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慎之还在琢磨方才那个猜测。
片刻后，他忽然抬头。
“等等。”
楚蘅看向他。
“方才是你先提起，苏令仪欠簪花楼一条命？”
“这事是她当初在顾府受审时亲口交代的。”
陆慎之盯着她。
“闻姑娘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陆慎之像是抓住了什么破绽。
“这总不能也是贺夫人告诉你的吧？”
楚蘅隔着帷纱看向沈宴。
沈宴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陆慎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冷笑一声。
“还说你俩没奸情。”
沈宴：“……”
楚蘅：“……”
沈宴眼睫一抬。
“陆慎之。”
“怎么？”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陆慎之神色十分坦然。
“我只是合理推断。”
楚蘅忍不住道：
“你们刑部现在推案，都这么不讲证据？”
“别的案子讲。”陆慎之扫了两人一眼，“你俩这个，不太需要。”
沈宴：“……”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贺凛川慢慢转过头，看了沈宴一眼。
沈宴面不改色。
“说回案子。”
陆慎之到底还是给了大理寺卿这个面子，抽过一张纸。
“如果现在这个人不是苏令仪，那就得反着查。”
沈宴略一思索。
“先查真正的苏令仪，最后一次被苏家旧人见到是什么时候。”
“还有那支商队。”
楚蘅指了指案上的供纸。
“当年究竟在哪里救的人，得查清。”
贺凛川的目光落在那截染血的布料上。
“萧家军旧部也查。”
“年纪、身量对得上的女子，尤其是后来失踪、改名，或者家中获罪的。”
陆慎之提笔一一记下，写到最后，又抬起头。
“还有现在这个人。”
“先确认她是否还在女眷席。”
沈宴稍作停顿。
“若不在，查最后一次有人见她是什么时候。”
贺凛川补了一句：
“左臂有新伤，别漏。”
陆慎之将几项记完，正要收纸，楚蘅却忽然开口。
“苏令仪若真是冒名顶替，梁如玉的命案，倒算有眉目了。”
“怎么？”
“可簪花楼呢？”
楚蘅看向案上那几份供纸。
“那本兰册，前后牵扯了多少年？又有多少世家子弟牵涉其中？”
“有些事情，怕是连各府自己人都不知晓。”
她顿了顿。
“一个苏令仪，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陆慎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沈宴慢慢合上卷宗。
“梁如玉的命案或许能结。”
“簪花楼，还远没到结案的时候。”
陆慎之沉吟片刻，将方才记下的纸折好，交给帐外候着的差役。
“照着查。苏令仪那里，先盯住。”
差役领命而去。
不多时，帐外又响起脚步声。
守卫低声禀报：
“大人，贺夫人到了。”
楚蘅一下坐直了些。
帐帘很快被挑开。
闻知薇走进来，第一眼先看楚蘅。
新帷帽，纱布，左肩不敢动。
她沉默片刻。
“不错。”
楚蘅警觉。
“什么不错？”
“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闻知薇上下扫她一眼。
“回来重新包浆了。”
楚蘅：“……”
闻知薇又仔细打量了一圈。
“好在零件没少。”
目光落到她左肩，闻知薇皱了皱眉。
“旧伤呢？”
“也扯到了，又肿了。”
“新伤旧伤凑齐了。”
闻知薇点点头。
“挺好，省得回去分两次养。”
楚蘅终于忍不住。
“你都不心疼一下？”
“心疼。”
闻知薇答得很痛快。
“心疼我自己。”
“收个徒弟给我养老送终，结果一天到晚给我增加丧葬风险。”
楚蘅：“……”
这师父不要也罢。
她想起什么，又道：
“今天是贺指挥使救的我。”
闻知薇动作一顿，转头望向贺凛川。
“知道了？”
“嗯。”
闻知薇沉默片刻，难得正经了一点。
“今日多谢。”
贺凛川眉眼明显缓下来。
“你同我说什么谢。”
闻知薇看了他一眼。
“那不谢了。”
贺凛川：“……”
闻知薇唇角动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楚蘅在旁边看得眼睛都弯了。
“笑什么？”
她立刻收住。
“没什么。”
闻知薇这才将目光转向帐中另外两人。
“所以你们俩都是干什么吃的？”
沈宴：“……”
陆慎之：“……”
贺凛川倒是很淡定。
楚蘅忽然觉得，今日可能不该让师父进这个帐。
闻知薇重新看向她。
“还杵在这里干嘛，咱们走。”
楚蘅起身，动作稍大了些，左肩便扯得疼了一下。
她脚步微停。
沈宴已抬眼看了过来。
楚蘅立刻站直。
“真能走。”
