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时，围场已经起了风。
营门前的旗角被吹得猎猎作响，各府车马陆续往外走，轱辘压过冻硬的地面，响声一阵接一阵。
沈老太君上车前，正好看见闻知薇的马车停在东南偏门。
闻知薇先上了车。
后面跟着个戴帷帽的女娘，身上披着件墨色外氅。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很快又被她抬手拢住。
老太君脚步停了一下。
那衣裳她认得。
今早出门时，还好端端穿在沈宴身上。
她顺着马车往旁边看。
沈宴果然站在那里。
身上只剩一件深色常服，正低声同闻知薇说着什么。风从营门灌进来，吹得他袖角微动，他却像是没有察觉。
等闻知薇的马车走远，他才转身回来。
老太君已经上了车，手里仍挑着半幅车帘。
“舍得回来了？”
沈宴一手扶上车辕，动作顿了一下。
“祖母。”
“我还以为今日要把你留在闻家的马车旁边守夜。”
沈宴进了车厢，在她对面坐下。
车帘落回去，将外面的风挡住大半。
“出了点事。”
“看出来了。”
老太君靠在软枕上，目光从他少了一层外氅的肩头扫过。
“到围场没多久，人就找不见了。”
“好不容易见着一次，还守在人家马车旁边。”
沈宴神色如常。
“案子出了岔子。”
“你除了案子还有别的话么？”
“有。”
老太君等着。
沈宴道：
“祖母今日猎得如何？”
老太君：“……”
她搭在小案上的手指慢慢收了回来，盯着这个孙子看了半晌。
“沈宴，你小时候也没这么讨嫌。”
“怎么越长越坏。”
沈宴笑了一下，没反驳。
马车缓缓驶出围场。
营门的喧闹被车轮声一点点抛到身后，老太君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方才女眷营的人来回话，我顺口问了一句。”
沈宴抬眼。
“听说你急匆匆让人借了一套女子骑装。”
老太君慢悠悠道：
“还要新的帷帽。”
“嗯。”
“给方才那个姑娘的？”
“嗯。”
“她还进了你的私帐？”
沈宴终于正眼看向她。
“祖母消息倒快。”
“你的人把随行女眷的箱笼翻了个遍。”
老太君冷笑。
“我想不知道都难。”
沈宴沉默下来。
老太君看着他，方才话里的笑意也淡了些。
“你何时这么没有分寸了？”
“事急从权。”
“什么事急？”
“她遇了刺。”
老太君正要整理膝上薄毯的手停住。
“伤得如何？”
“没有大碍。”
“所以你替她处理了？”
沈宴没回答。
车厢随着辙印轻轻一晃。他仍坐得端正，连落在膝上的袖口都平整得没有一丝乱处。
老太君看他这副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慢慢靠回软枕。
“行。”
“一个姑娘遇刺，进你的私帐。”
“你替人找衣服，找帷帽，连自己的外氅都给出去了。”
老太君顿了一下。
“沈大人这案子办得挺细。”
沈宴神色平静。
“祖母若想夸我，直说便是。”
“我想骂你。”
“那也直说。”
老太君被他气笑了。
笑意却没能在脸上停留多久。
她重新看向沈宴。
“你喜欢她？”
马车恰好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车身轻轻颠了一下。
窗边垂着的流苏跟着晃了几晃，慢慢停下来。
沈宴没有立刻回答。
老太君也没催。
过了许久，他才偏过头，看向车窗外。
“喜欢的东西有很多。”
“只是未必都要得到。”
老太君看着他。
沈宴语气很淡。
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也早已替自己做过决定的事。
“若是什么都由着自己的心意。”
“我便不是如今的沈宴了。”
他停了一下。
“孙儿这点心思，不值得祖母挂怀。”
沈宴说得太平静。
老太君的目光却又落在他空着的肩头。
方才那件外氅，分明还披在那个女娘身上。
她看了沈宴许久，没有接话。
马车外正巧传来一阵笑声。
老太君掀开车帘一角。
沈子谦骑着马从旁边过去，不知道又从哪儿招惹来一只猎犬，正叼着他马鞭上的穗子死活不松口。
后面几个沈家子弟笑得前仰后合。
沈子谦一边抢马鞭，一边还不忘同路边经过的女娘打招呼。
老太君：“……”
她默默放下车帘。
同样是沈家嫡支。
有人二十七岁还在算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有人一天到晚招猫递狗，活得像祖宗牌位从没压到过自己头上。
老太君忽然觉得有些心累。
她看向沈宴。
“你今年二十七了。”
“孙儿知道。”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沈宴失笑。
老太君却没笑。
她看了他许久。
“宴儿。”
沈宴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老太君很少这样叫他。
车厢里只剩下辘辘的行车声。
老太君望着面前这个早已长成的孙子。
他坐得端正。
衣襟没有一丝褶皱。
什么时候该说话。
什么时候该退。
什么东西能拿。
什么东西不能碰。
他好像从来都知道。
知道得太早。
也知道得太清楚。
老太君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穿上官袍的模样。
人还没有如今高，肩背也没能将那身衣裳完全撑起来。站在一众长辈之间，却已经知道敛好袖口，安安静静听完每一句嘱咐。
那时人人都夸沈家三郎懂事。
她也只替他将冠扶正，叮嘱他不要误了时辰。
竟没有一个人问过——
是不是太早了些。
当年沈家处于危难之际。
他入仕入得太早，也太仓促。
旁人十六七岁时还在书院里争文章高低，他已经被推到了朝堂上。
有些原本该由长辈担着的东西，也早早落到了他肩上。
久而久之，连老太君自己都快忘了。
这个如今做什么都滴水不漏的人，也曾经只是个少年。
她轻轻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倒希望你能像子谦一样。”
沈宴抬眼。
“招猫递狗？”
“至少像个年轻人。”
沈宴笑了一下。
“那祖母还是饶了我吧。”
老太君看着他。
许久，只道：
“你就是懂事得太早了。”
沈宴唇边的笑意停了一瞬。
老太君没有再往下说。
马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面的车轮声一圈一圈碾过去。
沈宴偏头望向车窗外。
秋日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远处最后一线日光被城郭挡住，只在车帘边缘留下浅淡的一痕。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少了外氅的肩头。
沈宴没有伸手去挡。
只有搭在膝上的手，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许久没有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