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角还在桌面上轻轻发颤。
楚蘅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闻知薇也从椅背上坐直了些。
院中静了三息。
沈子谦第一个回过神。
“恭喜。”
两个字说得又快又认真。
柳元娘看向他。
“你不问我为什么？”
“和离书是你的，往后的日子也是你的。”
沈子谦道：
“你笑着进门，我自然该说恭喜。”
柳元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沈公子。”
“你是这里最会说话的。”
沈子谦顿时坐直了些。
陆慎之伸手拿起那张纸。
官印是真的。
韩肃的签押也在。
墨迹已经干了。
他将和离书放回原处。
“韩肃肯签？”
柳元娘拍开酒封，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起初不肯。”
“后来呢？”
柳元娘想了想。
“后来我跟他说，我们两个大约是真的有缘无分。”
“我骗他的时候，他偏偏认真了。”
“等我认真了，他又不敢信了。”
她笑了一下。
“来来回回，总差那么一步。”
“只要在一起便开始互相折磨，孽缘大约就是我俩这种。”
她说得轻巧。
那杯斟得满满的酒，却半晌没有碰。
楚蘅看着她。
“你怪他吗？”
柳元娘想了一会儿。
“怪过。”
“如今不想怪了。”
她这才端起酒杯。
拇指沿着杯口慢慢抹了一圈，目光始终落在那张和离书上。
“韩肃不是坏人。”
“我也不是。”
“可我们就是过不下去了。”
柳元娘抬眼，唇边仍带着笑。
“和离又不是判案。”
“不必非等他坏透了，我才有资格走。”
说完，她将按在杯口的手收回来，平平覆在了和离书上。
桌边忽然静下来。
闻知薇垂眼看着手里那只小酒杯。
贺凛川转过脸，目光在她侧脸停了一瞬。
她没有看他，只先举起杯。
“这杯该喝。”
柳元娘却低头看着自己的酒。
“从前总觉得，日子嘛，忍一忍也能过。”
“后来梁如玉死了。”
柳元娘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覆在和离书上的手指也微微蜷起。
“她到最后都在给自己找活路。”
“我还活着，倒先认了命。”
柳元娘笑了一下。
“凭什么？”
她仰头将酒喝尽。
闻知薇也跟着一饮而尽。
楚蘅举起茶。
沈子谦、陆慎之、贺凛川相继抬杯。
沈宴最后。
几只杯子在半空轻轻碰到一处。
陆慎之道：
“抓到苏令仪。”
“柳姑娘和离。”
“今晚双喜。”
柳元娘笑着坐下。
目光一扫，落在楚蘅手里的茶杯上。
“你喝茶？”
楚蘅面无表情。
“有人不让。”
柳元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酒壶正摆在沈宴手边。
她眉梢轻轻一抬。
“沈大人管得倒顺手。”
沈宴神色不变。
“伤员不宜饮酒。”
“明白。”
柳元娘答得十分干脆。
那语气分明什么都不明白。
酒又添过两轮，桌上的话渐渐散开。
柳元娘看了一眼沈宴手边的酒壶。
“沈大人从小便这么守规矩？”
沈子谦立刻接过话。
“兄长十二岁便能背《律疏》。”
陆慎之起初还听着。
等他说到沈宴十五岁便能替族中长辈挑出契书里的错处、十六岁刚进大理寺便一眼看出旧案口供前后矛盾，终于忍无可忍。
“停。”
沈子谦不解。
“怎么了？”
“你是在吃饭，还是在给你兄长修传？”
“我说的都是事实。”
楚蘅撑着下巴。
“沈宴十二岁便这么无趣？”
沈宴原本随意搭在桌沿的手指顿了顿，这才转眼看她。
“我哪里无趣？”
“十二岁不爬树？”
“不爬。”
“逃课？”
“不逃。”
“打架？”
“不打。”
楚蘅脸上的同情越来越明显。
“那你十二岁做什么？”
“看书。”
“还有呢？”
“练字。”
“没了？”
沈宴想了想。
“骑马。”
楚蘅终于点头。
“有点像活人了。”
沈子谦立刻不乐意。
“我兄长本来就——”
沈宴抬了下手。
沈子谦闭嘴。
楚蘅没忍住笑。
沈宴这才替自己添了半杯酒。
“十二岁时，只是家里管得严。”
他的语气仍旧平常。
“后来沈氏那几年遇到些麻烦事儿。”
他顿了一下。
“祖父和父亲也期盼我能早些入仕。”
楚蘅唇边的笑意停了一瞬。
沈宴这样的才学，根本没有必要依靠门荫入仕。
再等几年参加科举，对他而言并不难。偏偏沈氏在他十六岁时，便急着将他送进了大理寺。
这些年御史台弹劾沈宴的折子，她看过不少。
最常被人翻出来的，也正是“门荫入仕”四个字。
沈氏何必这么急？
楚蘅又想起，吴兴沈氏至今仍居世家之首，族人门生不知凡几。可老一辈早已尽数离朝，壮年一代也多在地方与边疆。
真正留在中枢，撑着沈氏门庭的，竟只有一个二十七岁的沈宴。
除非当年的沈氏，根本等不起一场科举。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楚蘅又觉得自己大约是案子查多了。
沈宴这种人，生来便像比旁人多长了八百个心眼。十六岁做些超出常人的事，好像也算不得什么。
沈宴忽然抬眼。
“想什么？”
楚蘅回过神，面不改色。
“想你十六岁便进大理寺，果然不是一般人。”
“哪里不一般？”
“心眼比一般人多。”
沈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平日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眉眼整个松开，连眼底都带了笑意。
楚蘅看了一会儿。
忽然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鱼。
鱼不错。
她想。
一定是鱼不错。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一道火光从城南冲上夜空。
短暂地停在最高处，轰然炸开。
金色流火向四周坠下，映亮半条长街。
院中众人同时抬起头。
紧接着，第二道从东边升起。
第三道在西市上空炸开。
不是一处。
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像是有人隔着整座汴梁遥遥点火。
一簇接着一簇。
夜色被照得忽明忽暗，连檐下每个人的神情都跟着亮起来。
陆慎之走到廊下。
“今日是什么节？”
闻知薇仍端着那只小酒杯。金红火光从她明艳的眉眼间扫过去，她的神情却平静得像这满城动静与自己毫无关系。
“没什么节。”
“那是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