沈宴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
楚蘅莫名觉得，自己再解释一句，他大概又要摆脸色。
于是闭嘴。
陆慎之也收拾起东西。
“我正好去查苏家的事。”
闻知薇点头。
“走吧。”
几人一同往外。
楚蘅走到帐门口，忽然回过头。
沈宴仍站在案边，神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隔着帷纱看了片刻，她仍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
闻知薇已经走出两步，回头唤她。
楚蘅这才收回目光，跟了出去。
帐帘重新落下。
里面只剩沈宴和贺凛川。
安静片刻，贺凛川先开口。
“你们最好少拿三司那些破事烦知薇。”
沈宴笑了笑。
“有没有可能，是贺夫人自己愿意掺和？”
贺凛川脸一黑。
沈宴却还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她若不愿意，我请得动？”
贺凛川盯着他。
半晌。
“我知道。”
“所以我才更烦。”
他烦躁地在帐中踱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事。
“楚蘅的身份，还有谁知道？”
沈宴抬眼。
“除了今日的你，只有我和闻知薇。”
“知薇早就知道？”
“比我早。”
贺凛川不说话了。
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她倒是一向有自己的主意。”
“贺指挥使今日知道得也不算太晚。”
沈宴这句安慰显然没起什么作用。
贺凛川反而更郁闷了。
沉默片刻，他忽然想起，闻知薇今日特地嘱咐过他，不要找楚蘅麻烦。
“合着就瞒我一个。”
沈宴十分从容。
“夫妻之间的事，沈某不便置喙。”
贺凛川抬眼看他。
目光却在下一瞬扫过案边收好的药箱，又落到那块裂开的乌木令牌上。
“不过——”
他微微眯起眼。
“你和楚蘅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沈宴神色不变。
“她出了事，跑的是你的私帐。”
“身份你知道。”
“伤也是你处理的。”
沈宴将案上的纸重新理齐。
“一起查案久了。”
贺凛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行。”
听着显然一个字都没信。
沈宴也没准备解释。
贺凛川却没有就此罢休。
“她这个身份，不能出一点差错。”
“我知道。”
沈宴停了一下。
“她在御史台很好。”
“总不能因为谁动了心思，就叫她舍了自己的前程。”
贺凛川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闻言却顿住了。
过了片刻，才道：
“你倒是想得开。”
他看了沈宴一会儿，神色有些复杂。
“难怪知薇欣赏你。”
沈宴没接这句话。
贺凛川走到帐门前，手已经搭上帘子，又停了下来。
“沈宴，我再多说一句。”
沈宴有些无奈。
“贺指挥使今日的话确实不少。”
贺凛川冷哼一声。
“查案就查案。”
“有些事，最好别查着查着，就过了界。”
沈宴唇边原本那点笑意淡了。
贺凛川没有回头。
“楚蘅女子的身份见不得光。”
“你又是沈家的人。”
“京城里盯着你的人有多少，盯着你婚事的人又有多少，不用我告诉你。”
他转过身。
“她若只是楚御史，没人有那个闲心去查她。”
“可一旦同你扯上关系——”
贺凛川顿了顿。
“想知道她是谁的人，自然就多了。”
沈宴眼睫微垂，没有答话。
“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看得到结局。”
贺凛川看着他。
“既然注定没有结果，也就没必要开始。”
沈宴始终没有反驳。
贺凛川也不再逼问，只继续道：
“至于你们两个到底如何，我本来也懒得管。”
“可知薇替她瞒到今日。”
“这件事一旦闹大，她一样脱不了干系。”
他的声音冷下来。
“我不想最后你们两个惹出来的事，再把我夫人牵进去。”
贺凛川看着他。
“沈宴，你是聪明人。”
帐中一时无人说话。
沈宴垂眼看着案上的乌木令牌，良久，才重新抬起头。
那点情绪已经敛得干干净净。
“贺指挥使一片苦心，沈某感激不尽。”
“不过，沈某也有一句话，想提醒指挥使。”
贺凛川眼皮一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宴不紧不慢道：
“今日围场出了刺客，人尚未归案。簪花楼盘踞京城十余年，幕后主事之人也尚未查明。”
“指挥使如今公务缠身，沈某这点私事，实在不值得劳动殿前司。”
他顿了顿。
“公事要紧。”
贺凛川看了他半晌。
能把逐客令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清新脱俗。
真不愧是沈宴。