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陆慎之推开大理寺值房的门。
手里只有一张纸。
“查到了。”
楚蘅抬头。
陆慎之把纸往案上一放。
“苏令仪昨夜回了城，左臂有新伤。”
沈宴起身。
“人在哪儿？”
“城西宅子。”
陆慎之顿了一下。
“没跑。”
“其余几路呢？”
“还在核。”
陆慎之点了点纸。
“可昨日离席、当夜回城、左臂新伤，三处已经对上。”
“足够先把人找到。”
——
大理寺的人围住院子时，里面安静得出奇。
没有翻墙。
没有马蹄。
甚至没人拔刀。
陆慎之上前叩门。
只一下，门便从里面开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站在门后，脸色发白。
“姑娘说了。”
“若是大理寺来，不必拦。”
三人对视一眼。
沈宴先迈进去。
正屋的门开着。
苏令仪就坐在窗边。
左臂已经重新包扎过，白布间隐约透着血色。
昨日那两柄短刃摆在桌上，擦得干干净净。
旁边一壶茶。
三只空杯。
她手边另搁着一只。
像是真的在等他们。
她抬头看见三人，目光在楚蘅身上停了停。
“倒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楚蘅扫了一眼她的伤。
“毕竟你马术高超。”
苏令仪眉梢微动。
楚蘅在她对面坐下。
“闻七娘遇刺，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你。”
苏令仪低头看了一眼左臂。
“可惜。”
“贺凛川那一刀，确实厉害。”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倒有件事想不明白。”
“楚大人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楚蘅道：
“你这盘棋，做得确实高明。”
苏令仪看着她。
“整件事被拆成几环。”
“下药、锁门、传话、马车，还有案发以后出面压案的人。”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手里那一件。出了事，也只会想着怎么把自己摘出去。”
楚蘅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原本的安排应当很简单。”
“沈宴被下药，再被锁进听雨轩。”
“梁如玉满场找他。再有人顺着她一路寻人的痕迹，把梁夫人引去听雨轩。”
“等事情闹开，下药、寻人、沈宴失踪，便全能扣到梁如玉头上。”
“众人自然会以为，是她给沈宴下了药，想借这个机会攀上沈家。”
“等她名声尽毁，再坐上那辆动过手脚的马车。”
“车毁，人亡。”
屋里安静下来。
楚蘅继续道：
“一个算计沈宴不成、回城时又死于意外的女子。”
“她已经死了，那一晚究竟是谁设的局，便再也没人能说清。”
“人证、动机、流言，甚至沈宴自己的厌烦，都会替你们把案子结了。”
苏令仪转了一下手里的杯子。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查到这里？”
“因为梁如玉没照你的局走。”
楚蘅看着她。
“我们一开始也以为，梁如玉整晚找沈宴，是为了把兰册交给他。”
“后来才想明白，她更想借沈宴，把簪花楼的人钓出来。”
苏令仪忽然开口：
“可她没找到沈宴。”
“是。”
楚蘅道：
“你们把沈宴藏了起来。她原本的饵没了，大约已经准备无功而返。”
“可柳元娘又告诉她，还有人在盯着她。”
“那封临时送到的信，知道沈宴已经离席，知道梁如玉正在找人，也知道听雨轩的事。”
“这说明沈府里一直有个人，掌握着所有环节。”
苏令仪手中的茶盏停了一下。
楚蘅看在眼里，没有停。
“梁如玉也想明白了。”
“所以她把真正要保住的东西送走，自己留下做饵。”
“这一次，是她在钓你。”
许久。
苏令仪轻轻点头。
“不错。”
她竟笑了。
“她的确是个厉害的女子。”
她的目光越过楚蘅，落到沈宴身上。
“可惜。”
“我不能让她活着回去见你。”
沈宴眸色微沉。
“你却还是把自己藏成了其中一环。”
楚蘅道：
“你主动承认取匣、放匣，把自己说成只负责送东西的人。”
“可锁门和第二封信都不能提前写死。沈宴最后会进哪间屋，梁如玉又会什么时候开始找人，只能到了现场再看。”
“所以真正藏不住的，不是你做了哪一环。”
“是你知道每一环。”
苏令仪沉默了片刻。
“还有呢？”
“还有你自己。”
楚蘅道：
“你一点也不像真正喜欢顾家大郎。”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慎之低头摸了摸鼻子。
连沈宴都抬了下眼。
苏令仪沉默片刻。
“哪里不像？”
“哪里都不像。”
楚蘅道：
“顾含章去问你她兄长的事，你比她还平静。旁人提起顾家大郎，你也没有真正在意过。”
她顿了顿。
“你大约没见过这个年纪怀春的姑娘，真正喜欢一个人时是什么样子。”
苏令仪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的确不太擅长这些。”
“看出来了。”
楚蘅道：
“至于昨日西亭，你进去以后，第一句问的不是字条，不是沈府，而是‘怎么不是七爷来’。”
“你从一开始等的，就不是一个簪花楼的传信人。”
楚蘅的目光落到她左臂。
“而这道伤，把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
苏令仪低头看了看伤处。
过了一会儿，她却道：
“其实我是不服的。”
“若不是柳元娘，梁如玉不会知道沈府里还有人盯着她，也不会重新做局。”
“你们未必拿得到我。”
“不。”
楚蘅摇头。
“就算没有柳元娘，你的局也未必会成。”
苏令仪皱眉。
“顾含章也没有听你的。”
这一次，苏令仪真的怔住了。
“她动了梁家马车，也拔了车轴销。”
“可她提前让人提醒了沈府马房。”
楚蘅看着她。
“所以那辆车出府以前一定会被查。”
“梁如玉根本死不了。”
苏令仪久久没有说话。
“柳元娘表面照做，却先警告了梁如玉。”
“顾含章动了马车，却没打算真让她死。”
“至于梁如玉——”
楚蘅停了一下。
“从头到尾，就一直在超出你们对簪花楼女子的预期。”
苏令仪低下眼。
许久。
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陆慎之站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
“你们这群女人。”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陆慎之顿了一下。
“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楚蘅眉梢一挑。
“陆大人今日难得会说话。”
“我收回。”
“晚了。”
苏令仪笑出了声。
这一次是真的笑。
笑过以后，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说完了？”
沈宴从始至终都没怎么开口。
直到这时才问：
“他们听命于簪花楼，各有缘由。”
“你又是因为什么？”
苏令仪的动作停住。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片刻后，她抬起眼。
“开堂的时候。”
“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说。”
楚蘅看着她。
“什么都说？”
苏令仪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她穿过人群，直直看向沈宴。
“放心。”
“我的故事很精彩。”
“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楚蘅眉心轻轻一动。
苏令仪从进门起，便一直在看沈宴。
她先前只以为，那是因为梁如玉原本要把兰册交给他。
可到了这一刻，那目光里已经看不到半点认输。
只有怨恨。
一种近乎冷静的怨恨。
楚蘅心口莫名沉了一下。
陆慎之已经拿起锁链。
苏令仪没有半点反抗。
反而主动伸出双手。
咔哒一声。
铁锁合上。
桌上那两柄短刃离她不过几步。
她从头到尾没有碰过。
走到门口时，苏令仪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
没有看楚蘅。
也没有看陆慎之。
目光径直落在沈宴身上。
沈宴也看着她。
片刻。
苏令仪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和方才看楚蘅时完全不同。
没有欣赏。
也没有释然。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她拖着腕间锁链，一步一步走出了院门。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