”
“地方官欺负百姓，就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
“案子判错了，就翻。”
陆慎之还想说什么。
楚蘅已经抬起眼。
“若有人跪在衙门外，递了一百遍状纸都没人接——”
她的指尖停住。
“我接。”
陆慎之的话停在嘴边。
闻知薇端着酒杯，唇边慢慢有了笑意。
楚蘅看着城中那些细小的灯。
“这些事都不大。”
“小到青史未必肯留一行字。”
“可对活在里面的人来说，那就是他的一辈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官袍衣袖。
“我既然碰巧穿上了这身衣裳，也碰巧有机会替人做主。”
“那便别浪费。”
“我不想往后别人提到楚蘅，只记得我参过谁，破过多大的案子。”
她笑了一下。
“我想让他们说——”
“楚御史来过。”
“这里真的好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