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仪被押进大理寺牢房的当晚，陆慎之拎着两坛酒进了沈府。
楚蘅正坐在廊下重新缠掌心的纱布。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
“陆大人这是做什么？”
“庆功。”
陆慎之把酒往桌上一放。
他眼底还压着连日查案留下的倦色，说这两个字时，唇角却难得松了些。
“人抓到了，局也捋清了。剩下的等开堂再说。”
楚蘅慢悠悠咬住纱布一端，将最后一圈缠紧。
“难得。”
“什么难得？”
“陆大人竟然知道大理寺的事可以留到明日。”
陆慎之在她对面坐下。
“我原本不知道。”
“可这两坛酒再跟着我进一次值房，就真要同卷宗一道坐牢了。”
楚蘅笑了一声。
沈宴正从屋里出来，闻言先看了眼桌上的酒。
“只有两坛？”
陆慎之愣了愣。
“你嫌少？”
“怕不够你一个人发酒疯。”
“我何时发过酒疯？”
沈宴已经在案边坐下。
“上回是谁抱着大理寺门前的鼓，说要替它申冤？”
楚蘅转过头。
“它受了什么冤？”
陆慎之面无表情。
“放了十几年，人人有冤都来敲它。”
“它自己有冤，却从来没人问。”
廊下静了片刻。
楚蘅诚恳道：
“陆大人酒后倒比平日有良心。”
沈宴唇角动了一下。
陆慎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最后落回桌上的两坛酒。
没过多久，沈子谦也来了。
四个食盒，两个小厮，一路从月洞门摆到廊下。
陆慎之看得叹为观止。
“你是来庆功，还是来给沈府过年？”
沈子谦已经挽起袖子往外端菜。
“我这不是来给兄长庆功的么。”
几个人都看了过去。
连沈宴也抬了下眼。
沈子谦把最后一碟炙鱼摆好。
“也是来请查梁姑娘案子的人吃饭。”
他的手还扶在碟沿，没有立即松开。
“她的事，总算有人肯查到底了。”
廊下忽然安静下来。
沈宴道：
“尚未开堂。”
“我知道。”
沈子谦低头理了理碟子边缘。
“可凶手已经抓到了。”
“至少她不会再死得不明不白。”
他说完，垂眼站了片刻。再抬起头时，那点沉下去的神色已经被他自己收好了。
“当然，兄长坐镇大理寺，运筹帷幄，功劳还是最大。”
楚蘅：“……”
楚蘅看了一眼被晾在旁边的陆慎之，屈指敲了敲桌面。
“你兄长？”
“还有楚大人。”
沈子谦立刻补充。
“楚大人查案最多，也受了伤。”
陆慎之等了片刻。
“我呢？”
沈子谦认真想了想。
“陆大人也出了不少力。”
“为什么到我就是‘不少力’？”
“因为你不是我哥。”
陆慎之：“……”
楚蘅没忍住，趴在桌上笑出了声。
沈宴端起茶。
“子谦。”
“兄长？”
“少说两句。”
“好。”
沈子谦立刻闭了嘴。
陆慎之盯着他看了半晌。
“沈宴是不是哪日从地上捡块石头，你也觉得他深谋远虑？”
沈子谦想了一会儿。
“得看兄长为什么捡。”
这一次，连沈宴都沉默了。
天彻底黑下来时，闻知薇和贺凛川也到了。
闻知薇进门先看楚蘅。
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左肩，又落到缠着纱布的手。
“还能吃饭？”
“能。”
“那就是死不了。”
闻知薇这才在她身边坐下。
贺凛川跟在后面。他一进门，原本不算窄的月洞门都像被那道身影占去大半，手里却只拎着一坛酒。
陆慎之眼睛一亮。
“还是贺指挥使懂事。”
说罢眼神看向一旁不言不语的沈宴。
“哪像某些人。”
沈宴抬眼看他。
“你最好别继续说。”
“为什么不说？”
陆慎之靠在椅背上。
“沈大人私帐都敢金屋藏娇，庆功宴倒舍不得把闻七娘请出来？”
楚蘅端茶的手停了停。
闻知薇坐在楚蘅身边，唇角已经有些压不住。
沈宴看向陆慎之。
“你今晚是不是很闲？”
“还好。”
“开堂的卷宗，你再核一遍。”
陆慎之立刻坐正。
“当我没说。”
