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知薇连眼皮也没抬。
“我。”
几个人同时回头。
闻知薇抬了抬下巴。
“城南那间烟火铺今日开张。”
陆慎之看看满城烟火，又看看她。
“你家铺子开张，需要全城都看见？”
“不开给全城看。”
闻知薇比他更莫名其妙。
“我开它做什么？”
又一轮烟火升空。
足足十余道，几乎同时越过屋脊。
陆慎之忽然想起什么。
“我记得坊司批给你的，只是城南一处燃放文书。”
“是啊。”
“那其余这些？”
闻知薇握着酒杯，朝城东、城西随意点了一圈。
“我又办了十几份。”
陆慎之：“……”
沈宴淡淡道：
“我替你把坊司、京兆府和工部的手续理顺，是为了让你按规矩开铺。”
“我按了。”
闻知薇十分坦然。
“一处没少批，一文钱没少交。”
“沈大人只说手续多。”
“又没说办得多也犯法。”
沈宴看了她片刻，酒杯在唇边停了停，到底没能接上这句话。
楚蘅仰头看着漫天流火。
“花了多少？”
闻知薇随口道：
“没多少。”
贺凛川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
“够在汴梁买两座三进宅子。”
四周安静下来。
闻知薇缓缓转头。
“贺凛川。”
“嗯。”
“没人问你。”
“哦。”
沈子谦望着闻知薇，神色渐渐肃然。
“闻姐姐。”
沈子谦指了指天上。
“我也想学学，怎么把钱花得这么响。”
“你得先有这么多钱。”
沈子谦默默坐了回去。
——
后来几个人索性将酒菜搬上了沈府最高的观景楼。
楼下灯河纵横，车马沿长街缓缓流动。
远处宫墙沉在夜色里，只露出连绵起伏的檐角。
头顶烟火一簇簇盛开。
金红的光落下来，又从每个人脸上转瞬掠过。
没人再提大理寺的牢房，也没人提尚未开堂的案子。
风从楼顶掠过来，柳元娘压在酒坛下的和离书被掀起一角。
沈子谦伸手替她按住。
柳元娘看了一眼，没有收回去。
闻知薇仰头看了半晌，忽然闭上眼。
楚蘅偏头看她。
“做什么？”
“许愿。”
陆慎之笑了一声。
“你还信这个？”
闻知薇眼睛都没睁。
“花这么多钱放的。”
“不许一个，岂不是亏了。”
这个理由过于充分。
一时竟无人反驳。
最后一轮烟火从四面升起。
火光在最高处汇拢，几乎照亮整座汴梁。
闻知薇这才睁开眼。
沈子谦问：
“许了什么？”
“愿望说出来便不灵了。”
“你花了两座宅子。”
楚蘅提醒。
“它敢不灵？”
闻知薇想想也是。
她端起酒杯，目光从桌边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希望你们都活得久一点。”
楚蘅笑了。
“多长算久？”
闻知薇望着城下那些明明灭灭的灯。
“活到能亲眼看见自己想要的那个世道。”
沈子谦正替柳元娘压着和离书，闻言忽然道：
“那我大概要活很久。”
陆慎之伸筷子去夹最后一块炙鱼。
“你想看的世道很远？”
沈子谦也去夹。
两双筷子撞在一处。
陆慎之没松。
沈子谦只好先松了手。
“以前出了事，我第一个念头总是去找兄长。”
“好像只要他来了，事情便一定能解决。”
沈宴抬眼看向他。
沈子谦望着那块落进陆慎之碗里的鱼，声音却慢慢低下去。
“可梁姑娘就在我面前。”
“她怕过，也向人求过救。”
“我却一直到她死了，才知道她那一晚究竟在做什么。”
桌边的笑声淡了。
柳元娘将酒坛往和离书上又压稳了些。
沈子谦道：
“我不想下一次，还要等兄长来。”
“我想有一天，别人出了事，看见我来了，也能觉得事情还有救。”
陆慎之搁下筷子。
“话说得太满。”
沈子谦看他。
“什么意思？”
“你未必救得了。”
陆慎之道：
“这世上总有你办不到的事。”
沈子谦被他说得一顿。
过了片刻，他重新开口：
“那便让人知道，事情不会在我这里被丢下。”
“我办不到，就去找办得到的人。”
“至少别让他一个人等到死。”
这次陆慎之没有再反驳。
沈宴没有立即接话。
他将手里的酒杯放回桌上，杯底轻轻一响，这才看向沈子谦。
“那便先学会看见。”
“看见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也看见站在你面前，却不敢求救的人。”
沈子谦认真点头。
“好。”
沈宴停了一下。
“再少闯些祸。”
沈子谦：“……”
陆慎之把装着最后一块炙鱼的碗推给他。
“听见没有？”
沈子谦低头看了一眼。
到底没同他计较。
楚蘅却道：
“陆大人方才还说人家话说得太满。”
“你自己呢？”
“我？”
陆慎之给自己倒酒。
酒壶已经快空了，倒了半天，只落下浅浅一层。
他盯着杯底那点酒看了一会儿。方才拿沈子谦取笑时的神情，已经不知不觉淡了。
“我没他那么大本事。”
“只想有一天翻开卷宗，看见上面的名字，不必先问他是谁的亲戚、谁的门生，又是谁递过帖子。”
他晃了晃杯底那点酒。
“案子就是案子。”
“有罪便抓，无罪便放。”
“查到谁，就是谁。”
“别再让我查到一半，还得先抬头看看天有多高。”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才抬起眼，越过酒杯看向远处沉在夜色里的宫墙。
楚蘅把自己的茶盏伸过去。
“这个我敬你。”
陆慎之同她碰了一下。
杯盏相触的轻响尚未散尽。
贺凛川没有立即接话。
他坐在塔楼最高处，望着远处被烟火照亮的宫墙。
“查到谁就是谁，已经很好。”
他停了一下。
“不过三司若有一日都无案可查，才是真的好。”
陆慎之转头。
“照贺指挥使这么说，殿前司也最好无事可做？”
“求之不得。”
“殿前司若无事可做，说明天下太平。”
闻知薇看着他。
“天下太平以后呢？”
贺凛川也看了她一眼。
“给你看门。”
楚蘅一口茶险些呛住。
陆慎之刚举起来的酒杯又放了回去。
闻知薇却只问：
“我缺的是账房和先生，你会哪样？”
“都不会。”
“那你还挺理直气壮。”
“所以只看门。”
闻知薇唇角动了一下。
“我最不缺的就是看门的人。”
贺凛川沉默片刻。
“那便等你缺的时候再说。”
他说完便伸手去拿她面前的空酒壶。
像是这句话也同换一只酒壶一样寻常。
闻知薇却没有立即松手。
两个人一人握着一端。
僵了片刻。
最终还是闻知薇先放开。
陆慎之看着那只酒壶。
“账房和先生？”
“贺夫人又打算做什么？”
“办一所大学。”
闻知薇答得随意。
仿佛说的只是再开一间烟火铺。
远处最后一轮烟火恰在此时升起。
金红的光从她身后铺开，照亮楼下纵横的灯河，也照亮了远处沉默的宫墙。
桌边一时无人接话。
方才她还祝他们——
活到能亲眼看见自己想要的那个世道。
直到此刻，众人才忽然明白。
闻知薇从来没打算等着那个世道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