沈子谦却已经抬起头。
“什么闻七娘？”
没人回答。
他看向沈宴。
“兄长？”
沈宴道：
“吃饭。”
“哦。”
沈子谦低头夹菜。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
“真金屋藏娇了？”
沈宴额角轻轻一跳。
“没有。”
“我就知道。”
沈子谦明显松了口气。
陆慎之好奇：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沈子谦道：
“我兄长不是这种人。”
“那他是哪种人？”
“真有喜欢的人。”
沈子谦想也没想。
“他肯定明媒正娶。”
桌上一静。
楚蘅手里的茶杯停在唇边。
沈宴指腹还搭在杯沿，也没有动。
闻知薇看了楚蘅一眼。
陆慎之慢慢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只有沈子谦浑然不觉。
“我说得不对？”
沈宴闭了闭眼。
“吃你的饭。”
“哦。”
沈子谦又低头了。
楚蘅默默把那口茶喝完。
陆慎之这才伸手去接酒。
贺凛川没把酒给他。
他先在闻知薇身边坐下。桌上的酒菜也恰好摆齐，沈宴伸手拍开第一坛酒，给众人各自分了一壶。
贺凛川把闻知薇面前的酒杯换成了小的。
几乎同时，楚蘅刚要去拿自己的酒，沈宴已经先一步将酒壶挪到了手边。
两个声音一同响起。
闻知薇垂眼看着那只杯子。
“什么意思？”
楚蘅也抬了眼。
“做什么？”
“少喝。”
“你不能喝。”
后一句是沈宴说的。
楚蘅盯着他。
“一点轻伤。”
“昨日才重新上过药。”
“已经没事了。”
沈宴替自己斟了一杯。
“所以呢？”
楚蘅还没来得及答，一旁的闻知薇已经拿指尖敲了敲自己眼前那只刚刚被换过来的小酒杯。
“凭什么换我酒杯？”
“去年中秋。”
闻知薇眯起眼。
“去年中秋怎么了？”
贺凛川神色平静。
“你喝多之后把殿前司门前的石狮子拔了。”
桌上一静。
陆慎之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拔了？”
“它松了。”
闻知薇面不改色。
“我替他们修。”
贺凛川点头。
“修完也放回去了。”
闻知薇看他。
贺凛川停了一下。
“头朝里。”
沈子谦一口酒呛了出来。
楚蘅笑得扯到左肩，倒吸一口凉气，仍旧没能停下。
闻知薇沉默片刻，端起那只小酒杯。
“喝这个就喝这个。”
楚蘅看了会贺凛川，又转过头盯了沈宴片刻。
“沈大人。”
“嗯。”
“你最近管得是不是有点多？”
沈宴端起酒杯。
“是么。”
“是。”
“那你别听。”
楚蘅伸手去拿。
沈宴把酒壶又往远处推了一寸。
动作不快，恰好让她够不着。
楚蘅：“……”
沈宴神色从容地喝了口酒。
像是什么都没做。
闻知薇端着那只小杯，看得津津有味。
贺凛川也看了沈宴一眼。
目光算不上友善。
沈宴只当没看见。
第一轮酒还没喝完，院门忽然又开了。
一个女人拎着两只酒坛走进来。
绯色长裙，乌发重新梳过，眉间那点常年压着的倦色仍在，眼睛却亮得惊人。
是柳元娘。
她站在月洞门下，将廊中众人看了一遍。
“还好。”
“都在。”
楚蘅愣了愣。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先去了楚家。”
柳元娘走近，把两坛酒放上桌。
“门房说你在沈府，我便过来了。”
她没有坐，先伸出手。
“有杯子么？”
沈子谦起身去拿。
杯子刚放到她面前，柳元娘便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纸被折得很整齐。
正中的折痕却极深，像是被人攥在手里许久，又一点点抚平。
柳元娘将它拍在桌上。
她声音不高，尾音却是扬着的。
“我和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